2023年1月31日 星期二

生命的一百種邊界








「未知生,焉知死?」

生和死,在親眼目睹後,還能不困惑嗎?我們家長期罹患慢性腎臟病的貓小孩小白,八月底病情突然惡化,不僅出現尿毒症,還出現口腔潰瘍和眼睛感染,心肺功能在住院後繼續走下坡,我們不忍心牠在病情難以控制下受苦受難,於是讓牠用較舒適的方式離世,沒幾秒鐘,原本還會喘氣的小白,就再也一動不動了。

牠往生後,就馬上不再感受到任何苦痛了嗎?生命究竟只是那顆跳與不跳的心臟嗎?還是能否再回應我們的撫摸嗎?在那時刻,曾學習過和教授過的教科書內容,彷彿只是帶來更無窮無盡的叩問和迷惑不解。

1904年秋天,英國劍橋大學卡文迪許實驗室的31歲物理學伯克(John Butler Burke),在牛肉湯中加入了一丁點鐳鹽,這種新發現的元素會發出放射性,並等待了一夜。第二天,肉湯表面出現了一層混濁層,他在玻片上塗抹了那層肉湯,在顯微鏡下,他看到了凝聚在一起的東西 ,稱之為 「放射性生物」(radiobes),並認為它類似於最原始的生命形式。五個月後這個結果發表在《自然》(Nature)。

伯克確信自己有了一個重大發現。不幸的是,他的放射性生物後來被證實與生命沒有啥關係。但他愈來愈偏激地認定自己發現了 「人造生命」,並有可能揭示生命的起源。在科學家們的千夫所指下,他最終成為科學界的笑柄,最後窮途潦倒地離開了學術界。

著名的美國科普作家卡爾.齊默(Carl Zimmer)以這個科學家的墮落故事提醒我們,千百年以來,關於生命起源的寓言一直讓有識之士深感著迷、神秘、困擾和困惑,開啟他在《生命的一百種定義:原來還可以這樣活著,探索生物與非生物的邊界》Life’s Edge: Searching for What It Means to Be Alive)探討的大哉問:生命是什麼?生命是如何開始的?我們甚至應該用什麼標準來定義 「生命」?








《生命的一百種定義》充滿了對生命科學過去、現在和未來的寶貴洞察,齊默在一個又一個文筆流暢優美的篇章中,揭示了生命的非凡複雜性和多樣性,以及生命科學家為探索生命起源和生命可能在其他世界的演變而啟發的巧思妙想。

身為生命科學家,我們當然可以用教科書的定義在課堂中教授學生,可是我們回到實驗室和生活中,看著一個又一個活生生的生命現場,閱讀的論文和書籍愈來愈多,其實更多的是困惑,而非靈光一現的理解吧?自認能夠輕易回答這問題的人,大概是對生命複雜而多變的現象沒有足夠的理解和體認吧?

法國哲學家笛卡爾(René Descartes,1596─1650)認為生命是由運動中的物質解釋的,動物只是複雜的發條機器。然而,反對者卻認為生命有其「內在力量」,是由一種「生命的目的」來區分的,其最顯著之處是「繁殖」。

查爾斯.達爾文(Charles R. Darwin,1809─1882)的祖父英國醫生伊拉斯謨.達爾文(Erasmus Darwin,1731-1802)早就預見到了演化論,他認為這種力量從一代傳到另一代,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改變,產生不同的形式。伊拉斯謨.達爾文的詩作激發關於生命本質的最著名和令人不安的小說之一——瑪麗.雪萊(Mary Shelley,1797─1851)的《科學怪人》Frankenstein; or, The Modern Prometheus)。小說中的瘋狂科學家法蘭克斯坦(Victor Frankenstein)讓屍塊縫合成的一具屍體復活,他對這個問題非常著迷,經常問自己,生命是從何而來的?

除了歷史現場,為了解答這些困難的問題,齊默帶我們一同探索一個又一個令人嘖嘖稱奇的現代科學現場,美國加州拉霍亞(La Jolla)的一個海灘上,看著一個怪物大小的麋鹿海帶,想知道它是否可以被算作活體。在附近的實驗室裡,他發現神經科學家們利用蛋白質混合配方把皮膚細胞變成了神經元,用分化的神經元製造迷你大腦。

這些神經元形成了 「類器官」(organoid)的相互連接的腦細胞球,還可以擴展到幾十萬個細胞,能夠存活數個月甚至數年,還可以產生可檢測到的腦電波模式。這些大腦 「類器官」有生存意識嗎?但有意識本身並不足夠,電腦早已可以模擬出意識。這挑戰了我們對生命的想法,給生物倫理學家和哲學家提出了新難題。

如果意識要裝在一個人身上才算完整,要受精卵發育成人才算數,那麼一些雙胞胎在發育初期合併成為一個人的嵌合體(chimeras),產生了一個由兩個不同的基因體的細胞群組成的人,兩個生命是否變成了一個?醫學上把死亡定義為腦死,可是許多腦死患者保留了功能性的下視丘,一位年輕女性在生命維持系統中,身體持續成長並經歷了青春期,還開始了月經,十七歲時她才去世,那樣算是死了兩次嗎?

生命,是對死亡的抵抗嗎?這種「不生長就死亡」的現象是生命的標誌嗎?齊默把我們帶到了實驗室裡的蟒蛇,這些蟒蛇在被餵食之前一直處於最小的代謝狀態,牠們進食後新陳代謝就像打了雞血一樣;還有一種黏菌的孢子,從所有的標準來看,這些孢子都是死的:毫無新陳代謝、毫無知覺、毫無活動,直到加入一點水讓它們活了起來,這些黏菌就可以鑽過迷宮,伸到醋酸鹽膠片牆後,尋找糖的來源;一種在冰川中被風乾並凍結的苔蘚,在六百多年後又恢復了活力;如果把水倒在一個乾癟的緩步動物水熊蟲身上,在幾分鐘內,牠就會變成一個移動、進食、繁殖的動物。

在一個洞穴的深處觀察了北方長耳蝙蝠後,齊默發現了生命的另一個決定性特徵:體內恆定(homeostasis),即維持生理機能和狀態的恆定。那些蝙蝠整個冬天進入冬眠狀態,保持著相對均勻的體溫,長期懸吊著不會掉下去。當春天來臨時,牠們不得不在強風中飛行,過程中和其他蝙蝠不斷碰撞,牠們同樣在空中老神在在。

思索生命的定義,不再是生物學家的專利了。物理學大師薛丁格(Erwin Schrödinger,1887─1961)認為,要了解生命的基礎,就是要了解資訊是如何編碼、傳輸和複製的。他有先見之明地預言,生命的資訊是由一種分子攜帶的,可以為建立整個生物體提供「編碼腳本」。

當然,我們現在很清楚,這個分子就是DNA(或者在一些病毒中的RNA)。《生命的一百種定義》再把我們帶回了英國劍橋,在那裡一個常做白日夢的英國物理學家克里克(Francis Crick,1916─2004)遇到了一個年輕美國阿宅華生(James D. Watson,1928─),他也深受薛丁格的《生命是什麼?》(What is Life?)啟發,一拍即合。他們利用英國晶體學家富蘭克林(Rosalind Franklin,1920─1958)的DNA晶體繞射X光照片,解出標誌性的DNA雙螺旋結構。 然而,DNA的結構也只是我們理解生命的一個前奏。分子生物學家繼續完成破譯DNA分子中的密碼如何導致生命的發生,以及那些編碼如何世代相傳。

即使一再被認定屬於非生物,嚴重急性呼吸道症候群冠狀病毒2型(SARS-CoV-2)的一段RNA,綁架了人類呼吸道組織的細胞為它們繁殖,引起了一場瘟疫大流行,把世界變得天翻地覆、哀鴻遍野,我也在暑假期間確診,還好有三劑疫苗的保護得以全身而退。生命科學家對這個邊緣地帶可以有很多爭論:沒有生命的微生物,何以寄生在生物體中?

一種新的理論將生命解釋為一種將事物組合在一起的特殊方式。它被稱為「組裝理論」,探討建構某種東西所需的步驟數量。一個簡單的分子可能只需要一個步驟就能從原子中形成,但是一個生物體需要的步驟超過十五個,無法從普通的化學方法完成,所以生命是極為複雜的。生命算是可以自發地製造出有很多組裝步驟的東西。

無論生命的定義過去、現在、未來會如何轉變,《生命的一百種定義》並沒有,也不可能,回答所有關於生命定義的問題,因為我們還正在往充份理解生命現象的路上剛出發而已,可謂方興未艾。路漫漫其修遠兮, 吾將上下而求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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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月16日 星期一

纏結不清的生命演化樹










我們地球上所有生命都源自一個共同的祖先,完全沒有任何例外。如果你發現有,請趕快告訴我,我們一起發大財!

最重要的證據之一,就是我們幾乎全都使用同一套遺傳密碼,從大象、鯨魚到細菌、酵母菌都不例外,導致我們可以用基因改造的方式,讓細菌製造人類的蛋白質。嗯,先別感到害怕,治療第一型糖尿病患者的胰島素,就是這樣大量生產的。

然而,遺傳密碼也非全部放諸四海皆準,不同真核生物細胞中的粒線體和一些細菌的遺傳密碼,就和大多數標準的有些微差異。如果現在地表上所有生物不是來自一個共同的祖先,遺傳密碼的規則沒有必要幾乎完全統一,如果這種統一性是來自一個全知全能的超自然力量規範的,也不會有少數意外產生的例外吧?全地球的生命,就這樣可以畫出一棵枝葉茂盛的巨樹!但故事還沒結束,我們現在更是知道,這棵樹的枝條並非涇渭分明,而是非常纏結的!

這本《纏結的演化樹:分子生物學如何翻新了演化論》The Tangled Tree: A Radical New History of Life)很好地講述了分子生物學的知識,如何讓演化生物學家進一步認識到生命的複雜性。《纏結的演化樹》作者大衛.逵曼(David Quammen) 在《下一場人類大瘟疫:跨物種傳染病侵襲人類的致命接觸》Spillover: Animal Infections and the Next Human Pandemic)就記錄了多個可能會造成人類大瘟疫的人畜共通傳染病,這將近三年把全球搞得翻天覆地的嚴重特殊傳染性肺炎(COVID-19) 疫情,就像書中內容的現實翻版,逵曼簡直就是先知。









《纏結的演化樹》除了記錄了演化生物學家如何發現了比傳統生物學認識的五界(動物界、植物界、真菌界、原生生物界與原核生物界)更複雜的三域(細菌、古菌、真核生物),以及演化樹原來有多麼盤根錯節,還讓我們深入了解充滿活力的科學家社群,尤其是以渥易斯(Carl Woese,1928─2012 )這位大師為主線。

老實說,我拿到這本《纏結的演化樹》時,不禁為這本書的厚度嘆了口氣,心想逵曼也太囉嗦了吧?一讀之下,幾乎是一氣呵成讀完的,因為他的科普功力果然不凡,能夠透過關注重大發現背後的人物來連貫地帶出其中的科學精要。

《纏結的演化樹》首先介紹了生命之樹的形象,這要追溯到達爾文(Charles R. Darwin,1809─1882)筆記中最有名的圖,旁邊寫著「我認為⋯⋯」。在他的一本筆記本中勾勒出一棵細長的生命之樹──棒狀的樹幹長出了四組枝條。 這幅圖展示了對當時人們來說很激進的想法,即隨著時間的推移,生物會發生變化,從而產生新的物種。

逵曼描述了生命之樹是如何從古代和中世紀思想中的梯子到天堂的形象,演變成達爾文分支向上生長的樹的。然而,隨著愈來愈多的新發現出爐,達爾文的樹形像不再是生命的精確隱喻,新的生命之樹最終看起來更像一張錯綜複雜的巨大網,而不是一棵向上延伸的樹。

這在古菌的發現後,改變了很多對生命早期演化的理解。因為微生物的分類極其困難,科學家一度只能研究能夠在實驗室中培養的細菌,那些在極境中的古菌長期被忽略。原本古菌被認為是生活在溫泉、鹽湖之類極端環境的嗜極生物,但近來發現它們的棲息地其實十分廣泛,從土壤、海洋、到河流濕地,以及人類的大腸、口腔、與皮膚之中。

要不是分子生物學方法上的突破,我們可能現在都難以察覺古菌的存在,甚至在剛發現古菌原來和細菌有非常多的重大差異時,還誤以為在極端環境中生存的古菌遠比細菌更古老,而命名他們為「古」菌,但我們現在知道真實狀況其實複雜得太多。現在更多研究顯示,真核生物應徹頭徹尾地屬於古菌域。

接著,利用研究各種生物的三大類分子──DNA、RNA 和一些蛋白質,分子生物學的方法更加確定了,原來真核生物細胞中的粒線體,以及藻類、植物細胞中還帶有的葉綠體及其他色素體,原來前身是細菌!我們基本上是讓細菌在細胞內共生的古菌演化而來的!進一步研究還發現,粒線體、葉綠體等色素體不僅還保有前身細菌身份時的一部分DNA,它們大部分基因,都轉移到了宿主基因體中。

科學家們還開始發現,生物不僅能垂直遺傳(基因從父母垂直傳遞給後代),大量研究已經一而再、再而三發現,基因也能夠跨越物種邊界作水平跳躍。尤其在定序技測愈來愈方便和廉價後,我們還發現,原來交換基因不僅發生在原核生物如細菌和古菌,還發生在真核生物甚至多細胞的動植物基因體中!這也模糊了物種之間的界線。原來生物物種之間不僅會分化,還會某個程度上融合。

很多反對基因作物人士的主張之一,就是基因交換是不自然的!然而,我們早就知道這絕非事實,自然界中的水平基因交換,可能甚至比我們已知的還多。一些多重抗藥的超級細菌例如抗藥性金黃色葡萄球菌(MRSA),基本上就是藉著自然發生的抗抗生素基因交換而造就的「拼裝車」;另外,我們人類的基因體,有多達8%的DNA,其實是來自感染了我們祖先生殖細胞的反轉錄病毒。

《纏結的演化樹》對這些硬科學概念的語言進行了雕琢,使我們所有人都能理解。憑藉逵曼嫻熟的講故事能力,圍繞著才華橫溢、時而粗暴好鬥、命運多舛的科學家渥易斯,編織了整個對生命之樹全新認識的旅程。 他是美國微生物學家,是古菌——生命的第三域的發現者。

渥易斯受到克里克(Francis Crick,1916─2004)、鮑林(Linus Pauling,1901–1994)等等科學大師富有遠見的思想的啟發,致力於分子親緣關係樹的研究。1960年代和1970年代,在DNA定序技術普遍被大規模使用之前,他在美國伊利諾大學厄巴納-香檳分校的實驗室,就開發並改進了從核醣體RNA分子中獲取序列資訊的技術。

這些從不同的微生物中精心獲得的序列,可以用作分子時鐘,來推斷生物之間以及的關係。他和學生發現了原來有不同於細胞的古菌,起初被科學社群質疑和忽視,在接下來的二十年裡,隨著分子定序變得更容易和更便宜產生了更多研究,讓渥易斯的「三域」樹——包括古菌、細菌和真核生物,成了生物學教科書中標準答案,雖然近年又發現真核生物其實並不特殊到可以獨立成為一個域,而是古菌的一個分支而已。

《纏結的演化樹》帶我們進入渥易斯的實驗室,讓我們了解他那些突破性的研究,並採訪的許多其他與他相關的科學家。書中有提到超過百位科學家,之間有複雜的師徒傳承和互相學習及合作。逵曼讓我們理解科學家們非常人性化的多面向,並揭示了大師之間的恩怨,認識到科學,其實是一種不完美的、高度社會化的活動。雖然乍看之下,提出內共生理論的特立獨行的演化生物學大師馬古利斯(Lynn Margulis,1938–2011)和渥易斯似乎該惺惺相惜,可是他們反而算是死對頭。

渥易斯從未得到他認為自己應得的認可——儘管獲得了麥克阿瑟「天才獎」和國家科學獎章以及其他著名獎項,但他從未獲得過科學界最高榮譽的諾貝爾獎。他在晚年時變得孤獨和不滿,似乎對達爾文本人懷有特別的怨恨,認為後者獲得太多不該屬於他的榮耀。

沒錯,現在的大量發現確實改寫了達爾文的一些觀點,可是那些分子生物學技術都是在達爾文逝世百年後才發明的,任何用達爾文之後出現的知識來責怪、貶低達爾文的言論,無疑全都是無的放矢,我也懷疑渥易斯回到達爾文的年代,讓他搭上小獵犬號,他就能提出等同於達爾文的遠見,罔論他還能得知古菌的存在以及生命之樹原來是巨大的網!

《纏結的演化樹》揭示了重大的演化理論是如何誕生、演進的,並且刻畫了參與其中的科學家鮮為人知的多面,是所有關心科學研究和發展的朋友值得一讀的好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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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月12日 星期四

誰偷走了你的心流、效率與創意?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你相信這個很酷的東西,會在矽谷以天價出售嗎?偷偷告訴你,這個東西成本無價,而且賣出了上萬上億個。雖然我不是數學家,但這聽起來還不錯對吧?

今天,你滑手機了嗎?滑了多久呢?不要懷疑,你花在滑手機的時間和精力,早就被矽谷大老闆當作很酷的東西在賣。在矽谷阿宅的操弄下,我們的注意力和專注力,居然成了企業和資本家發大財的原物料,我們的心智、工作效率和幸福感反而又老又窮,而且還每況愈下,你真的甘心嗎?

即使你不想滑手機,Messenger、LINE、Whatsapp上不斷跳出的訊息,也逼得我們不得不隨時回應,老闆隨興傳來的訊息更一再模糊上下班的界線。

更糟的是,我們本來就難能可貴的專注力,被手機裡的五光十色搞得愈來愈渙散。本來可以長時間專注處理的工作,變得令人不耐和煩躁,彷彿像吸毒一樣,不三不五時滑一下手機,就要失去全世界。時間和專注力的碎片化成為這個時代顯而易見的問題。在各種資訊的轟炸之下,即使順利完成了工作,卻彷彿一事無成,空虛感一再喧賓奪主。

就連娛樂也都是,雖然付費訂了Netflix、Disney+和Catchplay,但我近來愈來愈多時間是花在YouTube的短片上,據說很多人是花在影片時間更短的TikTok上,難怪Netflix會瘋狂流失訂閱人數。

沒錯!我們似乎脫離不了沒有手機和社交軟體的生活,可是成天被智慧手機打擾的日子,不就頂多只是這十來年的光景嗎?注意力和專注力究竟該如何回到我們身上呢?

這個大哉問,對需要耐著性子大量閱讀和寫作的作家來說,居然也成了個大問題,於是著名的記者和作家約翰.海利(Johann Hari)就把他切身的難題和經驗,以及為了幫忙自己而大量尋找的資料,寫成了這本《誰偷走了你的專注力?:分心世代的12個課題,如何停止瞎忙,重拾心流、效率與創意》STOLEN FOCUS: Why You Can’t Pay Attention – And How To Think Deeply Again)。知彼知己、百戰不殆,這本好書會讓你好好用心認識讓我們沉淪的各種因素。如果你有幸把它讀完,恭喜你已經先扳回一城了!








海利在《誰偷走了你的專注力?》中揭示,不僅是他正值青少年月的義子,連他自己和朋友也都因為失去過往充滿活力的專注力而苦惱。就像幾十年前罕見的肥胖一樣,專注力的喪失就像肥胖,在許多現代社會中愈來愈常見。

為了和他的義子一起找回對現實世界的專注和感動,他和宅到爆的義子阿登從倫敦飛到美國南方去參觀偶像貓王艾維斯.普里斯萊(Elvis Presley,1935-1977)的豪宅——優雅園(Graceland),結果雪上加霜地發現,那裡的大部分阿宅遊客,全都盯著館方提供的iPad螢幕,甚少抬起頭看看實境,自拍除外。




《誰偷走了你的專注力?》把導致我們注意力不集中的許多原因分為十二個課題。原因包括速度、轉換、過濾太多,以及心流狀態削弱、身心耗損增加、持續閱讀習慣崩解、心靈神遊被打斷、追蹤及操控人的科技興起、殘酷的樂觀主義抬頭、壓力激增、持續惡化的飲食與環境汙染、注意力不足過動症、對下一代身心的限制。在每一個課題中,海利都訪問了關於該問題最頂尖的學者,並且也總結出一些解決方案。

我們愈來愈習慣多工處理,可是即使是電腦,也從不是真正的多工處理,只是電腦切換工作的速度快到我們難以察覺,直到當機為止。可是我們的大腦在任務切換之間需要更多時間來適應,於是大量心神和時間就被白白浪費掉了。我自己承認,這篇文章從頭寫到這,我已看了好幾次LINE和電郵,還有一個YouTube短片。

雖然我們知道,專家也告訴我們,要遠離讓我們分心的事物,可是單憑意志力是不夠的,因為意志力也是消耗品,用意志力對抗分心,無疑會賠了夫人又折兵。《誰偷走了你的專注力?》主張,擺脫分心的最好方法之一,就是找到進入心流的方式。

心流狀態,就像一個藝術家全神貫注於創作,或者一個攀岩者攀登一座陌生的山峰那樣。當我們全神貫注於正在做的事情時,會全然忘我的感覺。這是我們已知的最深層次的專注力。要進入心流,需要明確且有意義的目標,在我們的能力範圍內有一定的難度但可以努力辦到。獲得的心流越多,就會越快樂、越健康。從事各種創作能進入心流狀態,讓人感覺更輕鬆。海利主張,為了從注意力危機中恢復過來,我們需要用心流來取代分心。

《誰偷走了你的專注力?》還指出,一些和健康有關的因素也影響了我們的專注力,睡眠不足就是其中之一。我們的睡眠時間,可能和百年前的阿宅相比少了兩成,除了手機中有太多吸引我們注意到忘了睡覺的東西,螢幕發出的藍光,還有在夜間的其他不自然光線,都影響了睡眠的時間和品質。

當然,現在好玩的事物似乎太多了,幹嘛浪費時間睡覺?各種社交媒體無所不用其極地讓我們花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在其中,當然是要大撈特撈各種資料,並且誘拐我們過度消費,來喂飽他們的荷包。完全放棄使用社交媒體,其實是另一種妥協的方式,海利認為我們該做的是增加掌控方式,例如關於通知,把使用時間集中,而非被動被狂打擾。

老實說,我讀到海利為了不再被手機打擾,找了一個小鎮租了屋去做沒有手機和網路生活的實驗,結果他當然非常痛苦。那是以宅攻宅,我們大可不必那麼極端,因為這種生活太奢侈,也難以持續。很多人也問我怎麼讀書不會分心被打擾,我自己的做法很簡單,就是自己打擾自己——每讀完一兩章,不管想不想要,都強迫自己一定要滑手機上社群網站至少五分鐘,寫文章時也強迫自己每四十五至五十分鐘,不管還想不想繼續寫,也都要幹同樣的事。如果你試一試那樣強迫自己,還覺得社交媒體很有趣也沒關係,反正你還是有時間盡情地滑。

深受其害的海利,為了找回專注力,像是拜師學藝一樣,幾乎把能問的專家和能找的解決方案,都嘗試了一遍,這本書也算是他的自救手冊,對專注力淪喪的我們,可以專注地找回專注力,就像我開頭說的,當你讀完這本《誰偷走了你的專注力?》,你就贏了重要的一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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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月3日 星期二

2021年度精華文章




很快的,又是新一年的開始,又來到年度大回顧的時候了。

光陰似箭、歲月如梭、時光荏苒,從無名小站搬來這裡轉眼間就15年了,迄今也累積了總共1,149篇文章,總瀏覽量突破538.8萬次!臉書粉絲頁「GENE思書齋」迄今已有超過8,388位朋友按讚、9,005人追蹤 ^_^ 若不想錯失文章發佈,可以掃瞄以下QR碼訂閱LINE訊息哦~今年小弟(理論上)仍會繼續努力嘴炮⋯哦不⋯寫文章的!




為了回顧本年度的精華文章,我以下列出「本年度最受歡迎的2022年文章」、「累積最受歡迎的文章」以及「累積最熱烈討論的文章」,和大家再度分享一下。

「本年度最受歡迎的文章」、「本年度最受歡迎的所有文章」和「累積最受歡迎的文章」是從Google Analytics的資料來的,也就是點閱率最高的文章;那些有分上下集的文章,僅列出點閱率最高的那篇。


本年度最受歡迎的2022年文章

1) 2021年度十大好書

2) 墮落的人腦犯下的七宗大罪

3) 一個野心勃勃醫生的反疫苗戰爭

4) 研無不盡

5) 人類五萬年一再被發明的昨日

6) 隔離的歷史、現在與未來

7) 回到昨日世界的時光機

8) 那些年,表觀遺傳在DNA上劃過的重點

10) 夜行之腦

11) 博物史上最不尋常的羽毛賊

12) 全面認識在我們身邊的病毒圈

13) 原來人生不會因為幾次的挫折和打擊,而喪失最寶貴的價值和意義

14) 懂得數學的妙用,被教科書填滿的鴨終於能徜徉於碧波浩渺之間

15) BNT光速登月計畫




累積最受歡迎的文章

1) 三個傻瓜(3 idiots)-三個忠於自己的笨蛋

2) 讓子彈飛個不停吧!

3) 笑中帶淚的人在囧途
4) 愛台必讀!-糧食危機關鍵報告:台灣觀察

5) 群魔亂舞的美國牛肉

6) 一場思辨之旅的正義

7) 超蝦的第九禁區(District 9)

8) 也來談談「羅輯思維」

9) 少年Pi的奇幻漂流的共生哲學

10) 世界大學排名有意義嗎?

11) 【吳哥印象】後記及目錄

12) 2016年度十大好書

13) 沒讀過《英文寫作風格的要素(中英完整版)》(The Elements of Style),別說你懂得英文寫作!!!

< 14) 六大錯覺的操縱,為什麼你沒看見大猩猩?

15) 台灣必須面對的真相-正負2度C

16) 好玩又超刺激的高空跳傘(Skydiving)〔上〕

17) 也來談談《鴻觀》

18) 台灣難道已淪為失敗主義的沃土?

19) 美國牛肉事件中,台灣學者專家之意見

20) 艋舺(Monga)

21) 科學真的說服不了反核四的人?

22) 從搖籃到搖籃(Cradle to Cradle)/a>

23)
正負2度C--不願面對的真相

2014年度十大好書

24) 海洋天堂中的父愛

25) 為何倡導偽科學是犯賤?

26) 全境擴散的超寫實

27) 救命飲食(The China Study)

國敗論-國家為什麼會失敗?

28) 【香江新春】九龍寨城(Kowloon Walled City)

29) 【從電影看圖博】小活佛(Little Buddha)〔上〕

30) 真假環保


累積最熱烈討論的文章

1) 群魔亂舞的美國牛肉

2) 關於死刑,給朱學恒的話......

3) 關於死刑......

4) 美國牛肉事件中,台灣學者專家之意見

5) 南港202兵工廠搬遷爭議之我見

6) 面對中國

7) 滷肉飯,並不是吃與不吃的問題而已!

8) 台灣必須面對的真相-正負2度C

9) 相由心生的超自然心理學

10) 我們需要擔心科學霸權嗎?



延伸閱讀:

The Sky of Gene - 2021年精華文章

The Sky of Gene - 2020年精華文章

The Sky of Gene - 2019年精華文章

The Sky of Gene - 2018年精華文章

The Sky of Gene - 2017年精華文章

The Sky of Gene - 2016年精華文章

The Sky of Gene - 2015年精華文章

The Sky of Gene - 2014年精華文章

The Sky of Gene - 2013年精華文章

The Sky of Gene - 2012年精華文章

The Sky of Gene - 2010年精華文章

The Sky of Gene - 2009年精華文章

The Sky of Gene - 2008年精華文章

The Sky of Gene - 2007年精華文章

The Sky of Gene - 再度狂賀!第六屆全球華文部落格大獎年度最佳訊息觀點部落格決選入圍

The Sky of Gene - 賀!第六屆全球華文部落格大獎年度最佳訊息觀點部落格初審入圍

The Sky of Gene - 狂賀!第五屆全球華文部落格大獎年度最佳訊息觀點部落格決選入圍

The Sky of Gene - 賀!入圍第五屆全球華文部落格大獎年度最佳訊息觀點部落格的初審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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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2月29日 星期四

叛變的細胞








近年有不少年紀相當輕的名人罹癌過世,讓人談癌色變。據說我那老菸槍老爸,終於戒菸成功了,就是親眼見到好友肺癌末期,於是嚇到馬上把菸丟到垃圾桶,然後一根都再也不敢碰了。

我也有好幾位朋友,相續罹患不同的癌症,因為對死亡的重大恐懼,我都沒勇氣去探望他們,一直逃避到他們離世。當然,我也不能保證自己永遠不會罹癌,因為男人有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的機會罹癌,女性朋友好一些,也有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機會。癌症已是國人十大死因之首,排名第二的心臟疾病都還不到癌症一半的死亡人數哦!

就因為癌症已成了這個時代最常見的致命疾病,所以癌症研究也一直是生物醫學最熱門的領域,我們不能說這幾十年內沒有獲得重大的進展,那為何癌症仍然是我們最難攻克的疾病之一呢?

其實,說癌症是一種疾病,並不正確!癌症,其實是幾百種疾病的統稱,共同點只是細胞不正常增生,且這些增生的細胞可能侵犯身體的其他部分。對能量的高需求,讓癌細胞轉為用無氧呼吸這種效率較差的代謝方式,然後猛烈得和組織器官的正常細胞搶奪養份,導致多重器官衰竭。我們面對這樣的萬病之王,究竟為何常常束手無策呢?

癌症的治療,不外是手術切除、放射線治療和化學治療,用意不外是把癌細胞從體內趕盡殺絕。這三種療法,也常常是合併使用,多管齊下的,試圖讓身體徹底擺脫癌症的摧殘。如果及早發現,不少癌症可能可以被治癒,雖然以上方法常常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愈早期發現,惡性腫瘤就愈有可能還長在一個器官中,治療成功的機會愈大。如果腫瘤轉移到了其他器官,那就更加棘手。

近年,也有一些標靶藥物的問世,針對造成特定癌症的基因突變,一度被寄於高度的厚望,甚至曾被認為能夠終結癌症,而且只要選對藥物,對已轉移的癌症也應該有效。然而,一切美好的願望也一再落空,無論是傳統療法也好,標靶治療也好,大家可能都聽說不少復發的案例吧?那些復發的案例,往往再用原先的療法就會成效不彰。我們難道又要進入一個又一個死胡同嗎?

我們有機會戰勝癌症嗎?這本非常具啟發性的好書《造反的細胞:生命最古老的叛變,癌症治療的最新演化出路》Rebel Cell: Cancer, Evolution, and the Science of Life)就要帶我們探究癌症究竟從何而來?對付癌症,我們還有什麼可能的新思維?書中提到的觀念對許多醫學家來說可能頗為新穎,甚至大膽顛覆,可是很可能在未來十年慢慢成為主流哦!就像當年微生物對人體健康的重要性,以及利用微生物來進行治療,十幾年前我詢問不少醫藥領域的朋友,他們都覺得匪夷所思,可是現在早已成了常識。






我們都知道,除了少數病毒傳染的癌症,絕大多數癌症都是體細胞產生基因突變的結果。為何我們會有體細胞造反叛變,然後短視近利地無限制複製到一起同歸於盡呢?當然,我們都能把這一切都歸咎到DNA複製的不完美。癌症通常被描述為現代生活方式導致的一種疾病,是我們日益久坐不動、狂嗑加工食品和接觸環境污染的結果。其實,古人也會罹患癌症,現代醫學家也能從古籍中找到可能罹癌的證據,一些古埃及木乃伊也發現過腫瘤。人類並非唯一會罹患癌症的動物,寵物飼主也都知道貓狗有可能會長惡性腫瘤,化石的證據也顯示恐龍也會長骨癌等等。

《造反的細胞》作者凱特.艾尼博士(Dr. Kat Arney),卻要從最根本告訴我們,癌症在演化上,就是多細胞生物的代價之一。動物,基本上一定是多細胞的,我們演化自單細胞的原生生物。動物、真菌、藻類、植物的多細胞形態,是趨同演化來的。多細胞生物,所有細胞都要交出自主權和生殖權,僅有生殖細胞能夠傳宗接代。尤其是組織器官高度分化的動物,所有細胞都要高度分工地各司其職,我們演化出各種方式來確保沒有細胞會肖想隨意擴張地盤這回事。然而,較晚演化出的複雜機制,必須完美地合作無間,有時仍不敵更古老的天性,突變後就產生巧取豪奪的細胞。

如同前述,癌症不是一種疾病,而是好幾百種疾病的統稱。拜DNA定序技術的日新月異所賜,我們現在不僅可以花費僅僅幾萬元新台幣,而非當初的幾百億美元,就能為一個人做全基因體定序,也還能夠為單一顆細胞進行同樣工作。於是,我們就能夠把一顆腫瘤打散,然後一顆一顆癌細胞分離後再萃取出DNA送去定序。結果,我們更發現,原來一顆腫瘤的每一顆細胞,都可能有其獨特的突變,整顆腫瘤的遺傳多樣性異常地高。正如托爾斯泰(Лев Толстой,Leo Tolstoy,1828-1910)在《安娜.卡列尼娜》Анна Каренина)的開場白說的:「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原來,基因突變造成癌症,而癌化後的細胞更加容易突變。甚至,癌細胞的基因體不穩定到染色體都可能有大量變異,例如斷裂和融合。原來,腫瘤在病患體內,也能夠演化到最初的癌細胞都識不出來的地步。

當我們利用傳統化療也好,標靶治療也好,只要有那麼幾顆癌細胞沒被殺死,就會上演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1844-1900)的名句,「凡殺不死我的,必使我更強大」,等待若干年後,這些倖存的癌細胞捲土重來形成新的惡性腫瘤後,它們剛好就是那極少數有一定抗藥性的細胞,原本的藥物對它們可能徒勞無功,於是病狀也無力回天了。這種抗藥性的天擇,我們不是早就在病毒、細菌、害蟲身上見識過了嗎?於是,花費巨資研發出的新藥,在癌症病人體內一再篩選出抗藥性頑強的癌細胞。

抗藥性,無論對病毒、細菌、害蟲來說,都是有其代價的,在沒有藥物進行強力天擇的狀況下,有抗藥性的個體往往競爭不過其他個體,因為那樣的突變往往可以算是缺陷。可是高濃度的藥物,對大部分個體作了強力的清除,那些原本有缺陷的個體,雖然也奄奄一息,可是只要仍一息尚存,就有機會東山再起。因此,要一勞永逸地讓病人擺脫癌症的糾纏,可能不是一味施用高濃度的化療藥物,更甭提那樣對病患本身造成的各種強力副作用。

在基礎醫學的領域,開始有不少研究人員轉變思路,利用生態演化的思維,把癌細胞當作田野中的生物來探討有效生態族群控制的方法,利用演化生物學的思維模擬出究竟天擇的力量要有多大,能夠消滅大部分癌細胞的同樣,卻不致於篩選出有抗藥性的癌細胞。換言之,我們可能無法再對惡性腫瘤趕盡殺絕的話,我們要如何和癌細胞共存。《造反的細胞》書中,就提出一些實際的案例,讓我們見識到,在利用癌症指標調整藥物濃度,讓一些癌細胞在體內共存後,病患的生活品質不僅更佳,也可能讓癌細胞僅造成有限的困擾。

當然,這顛覆了許多過去癌症治療的思維,同時對醫師和病患來說,也可能難以接受。病患必須學習與癌症共存,並且可能和醫師和家屬一起質疑,為何新療法不會根絕他們體內的腫瘤,反而要說服他們留下活路給可恨的癌細胞。對醫師來說,不幫病患根除癌症也頗難接受,同時不斷調整濃度的方式,在操作上也不輕鬆,除非有人工智慧等新科技的介入。

因此,只有當使用新療法的案例增加了,病患在更有生活品質的同時,癌症也控制在不太影響健康的狀況下一段時間,醫療市場才可能慢慢轉為新的治療模式。這樣的療法,對一般生技製藥公司也有利,因為過去他們只注重推出能夠強力殺死癌細胞的藥物,把殺傷力較低的淘汰,可是在與癌症共存的思維下,那些較低殺傷力的癌症藥物反而可以輪番上陣,甚至還形成新興的雞尾酒療法,綜合幾種殺傷力較低的藥物讓癌細胞難以演化出抗藥性。其實,在讀這本《造反的細胞》之前,我早已聽說一些「與癌細胞共存」的概念了,顯然這樣的療法是可能逐漸成為常態的。

每當一個領域開始對一些老問題無計可施時,從其他領域尋找方法往往是注入活水的一種好方法。傳統上,我們以為基礎的生態學和演化生物學只是滿足人們的好奇心,對醫學毫無幫助,甚至我也曾聽說,有些醫學院或醫科大學,在系所評鑑委員會變更後,就把生態演化相關的課程刪除,甚至在普通生物學也都不教了。我在大學教授普通生物學時,也收到一些想要往生物醫學發展的學生的教學評鑑指出應該要刪去生態演化的部分不教的想法。這樣的作法無疑是固步自封、畫地為牢的!用演化生物學認識疾病如傳染病、癌症等等的起源,在歐美已方興未艾,並且發展出演化醫學(Evolutionary Medicine)這個領域,癌症演化(cancer evolution)的研究在許多頂尖科學和醫學期刊也陸續登場,我們什麼時候才跟得上世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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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2月27日 星期二

別有風味的科學






當初在法國初次邂逅藍紋起司,得知藍斑原來是黴菌的老媽極力勸阻,唯恐我英年早逝。但是,我趁她不察時配紅酒偷吃後,馬上愛上了藍紋起司的滋味,後來在歐美留學和旅行時,口味愈來愈重地嚐試各種越來越臭的起司,有些甚至長滿著毛茸茸的菌絲。直到嚐到法國一種臭不可聞的羊奶起司後才投降,老婆反而吃上了癮。

這些臭起司可能還不是唯一令人困惑的,其他腐爛發臭的魚蝦,也是東南亞珍饈,許多台灣人對東南亞傳統市場避之為恐不及,大多是因為裡頭那些濃濃的魚露、蝦醬飄香,可是這些氣味對我來說卻是異香撲鼻。對了,當然還有榴槤,這可是許多東南亞人舉債都要買來吃的食物;不過台灣的臭豆腐也不遑多讓啊,我曾帶過幾位號稱什麼都敢嚐鮮的老外到台灣夜市的臭豆腐攤前,他們面有難色地裝飽;不過以上食物,可能在遇到瑞典人的鯡魚罐頭、或格陵蘭一帶的因紐特人在海豹腹腔發酵的醃海燕時,都要甘拜下風吧?

每當我在課堂中介紹真菌的多樣性和醱酵的重要性,只要提到以上經歷,一定會有相當數量的學生皺著眉頭追問我,究竟是什麼情況下,當初會有人覺得那些長著五顏六色黴菌以及聞之欲嘔的食物能夠入口,甚至還冒死吃下肚,然後再誘拐其他鄉民共襄盛舉。老實說,我一直無法回答這個大哉問,我甚至懷疑有誰能夠,直到我讀到了這本《舌尖上的演化:追求美味如何推動人類演化、演化又如何塑造飲食文明?》(Delicious: The Evolution of Flavor and How it Made us Human)。

這本好書是演化生物學家羅伯.唐恩(Rob Dunn)與愛妻人類學家莫妮卡.桑切斯(Monica Sanchez)合著的,結合了動物生態學、演化生物學、心理學和人類學等領域的知識,讓我們瞭解人類如何被鼻子牽著去覓食,乃至癡迷於美食的各色風味。




當然,我們早就清楚烹飪的威力,大幅提高熱量的攝取效率,讓我們得以演化出更精簡的腸道和更複雜的大腦。儘管火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唐恩和桑切斯卻更進一步指出,生而為人的演化改變,早在人類已知用火前就發生了,雖然醱酵的化石證據比起火來說,更難以留存,可是他們卻合理推論,我們的祖先可能利用了醱酵這過程,來讓食物更容易消化,同時也更好保存下來。他們甚至提到一個駭人聽聞的沼澤馬肉實驗,非常令人腦洞大開。

醱酵的食物除了能散發各種氣味,也在口中令人回味無窮。因為人類的鼻子,少了一塊把嘴巴和鼻子分開的「橫盤」(transverse lamina)這種骨頭,讓我們產生了「鼻後嗅覺」(retronasal),也就是我們口中除了口感和味覺,也有嗅覺上的刺激,綜合起來就是所謂的「風味」(flavor)。那些臭不可當的食物,有時候吃下去的感受可以讓我們很快忘記它們原來有多臭。而嗅覺這個古老的感官感受,已知和記憶有相當強的連結。

他們也在書中提出,有些動物常食用的植物風味,也留在牠們的肉中。於是,品嚐那些聞名遐邇的絕佳風味,對人類來說是更特殊的體驗,甚至因此到處冒險獵奇,許多野生動物因此被人類趕盡殺絕;有些文化也利用辛香料調製出各種讓人回味無窮的獨特風味,人類也為了追逐香料的體驗而出海探險,開啟了人類歷史的全新篇章。

儘管口味是很個人的,但是我肯定,你讀完這本好書後,會對任何到口的美食,更能用心感受其中津津有味的風味!


本文為《舌尖上的演化:追求美味如何推動人類演化、演化又如何塑造飲食文明?》(Delicious: The Evolution of Flavor and How it Made us Human)推薦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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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2月21日 星期三

新時代神隊友父親養成指南






父親,當然是我們能夠出生到這個世界不可或缺的角色,還沒聽說人類出現孤雌生殖的案例。可是,如果我說的是,父親是家庭生活中不可能缺少的角色,可能有些和我差不多年紀或更長的朋友,就會覺得哪裡怪怪的。

過去有一首〈Mom Song〉非常火紅:




然後是應觀眾要求的〈Dad Song〉:




父親在家中的角色,有時候就是那麼尷尬。尤其是度過打拚經濟年代的朋友,要嘛爸爸不知道什麼時候回家,要不然就是回家亂罵一通,彷彿他們的角色就只是賺錢而已。不過,在這個兩性平權和價值多元的年代,父母的角色不再像過去分得那麼一清二楚,可是母親照顧小孩的時間和精力,在大多數家庭中,仍是付出較多的一方。

人類演化成直立人後,女性的骨盆較為狹窄而要提早生出小寶寶,因此相較其他大猿來說,可以算是早產兒,所以照顧嬰幼兒會耗掉極大的精力;也因嬰幼兒幾乎不太可能獨自照顧,緊密的家庭關係因而形成。負責任的狀況下,男人不該射後不理而留下後代,父親順理成章成了重要的協助角色。

然而,人類進入高度分工,也高度血汗爆肝的工商時代,無論是母親還是父親,在照顧小孩的家庭分工中,都疲於奔命,各有各說不出口的苦楚和辛酸,並且各自都可能覺得遭到不公平的對待。相較母親節,父親節往往受到的重視可能不成比例。好幾位孩子的父親——科學記者保羅.雷伯恩(Paul Raeburn)在《父親重不重要?讓科學告訴你!》(Do Fathers Matter?: What Science Is Telling Us About the Parent We’ve Overlooked),從演化生物學、神經科學、社會學、發展心理學的角度深入探討「父親」這個家長,在孩子各個成長階段所扮演的角色。

然而,保羅.雷伯恩畢竟是位父親,有視角偏頗之嫌,這本《父親養成指南:從只出一張嘴的豬隊友,進化成參與育兒教養的新時代神隊友》(The Life of Dad : the making of a modern father),卻是一位女性人類學家,在研究了大量父親和準父親後撰寫出來的。

過去十年,牛津大學實驗心理學系的演化人類學家安娜.麥菁(Anna Machin),勾勒出從受孕、蹣跚學步到以後的旅程中,小孩如何需要父親,其中包括異性戀和同性戀的父親。 這本書不是假設父親應該是什麼,不是本談「應然」的書,而是本談父親本來面目的書,探討的是「實然」。

《父親養成指南》詳細解釋了生物上和生活經歷如何把男人變成父親。父親對孩子的塑造也對孩子及其未來產生積極影響。麥菁也鼓勵父親要有發言權,可以彼此分享經歷和感受。雖然她舉的許多案例來自她土生土長的英國,但是對其他社會仍很有參考價值。

《父親養成指南》指出,在過去的五十年裡,英國父親的角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台灣也有異曲同工之妙。父親不再希望被限制在養家糊口和管教者的角色上,而是想成為真正的共同父母,為孩子提供一樣的養育和照顧。產生這種變化的部分原因,兩地也差不多,有雙薪家庭的增加、以醫院為基礎的產後護理的減少以及大家庭的消失,讓照料新生兒沒父親介入下滯礙難行。我有不少已婚女性朋友甚至都要老公承諾一些養育子女才懷孕生育。這個轉變也讓愈來愈多父親們感到他們其實有能力參與其中,並且清楚他們對孩子和家庭跟媽媽一樣重要。

從上世紀七十年代開始的英國,父親成為分娩室的常客,如今 有超過九成的男性參加了孩子的出生。在台灣,老公陪同老婆一起分娩也愈來愈常見。儘管有研究證據顯示,準爸媽把分娩視為一種團隊經歷。但是許多父親仍然覺得自己有點像備用品,而不是平等的參與者。

因為媽媽在分娩過程中經歷重大的身體體驗,讓人忘了爸爸也在經歷著重大的心理和生理變化。分娩時刻的參與,對父親與孩子建立情感紐帶,以及在心理上承擔「爸爸」的職責都很重要。在科技的幫助下,男人還可以稍微體驗一下分娩之痛哦!近年就有不少台灣網紅爭先恐後地嘗試:














法規對父親參與新生兒的出生與照顧非常關鍵。台灣目前性別工作平等法的陪產檢及陪產假規定是:「受僱者陪伴其配偶妊娠產檢或其配偶分娩時,雇主應給予『陪產檢及陪產假』七日;『陪產檢及陪產假』期間薪資照給;雇主依規定給付『陪產檢及陪產假』薪資後,就其中逾五日之部分得向中央主管機關申請補助。但依其他法令規定,應給予『陪產檢及陪產假』逾五日且薪資照給者,不適用之。補助業務,由勞動部勞工保險局辦理;『陪產檢及陪產假』七日,除陪產檢於配偶妊娠期間請假外,受僱者陪產之請假,應於配偶分娩之當日及其前後合計十五日期間內為之」。其中「陪產檢及陪產假」是2022年初從五日修訂成七日的,雖然是進步,但和OECD國家(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的陪產假中位數為2.1週相比,顯得超扣門,對解決少子化問題幾乎沒有幫助吧?

傳統上,大家都認為母性是本能的,但父性是後天學習到的。事實上,爸爸和媽媽一樣在生理基礎上為當父母做了準備。所有新進父親在出生前後,都會經歷睾固酮的永久性下降,甚至在某些情況下高達三分之一。 這一下降至關重要,因為它不僅讓男人成為一個善解人意和親力親為的父親,而且還消除了高睾固酮對形成情感紐帶的激素之抑制作用,確保父親與新寶寶的互動中自我感覺良好。再加上這種大腦變化,增加了養育、注意力、同理心和解決問題的能力。麥菁主張,別把父親降級為次要育兒角色,他們當得上一個真正的共同父母。

《父親養成指南》指出,除了挑戰性別化的育兒角色外,同性戀父親還告訴我們很多關於父親大腦巨大彈性的資訊。從對異性戀父母的研究中得知,媽媽和爸爸在與孩子互動時表現出不同大腦活動,這反映了他們演化上不同的角色。但對主要照顧者同性戀父親的研究顯示,在沒有母親的情況下,這些父親在「媽媽」和「爸爸」的大腦區域都表現出相似的活動。顯然同性戀父親可以扮演好照顧孩子所需要的一切。

《父親養成指南》指出,父親也會與他們的孩子建立深刻而強大的紐帶,這種紐帶與母子之間的紐帶一樣牢固,但卻又截然不同。媽媽和爸爸都有建立在教養基礎上的紐帶,但爸爸有額外的挑戰,這反映在他們幫助孩子進入家庭以外的世界方面所扮演的角色。無論在哪個文化之中,父親都會突破舒適圈,讓孩子接受風險和挑戰,這有助於他們建立在快速變化和充滿挑戰的世界中生存所需的身心適應力。他們做到這一點的最有效方法之一就是透過和孩子玩那些最好別讓媽媽看到的遊戲。

父親和孩子玩的是較粗暴的遊戲,在快速而激烈的活動中,孩子們被拋到空中,在房間裡飛來飛去,被瘋狂撓癢而尖叫和咯咯笑。這是一種幾乎完全由父親進行的遊戲形式,除了充滿樂趣之外,它在情感紐帶和兒童發展方面也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由於具有挑戰性和風險性,這樣的遊戲能夠培養所有孩子都需要的互惠、同理心、風險評估和克服挑戰的技能。這樣的父子玩耍,是與媽媽一起玩耍無法取代的。這是演化而來的天性吧,難怪我只要看到小小阿宅,都有把他們捉來用力捏一捏、扭一扭、摔一摔再抛到空中的衝動⋯⋯

身為人類學家,麥菁也在《父親養成指南》指出,父親的形式是多元的,男人以多種方式履行他們的職責。雖然在西方現代社會,爸爸就是親生父親,但是其他地方的情況並非一定如此。「爸爸」就是站出來做這項工作的人,可以是祖父、叔叔、朋友或老師。有些孩子甚至有一整個爸爸團隊。決定父親是誰的因素通常是環境因素的混合,包括經濟風險以及文化規則,因為父親不像母親那樣受到生物學上的限制。隨著現代社會中主要是以小家庭的模式在經營,因此她建議我們可以向世界上的爸爸們學習,並打開眼界,擴寬我們對成為爸爸意味著什麼的看法。

我老婆和朋友看到我的書櫃有這本《父親養成指南》,都露出詭異的表情⋯⋯但我還是得說,這是本值得所有想當好爸爸的朋友一讀的好書,而且媽媽或想當媽媽的朋友更應該好好一讀,瞭解一下老公能夠如何成為神隊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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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2月15日 星期四

動物們青春的真正意義與祕密










當我還是個小正太的時候,最困惑的事之一,除了大人為什麼可以自信滿滿自己永遠是對的,還有他們為啥都無法理解小阿宅的行為和想法?歐巴桑和歐吉桑不也當過小正太、小蘿莉嗎?怎麼都把自己青少年時的種種都忘光了,彷彿所有大人小時候都沒犯過傻?那真是個整個世界與我們為敵的青澀歲月。

等到自己長大成大人了,才發現怎麼現在的小阿宅愈來愈荒謬?不像我小正太時那麼知書達理,果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其實,連我似乎也無法理解過去的自己,彷彿青春期的自己活在另一個多重宇宙⋯⋯

可見,青春期真的是人生中很特殊的一個時期,甚至也有不少學者主張人類是唯一有青春期的動物。嗯,所以只有青春期,人才像人!?果然是人不癡狂枉少年啊!

然而,這本科普好書《動物們的青春:從動物到人類,醫師與動物行為學家打破物種隔閡,揭開青少年時期的真正意義與祕密》Wildhood: The Astounding Connections between Human and Animal Adolescents)卻告訴大家:並不是只有人類才有青春期啦!沒有動物能夠一夜長大。青春期,或稱「野莽期」(Wildhood),很可能是所有動物的普遍現象哦!年少輕狂時期,並非需要急於擺脫的不良時期!在大人有更多話語權的世界,野莽期的青少年也值得被好好對待與理解。




《動物們的青春》兩位作者芭芭拉.奈特森赫洛維茲(Barbara Natterson-Horowitz)和凱瑟琳.鮑爾斯(Kathryn Bowers)合著的《共病時代:醫師、獸醫師、生態學家如何合力對抗新世代的健康難題》ZOOBIQUITY: What Animals Can Teach Us About Health and the Science of Healing)就是本令人腦洞大開的好書!書中各種生動有趣的案例和故事讓人讀起來廢寢忘食(請參見〈人獸同源的共病時代〉)。

奈特森赫洛維茲是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醫療中心心臟科權威醫師暨洛杉磯動物園的心臟醫學顧問和哈佛大學生類演化系的訪問學者,她們在《共病時代》中探討了動物為何會生病,並且審視人類一些疾病和動物疾病的共通性,讓醫學和獸醫學都相互得到啟發。從中,我們也可以更認識到心臟病、癌症和肥胖症以及精神疾病——焦慮、抑鬱、飲食失調、自殘、藥物濫用和其他非人類獨有的情緒痛苦。

她們再接再厲地在《動物們的青春》讓我們再度見識到人類其實並沒有我們過去想像般特殊,不少動物學家早就觀察到了許多動物有所謂的野莽期。很多飼主可能也都觀察到,結紮後的貓狗,野莽期根本持續到中年吧。中二小阿宅的叛逆、愛冒險、不想長大,在野生動物身上,也都能觀察得到,只是不同動物的野莽期時間長短有異。我自己在田野工作時也親身见識到許多未成年的水鳥,在父母不在巢時外出趴趴走而遭遇的各種悲劇。

為了比較各種人類和動物青春期的相似性,她們在書中提供了很多詳細的案例,《動物們的青春》根本像是動物星球頻道那樣收集許多動物長大前的各種耍寶行為,舉凡單細胞生物、昆蟲、魚類、鳥類、恐龍、大貓熊等等都有,有不少看得令人不禁捏把冷汗。

回想起來,我們小正太、小蘿莉的青春期時,各種荒唐舉動,其實是在建立和塑造現在的自我,並且在試錯中學習各種未來生活的各種必備技能,那些中二的動物青春期也何嘗不是呢?神經科學的研究也發現動物在青春期會發生顯著的神經生物學變化。牠們也從生死教訓中學到如何保持安全,和同伴和長者的打鬧中學到建立地位、從血氣方剛的衝動中學到如何追求對象、從各種耍寶中學到獨立離巢生活的方法等等。

青春期就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時期。因為我中學時就離家念書,天高皇帝遠,長大後赫然發現,原來我青少年時期偷偷玩過的各種荒唐事,比三個宅在家的弟妹的總和都還多,也不知道是怎麼活到現在的,但這也讓相對經歷過大風大浪的我,長期身處國外而處變不驚;青少年的霸凌事件層出不窮,我小正太時也因為太特立獨行了,常常被班上流氓同學照三餐開扁,被打到全身是傷醫治了好一陣子。為了能活到報仇雪恨之時,也學會了不少解讀人際訊息的應對能力;在感情上,我從小學到博士班畢了業也一直拿好人卡,直到快到了中年才得到真愛,過程中何嘗不是在吸取寶貴的經驗?

動物學家也觀察到,許多動物在長大成年前,更容易被獵殺、被成年動剝削也更常挨餓,真是個好不容易度過的艱難時期,因此牠們需要學會遠離天敵並且不被剝削,和其他同伴建立穩定的關係與地位並且力爭上游,正確地表逹自己的性慾和理解其他同伴的情慾以繁衍後代,而且要從成年動忽略的夾縫中尋找到食物以生存下來。

果真是初生之犢不畏虎,從《動物們的青春》中有許多案例,是中二的青春期動物衝進掠食者的地盤,然後見識到同伴領便當的慘況,因此產生了對牠們未來出生入死很重要的恐懼感,能夠更有效逃避天敵的捕捉。各種叛逆和冒險雖然頗致命,可是活下來更能面對殘酷的世界。已故的香港小說家倪匡道:「人類之所以有進步,主要原因是下一代不聽上一代的話。」,動物何嘗不是?

《動物們的青春》有四位主角——國王企鵝烏蘇拉(Ursula)、斑點鬣狗史靈克(Shrink)、大翅鯨阿鹽(Salt)和灰狼斯拉夫茨(Slavc),她們詳細記錄了牠們青春期的各種叛逆和冒險,看得令人心有戚戚焉。動物學家不辭辛勞地長期追蹤了牠們的動向和行為,所以我們才能如臨現場一樣跟著牠們冒險。

《動物們的青春》,我們也能再回來反思人類青春期的各種現象,別急著對小阿宅們的各種行為進行不必要的評價,畢竟自己肯定經歷過那些犯傻、犯錯的歲月。並且,我們也能認識到人類在青春期這方面,其實是源自我們和其他動物的共同祖先!

雖然《動物們的青春》是本優異的科普好書,但是應該不是所有學者都能接受她們一再拿人類和動物相互比較的方式和見解,尤其許多訓練有素的動物行為學家的學術養成過程中被一再告誡要避免用人類中心主義來看待動物的各種行為。然而,一再避免談及動物和人類的相似之處,不也落入人類特殊論的誤區嗎?如果人類也是種動物,那麼真的特殊到要和其他動物們作切割嗎?

著名的動物行為學家法蘭斯.德瓦爾(Frans de Waal)在《你不知道我們有多聰明:動物思考的時候,人類能學到什麼?》(Are We Smart Enough to Know How Smart Animals Are?)和《瑪瑪的最後擁抱:我們所不知道的動物心事》Mama’s Last Hug: Animal Emotions and What They Tell Us about Ourselves)中也主張我們不該把人類和動物一刀切,以為人是人、禽獸是禽獸,因為我們不都演化自共同祖先嗎(請參見〈我們真的知道動物有多聰明嗎?〉〈瑪瑪最後的擁抱〉)?在小心避免過度投射和解讀時,謹慎地探索人類和其他動物在生理、病理、行為和神經生物學的共同性,不僅能提供許多新穎的發現,也是認真面對人類在演化上沒那麼特殊的科學態度吧?

除了對動物行為有興趣的朋友,家中有小阿宅的爸媽也可以拜讀《動物們的青春》,認識到小孩青春期的各種五花八門的「問題」,其實根本就是個生物學的問題,只要身為動物就不免會有。從對各種動物的觀察,來發現家中小阿宅的問題可能其實並不特殊,天下父母心也都不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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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2月6日 星期二

人慈不慈?








你有沒有一種世界愈來愈亂的感覺?老實說,我有! 2022年7月4日,美國芝加哥市郊的國慶日遊行活動爆發致命槍擊事件,造成至少七人死亡、三十六人受傷,槍擊案嫌疑人躲藏在一座建築屋頂向人群點射開槍,當天晚上被逮捕。根據非營利研究組織「槍支暴力檔案」(Gun Violence Archive)的資料,今年上半年,美國已經發生三百零九起至少四人傷亡的大規模槍擊事件。

連一向以低暴力犯罪率著稱的日本,都有阿宅只為個人恩怨,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奈良市當街用霰彈槍開兩槍刺殺前首相安倍晉三,震撼全世界!更扯但也不算意外的是,當天全世界都在譴責暴力,我臉書就跑出販賣所謂「日本第一刺客」工作褲和玩具霰彈槍的廣告,更甭提對岸的民族主義份子還在商店及網路上大肆慶祝。

更暴力的比比皆是,烏克蘭被蠻橫的俄羅斯軍事入侵,已造成超過兩萬四千烏克蘭平民、一萬四千烏克蘭軍人、超過五萬俄羅斯軍人死亡。成天宣傳世界最和平的中國人還不斷為俄羅斯的戰爭罪行按讚,透過大翻譯運動,中國政府縱容小粉紅粉飾俄國罪行的行為也舉世周知。

我們還真的能對人性還懷有信心嗎?相反的,一些有識之士,卻不斷地試圖透過理性告訴我們,我們其實是身處於暴力愈來愈少的時代。

例如,美國暢銷書作家佛里曼(Thomas Friedman)曾提出「金色拱門理論」(The Golden Arches Theory),認為兩個有麥當勞連鎖店的國家之間是不會發生戰爭的,因為全球化讓資本主義國家間的經濟活動愈顯高度相互依存,戰爭的成本因而比過去相對高昂許多,以致資本主義國家間對發動戰爭的意願越來越低。

哈佛大學最富盛名的心理學家史蒂芬.平克(Steven Pinker),也寫了一本超級厚,中文版厚達近九百頁,擲地有聲的巨著《人性中的良善天使:暴力如何從我們的世界中逐漸消失》(The Better Angels of Our Nature: Why Violence Has Declined)要來告訴我們,事實上客觀數據顯示,從過去到現在,暴力其實正逐漸消退,我們的時代比任何以前的人類生存時期都更少有暴力,更不殘忍和更和平(請參見〈讓暴力從我們的世界中逐漸消失的良善天使〉);漢斯.羅斯林(Hans Rosling)在全球超級暢銷的《真確:扭轉十大直覺偏誤,發現事情比你想的美好》(FACTFULNESS:Ten Reasons We’re Wrong About the World–and Why Things Are Better Than You Think)中也提到全球暴力事件的下降(請參見〈扭轉十大直覺偏誤的真確〉)。

荷蘭歷史學家、作家、記者,被讚譽為歐洲最著名的年輕思想家之一的羅格.布雷格曼(Rutger Bregman)在《人慈:橫跨二十萬年的人性旅程,用更好的視角看待自己》(Humankind: A Hopeful History)更要告訴我們,人性遠比我們想像的美好,千萬別悲觀。《人慈》試圖包含跨學科研究、歷史事件和科學證據來說明對人性樂觀的信念。 這本書已被翻譯成三十多種語言,有頗大的影響力。






《人慈》主張,人性基本上是美好的,越多人承認這點可能對每個人越有好處,因為我們就不會過度憤世嫉俗。如果社會上不再認定人們天生懶惰,那麼引入基本收入等扶貧措施的反對理由就會減少。 這本書採用了多學科的方法,借鑒了歷史、經濟學、心理學、生物學、人類學和考古學的發現,認為針對人類在「自然狀態」(state of nature)的辯論中,法國哲學家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1712-1778)而非英國政治哲學家霍布斯(Thomas Hobbes,1588-1679)對人性的本質善良之見解更為正確。後者提出在自然狀態下會發生「所有人對所有人的戰爭」(war of all against all),前者卻提出是文明使人們自私自利。布雷格曼也主張,是民族國家和私有財產才讓人墮落。

布雷格曼主張,我們史前的祖先和部落社會的生活並不像我們想像的那樣不堪、野蠻和短視。相反,他認為那些部落在很大程度上是和平的和自我調節的。只有隨著永久定居點和私有財產的增加,社會等級制度、軍隊和永久統治者才開始出現,然後暴力和不平等才隨之而來。 對他來說,是政治家、科學家、哲學家和神學家向我們灌輸了人生而自私自利的信念,導致了長期的衝突、戰爭、不公不義。

老實說,我對這本書的期望頗高,只是讀完了整本書,個人覺得布雷格曼的說服力其實不高,因為他雖然舉了大量的真實案例,可是很明顯的,那都是經過挑選的,全書通遍都存在這種先射箭再畫靶的論述方式,布雷格曼不斷強調我們過去幾千年對人性的看法其實有誤,再尋找近代中能支持他的案例,他當然可以立於不敗之地。

《人慈》中有些案例,是殘酷戰爭中的人性光輝。遠的不提,單單就俄烏戰爭而言,我相信都能找到俄國士兵良善一面的案例,可是那對成千上萬的死傷平民的意義是?還有,《人慈》舉例二戰期間,英國和德國互相試圖用轟炸瓦解對方人民的意志力卻未曾成功。二戰可能離我們太遠,那俄國對烏克蘭平民的轟炸呢?沒錯,烏克蘭人也展現出高度的韌性,可是這只能說明那是面對敵人的勇氣,把它說成可以對人性樂觀,那死傷的平民只是犠牲品嗎?而支持國民在那樣的狀態下仍不至於動亂的心態如果是同仇敵愾的話呢?

當然布雷格曼也不迴避大屠殺的問題,因為這些事件為人類邪惡的可能性提供了無可置疑的證據。然而,他卻試圖透過研究這些暴行,分析出讓參與者做出那些慘絕人寰的大屠殺之條件。他試圖分析了權力、影響力和生存對一般人做出那些的決定中所起的作用。 這些當然都是那些人參與暴行的原因,我也不相信大屠殺可以單純用人性本惡來解釋,正如前蘇聯獨夫史達林(Ио́сиф Ста́лин,Joseph Stalin,1878-1953)所言:「一個人的死是悲劇,一百萬個人的死是統計數字」 。可是,平庸的邪惡難道就不是真正的邪惡嗎?

1983年諾貝爾文學獎主威廉.高汀(Sir William G. Golding,1911-1993)的《蒼蠅王》(Lord of the Flies),講述了一群被困在荒島上的兒童在完全沒有成人的引導下如何建立起一個脆弱的文明體系,《人慈》卻用了1965年南太平洋群島王國東加(Tonga)六個流落荒島的小宅男卻在他們受困的15個月之間建立起井然有序的小型社會來反駁。然而,虛構故事中被困在荒島上的是西方小阿宅,和六個熟悉熱帶島嶼環境的東加小阿宅的狀況差異大到能夠相提並論嗎?

布雷格曼自己本身是個西方怪人(WEIRD),也就是西方、受教育、工業化、富裕、民主(Western, Educated, Industrialized, Rich, and Democratic)的阿宅,他不免還是以WEIRD的視角來檢視長達幾世紀甚至上千年的人性表現。甚至在《人慈》中的非西方案例,他其實也是挑選了他可以理解的來檢視和闡述。而挪威監獄犯人低再犯率的例子,雖然很好地說明了以矯正代替懲戒的效果可能更好,可是那還是要有像挪威那樣低犯罪率、高收入、貧富差距不大的民主法治文明現代社會才有可能實行,不是嗎?

《老子.第八十章》:「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人慈》中理想的人性,或許在這樣的小社會才可行?現在地球上已有超過七十七億人,現在台灣直轄市的一個區都可能比春秋時期的一國人口更多,我們似乎不可能再回到小國寡民的熟人社會中了,那我們還能寄望人性的良善嗎?即使是真的?

還有,布雷格曼一再批評理查.道金斯(Richard Dawkins)的《自私的基因》(The Selfish Gene),可是我高度懷疑要嘛他從來沒讀過《自私的基因》,要不然就是壓根兒沒讀懂,因為《自私的基因》其實不是其書名指的那樣認定人性是自私的,而是要用演化生物學的方法解釋利他行為的起源、解釋利他行為的起源、解釋利他行為的起源(請參見〈關鍵醫學院S3E8:演化生物學經典《自私的基因》,作者為何後悔取了這樣的書名?〉)!相反的,《自私的基因》反而該是《人慈》立論的支持之一哦!如果沒讀完或基本理解一本書就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到,這位作者著書立論的可信度不該大打折扣嗎?

《人慈》在國內外大獲好評,也相當的暢銷,許多推薦這本書的也都是我敬仰的作家和有識之士,只是我更高度懷疑,大家是不是其實有把自己的願望投射到這本書上,因為愈理性樂觀的人,愈希望人性和世界的美好,而這本書確實可以滿足這方面的需求。如果我們深信其他人是自私的、不值得信任的和危險的,我們就會以防禦和懷疑的態度對待他們。人很多時候,不是靠知道而活,而是靠相信而活,當我們對人性有了起碼的信心,我們或許也更不會作惡。

我並非是個性惡論者,但我仍相信「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兩者並無衝突。這本《人慈》可能在故事上能夠打動人心,但試圖在哲學和科學上要說服人時,反而因為這本書科學證據的不嚴謹而蒼白無力。雖然說《人慈》並不是完全沒參考價值,畢竟作者處心積慮找來的案例都是真實的,但這本書和雞湯文合集相比大概只好一些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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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1月23日 星期三

大自然告訴我們的健康飲食之道






經濟發展最讓人有感的是,從前逢年過節才能吃的大魚大肉,現在只要口袋稍微寬裕,就能和親友去餐廳吃上一頓。於是,我大多數高中和大學同學,畢業十幾年後見面,大多胖了一圈。

從前一個人在國外念書,媽媽常常不忘交代:要好好照顧自己,要多吃一些;過了三十歲在國外工作,媽媽也還是交待:要好好照顧自己,要少吃一些。但是肚皮就是太爭氣地吹脹了起來,現在體重大概比大學時多了至少二十公斤吧。如何少吃,還真的是門功課。

俗話說,吃飯七分飽就好。但那七分還可以是很彈性的。剛到美國念書時,最令人大開眼界的一件事之一,就是美國餐廳食物份量之巨大!甭提美式食物,連中式餐廳的炒飯炒麵都可以在盤上堆成小山,有些朋友把吃剩的打包回去,吃個兩三餐也是常見的事。當時被老美訓練成胃口大開,回馬來西亞度假時,我在小販中心叫個三人份狼吞虎嚥是常有的事,家人都不忘交待,我要裝作不認識他們。

甭說我這個年紀要好好管理體重,也常聽到年輕學生抱怨體重上升的問題。與其擔心無法吃飽穿暖,更多人需要擔心的是如何避免暴飲暴食吧?前陣子不是流行所謂的「生酮飲食」嗎?我有不少朋友都躍躍欲試,有些還真的成功減重,只是難以為繼。除此之外,還有一大堆各種減重的方法和書籍。把脂肪從我們身上除去,真是門學問,也是門好生意!

華人尤其極為重視吃的,在馬來西亞,不少華人打招呼的第一句仍是「呷飽未?」。在我們文化下,好好吃一餐是基本人權。如果像是上海封城的狀況發生在英美,大概不會聽到什麼買不買得到菜的問題,只要給老英老美足夠的罐頭、能量棒、薯片、蛋糕、冰淇淋和可樂,他們從2020年疫情爆發時撐到2023年,都沒什麼人會靠北飲食的問題吧?

飲食的問題不僅在於量,也在於均不均衡。過去,我們以為所謂的吃飽就是個量的問題,但是科學家後來發現,質也很重要,尤其是蛋白質。這本《食慾科學的祕密,蛋白質知道:從動物攝食偏好破解人類飲食的密碼,一場橫跨三十年的營養實驗》Eat Like the Animals: What Nature Teaches Us About the Science of Healthy Eating),要為我們解說一個所謂的「蛋白質槓桿理論」,讓我們理解動物的各別食慾是怎麼回事,然後還能學以致用,照顧自己身體,少吃一點。

《食慾科學的祕密,蛋白質知道》作者大衛.盧本海默(David Raubenheimer)和史蒂芬.辛普森(Stephen J. Simpson)都是澳洲雪梨大學生命與環境科學學院的教授,是長期好友和合作夥伴。他們在英國牛津大學留學時就對動物食慾的研究深感興趣,他們除了在英國和澳洲的實驗室利用蝗蟲、果蠅、小強、小白鼠等等動物進行了科學研究,也冒死到南非開普敦山麓、亞利桑那州的沙漠、婆羅洲的沼澤森林探險,帶回田野觀察資料,開創了一門「營養幾何學」(nutritional geometry)的領域。這本書基本上算是他們的學術生涯介紹,他們生動地講述了他們如何一步步搞懂動物食慾的秘密,但也不忘提供讀者重要的飲食建議。






《食慾科學的祕密,蛋白質知道》的原文書名是「Eat Like the Animals」,直譯是「吃得像動物」,似乎是廢話,但其實有深意。中文書名,我原本覺得太武斷了,但一讀之後發垷,也能算是主旨的小總結。動物相較其他生物如植物、真菌、細菌、原生生物最大的特徵之一是,我們是多細胞異營生物,一定得要吃東西才能生存。吃食,簡單說就是把其他動物、植物、真菌等等弄碎成小碎片,再靠消化道裡的酵素分解成小分子再吸收。動物活著時,不是在吃東西,就是在往吃東西的路上。

動物靠吃食取得各種各樣營養素,差別只是草食、肉食還是雜食。動物主要會從食物中攝取碳水化合物、脂肪和蛋白質以及微量元素。前兩者主要是提供熱量,而蛋白質主要用來建構我們身體。碳水化合物和脂肪大致上能互換,只是優質脂肪酸是仍是健康所必需的。而蛋白質就難以取代,因為我們連消化食物所需要的酵素也都是蛋白質,遑論它們還參與了訊號傳遞、細胞和組織結構以及生理生化反應等等重要功能。而且,蛋白質在能量攝取不足時,還能夠消耗來產生熱量。動物能夠透過食慾系統攝取到精確比例的營養素,可是不同食慾系統有優先順序,而蛋白質食慾會競爭過其他食慾。

《食慾科學的祕密,蛋白質知道》引言講了人類學家對史黛拉(Stella)的觀察,發現她在一個月中吃了九十種食物,果然很雜食,可是有趣的是,不管她吃啥,在一整個月中,蛋白質和碳水化合物加脂肪的比例都是穩定的一比五,似乎是位合格的營養師。然而,史黛拉只是隻母狒狒。後來,他們研究了其他動物,也得出差不多的結論。進一步,他們還發現了動物對碳水化合物、脂肪、蛋白質、鈉、鈣的食慾,結合在一起為動物取得均衡的營養。可是,動物就一定會取得完全均衡的營養嗎?他們又發現,當均衡無法達成時,蛋白質食慾會勝出。

當然,人類並非實驗室中的小白鼠,我們的飲食文化極為複雜。人類不僅是雜食動物,還是熟食動物,是唯一會用各種加熱的方式,如蒸、煮、燙、燉、炒、煎、炸、烤、焗、熏、炙、烘、炆、焯等等方式讓食物變性,增加風味的同時提高營養素的吸收效率。更絕的是,在工業化時代,我們還能把食物的原料重組,製造出超市中各種加工食品。

有些超級加工食品的原料重組的程度,簡直已能稱作「分子料理」了吧?加工食物大多富含碳水化合物和脂肪,蛋白質含量並不高,而且纖維素及微量元素如礦物質及維他命含量極低,導致常吃加工食品的話,我們身體為了攝取足夠的蛋白質及微量元素,就總是處於饑腸轆轆的狀態。

有些超市中常見的加工食品,例如廉價的罐頭肉、肉鬆、肉乾或香腸等等,理應含有不少蛋白質吧?可是只要仔細看看營養成份和原料說明,就會發現有些的澱粉含量甚至比肉還高!那些澱粉是以增稠劑或增加口感等等名義大量添加入的。更扯的是,我們嚐到蛋白質的方式是透過「鮮味」(Umami),也就是嚐到穀氨酸(glutamate)來達成,於是稱作味精的穀氨酸鈉(Monosodium glutamate,MSG)就誕生了。加工食品中味精鮮鹹味能騙我們以為食物中富含蛋白質。可是吃了大量加工食品後,身體卻仍慾求不滿,想要繼續吃更多。

就因為動物會以取得足夠的蛋白質為優先,在蛋白質匱乏和熱量過剩的飲食條件中,我們得吃更多才能取得足夠的蛋白質以維持身體所需。反之,如果蛋白質含量高,我們就會提早覺得飽足而停止進食。有時候在大日子放縱一下,去吃了火鍋或燒肉,總覺得第二天還很飽,彷彿前一天的食物還未消化,後來才知道,其實是蛋白質食慾被滿足了,第二天可以不必吃什麼東西。

一旦調整了飲食中蛋白質、碳水化合物、脂肪、纖維素的比例,我 們就能夠預防肥胖,以及改進壽命。《食慾科學的祕密,蛋白質知道》也在最後一章給了我們不少很好的建議。一味提高飲食的蛋白質是不健康的,因為高蛋白質飲食會傷害DNA、細胞和組織。不同年齡階段對蛋白質的合適需求也有所不同,可以參考以下比例:兒童和青少年:15%;年輕成人(18-30歲):18%;成人(30多歲):17%;中年人(40-65歲):15%;老年人(65歲以上):20%。

食物對健康的影響是多重的。當然,除了蛋白質,微量元素及纖維素也很重要。纖維素是不可消化的碳水化合物,書中提到所謂高碳水化合物/低蛋白質飲食能改善動物健康,那個高碳水化合物,指的應該是包括高纖維素。而且食物的升糖指數,以及蛋白質的來源也頗重要,蛋白質應該要有更高的比例是來自植物而非動物,對健康才更有幫助。

要吃得均衡有益健康,也非難事,只要遵循一些老祖父母的智慧,多吃原型食物,尤其是蔬果,少吃食安不斷爆出醜聞的加工食品,然後交給我們身體裡內建的食慾就好。連一隻狒狒都能輕易吃得均衡,我們當然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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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1月21日 星期一

一針見血的九品脫












老實說,我還滿粗心大意的,所以手腳無時無刻都有各種血光之災的小傷,見到的朋友常不禁懷疑我是怎麼活到今天的。雖然我已習慣到見了血,就噴噴消毒酒精了事,可是見到別人身上帶血,心中仍感到極為不適,所以我才決定不念醫學系。相信這種在現實生活中見到他人流血的不適感,是大多數人都會有的,即使立志從醫的朋友,也不免要花上一段時間適應吧?

絕大多數人,包括我自己,受點小傷仍老神在在,就是血液這器官實在太奇妙了,在我們身上流動時,應該順暢無比,可是一旦離開了身體,正常來說,在沒有抗凝血劑的情況下,會馬上凝結成固體狀而不會血流如注,我就見識過剛接滿一試管的血,就瞬間變成像是麻辣鴨血的狀態。

一個成人平均約有九品脫的血量,一天平均在身體中流過12,000英里遠。血液能透露出的訊息實在不勝枚舉,所以抽血檢查是常見的醫事檢驗項目,看著粗大的針筒刺進手臂靜脈,然後血液噴射到試管中,對許多人來說是必要之惡⋯⋯夢吧?於是聲稱一小滴血就能進行大多數生化篩檢的先進科技,才能成為世紀大騙局之一吧?(請參見〈點惡血成金?!〉)除了抽血檢驗,我自己是沒捐過血,因為多年前為了協助老同學的實驗,在睡眠不足和飯前抽了幾管血而暈了老半天後,我對要抽出一整袋血就心生畏懼,所以非常欽佩老婆能夠立志每年捐血的義舉。

全球平均每三秒就有一個人接受輸血。雖然作為液體,血液似乎比大部分器官還簡單,可是迄今仍然沒有任何仿製品可以模仿血液的複雜性,醫學上也未有充份的替代品。很多國家依賴自願者捐血,可是國情有別,在印度,家庭成員必須報名為親戚捐血,陌生人的血液幾乎不被接受,捐血給陌生人也被視作大逆不道。血庫一向供不應求,在世界衛生組織調查的176個國家中,其中80個國家表示只有1%的人口實際捐過血,而一個國家的血庫需要1-3%的人口捐血才能維持正常供應。

曾幾何時,鮮血是一種商品,血漿製品貴如黃金,生技公司甚至能把血液分離成許多不同成份來販售,是許多人的救命良藥 。賣血可以讓一些人過上體面的生活,甚至曾經有一段時間,賣血者還成立了工會。只是英國記者、作家蘿絲.喬治(Rose George)在她的嘔心瀝血之作《九品脫:血液捐輸、水蛭療法、傳說迷信、血漿買賣、月經禁忌、人造血液……乘載生命的謎樣物質,探索血液的奧祕神奇》Nine Pints: A Journey Through the Money, Medicine, and Mysteries of Blood)中告訴我們,用血換錢被認為不如依賴捐血者安全,因為賣血者為了金錢的利益,恐怕有可能隱瞞一些重要的自身健康狀況,但捐血者卻沒有該誘因。




蘿絲風趣幽默卻也不時義憤填膺地帶領我們到不同國家深入探險,進入實驗室、尼泊爾小屋、南非貧民區等等,研究血液在健康、文化和科學上扮演的複雜角色。血液可以救命,但也能殺人於無形——許多致命疾病是靠血液傳播的。她調查了受污染的血液、不安全的性行為以及兩者如何導致愛滋病病毒在人與人之間傳播,其中也包括台灣的案例,可謂腥風血雨。在西方先進國家,他們理所當然可以得到安全可靠的血漿,可是實情卻可能背道而馳。作為世界最大的血漿供應國,美國的賣血者可能導致血漿供應受到污染,數以千計的受害者是血友病患者,他們不幸地罹患了C型肝炎甚至更致命的愛滋病。

《九品脫》中最有趣的其中一章是關於水蛭的。過去歐洲人相信血液過多會導致疾病,於是開始提倡放血,水蛭也因此變得重要起來。 蘿絲參觀了英國生物製藥公司,他們為醫療目的培育和出口水蛭,美國食藥品監督管理局(FDA)把水蛭歸類為未分級醫療器材,僅限單次使用。水蛭在用血盆大口吸血時會注射麻醉劑以及人類已知最好的抗凝血劑。水蛭特別用於挽救身體的重要部位,如手指、耳朵和陰莖等等。只有水蛭能夠避免微細毛細血管集中的區域在手術中發生嚴重出血。

身為女性,蘿絲也關懷著許多發展中國家婦女的困擾,因為經血遭到污名化的恥辱,可謂血淚斑斑。她前往尼泊爾,那裡的女性每月都要忍受一種叫做「chaupadi」的儀式,這種儀式要求與家人和朋友完全隔離,生理期女孩被放逐到月經小屋裡,與家人無法聯繫,只允許吃純米飯。有些女孩死於失溫或被蛇咬傷,一些女孩被醉漢性侵。儘管現在這種不人道的作法被法律嚴禁,可是甚少強制執行。

因為月經產品在發展中國家價格昂貴,她訪問了印度的「月經男人」,後者心血來潮地為了研製出當地婦女能夠負擔得起的衛生棉,除了到垃圾桶中撿衛生棉和逢女生就問,甚至佩戴過一個由充滿山羊血的足球製成的假子宮,被當作瘋子還被一度被老婆抛棄,臥薪嘗膽後居然衣錦還鄉。即使在西方先進國家,對女性的生理需求也不太友善,例如英國,稅制上居然把衛生棉等用品當作奢侈品徵稅,可能是因為太多政客是宅男的關係吧?

流淌在我們身體裡的血液,原來有這麼多奇妙的故事,作為對血液科學充滿好奇心的門外漢,蘿絲.喬治在《九品脫》中沒有用讓人卻步的艱澀科學術語來難倒我們,而是許多值得醫界和公民思考的有血有肉案例,很值得關心醫療、健康和人權問題的朋友一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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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1月16日 星期三

在問題發生前解決的上游思維






每天要把大量雜事在截止日期「死線」(deadline)前從行事曆的待辦事項清單劃掉,就佔據不少上班時間。我問過各行各業的朋友們,幾乎全都有在KPI或者結案報告上的數據作手腳的經驗,浮報、灌水都是家常便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我們在職場中用來勉強應付上級交代雜事的時間,搞不好佔據超過一半的工作時數,如果真的要不動手腳而達成目標,大概自己過勞死了都未必辦得到。

更糟糕的是,大家都很清楚,很多浮報、灌水的KPI和報告,其實大多也只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治標不治本,面對真正想要解決的問題,能夠止血就很了不起了,甭提真正改進。更荒謬的是,很多高層或上級單位也都知情甚至默許,因為他們也要拿這些去交代更高的高層和上級單位。學會上下交相賊,恐怕是職場中最重要的能力之一了,不知教育部是否該把培訓這樣的能力當作縮小學用落差的目標之一啊?

與其花費大部分時間和精力(提油)救火、疲於奔命地應付各種限期內的的待辦工作、被動地亡羊補牢,我們能夠把精力放到上游來謀求治本之道、一勞永逸地解決問題嗎?丹.希思(Dan Heath)的這本《上游思維:在問題發生前解決的根治之道》Upstream: The Quest to Solve Problems Before They Happen)就要帶領我們從根本瞭解:是啥因素讓我們更加被動應付當前的局面而非主動出擊?要掌握上游思維的話,我們該怎麼辦?

丹.希思現任美國杜克大學社會企業精神推廣中心(Center for the Advancement of Social Entrepreneurship)資深研究員,哥哥奇普在知名商管雜誌《高速企業》(Fast Company)闢有專欄,也經常舉辦演講,並提供諮詢服務。兄弟合著有《黏力,把你有價值的想法,讓人一輩子都記住》Made to Stick: Why Some Ideas Survive and Others Die)、《學會改變:戒除壞習慣、實現目標、影響他人的9大關鍵策略》Switch: How to Change Things When Change is Hard)、《關鍵時刻》(The Power of Moments: Why Certain Experiences Have Extraordinary Impact)、《零偏見決斷法:如何擊退阻礙工作與生活的四大惡棍,用好決策扭轉人生》Decisive: How to Make Better Choices in Life and Work)等暢銷書。




《上游思維》開篇講了一個故事,有兩個阿宅在河畔野餐,聽到河裡有小阿宅在求救,他們就進跳河裡把小阿宅救上岸。沒想到沒多久又聽到另一個小阿宅求救,他們只好又跳回河裡救人。接著一個又一個小阿宅在河裡漂過,其中一個阿宅毅然上岸往遠處走去,他同伴很詫異小阿宅都救不完了,他想要逃避到哪?上岸的阿宅回說,他要去上游看看到底是誰把小阿宅們丟進河裡!

我們別先嘲笑還在河裡的阿宅,因為我們其實也花費很多時間和精力在河裡打撈小阿宅,而非毅然上岸到上游去探查原因。但我們應該也很清楚,要徹底解決問題,我們不能只是疲於應付河裡排山倒海而來的小阿宅,而是去探究是誰在搞鬼,才能從容地未雨綢繆。《上游思維》除了用這比喻,也要讓我們從諸多真實案例中見識到治本的上游思維是怎麼一回事。

丹.希思和一位加拿大某市副警長的一段對話,讓他開始對上游思維產生興趣,因為有不成比例的警力被用於處理犯罪事件,而非預防犯罪。我們都想防範於未然,但與嚇阻犯罪的警察相比,逮到罪犯的警察更有機會升官發財。甚至犯罪預防得太好,警力搞不好會被民眾或民代指責成是浪費公帑。

美國投入醫療市場的花費佔到整體國家經濟的五分之一,造就了美國先進的醫療技術,可是美國人的健康狀況卻落後大多數先進國家,早就不是新聞了。相較之下,也投入相似比例資源的挪威,國民健康情況令人稱羡。他們每投入一美元治療疾病,就投入2.5倍到上游去。例如挪威把大量資源投入產檢和小孩的診療費,並且讓父母更無後顧之憂地生產和照顧小孩。這讓挪威無論是在嬰兒死亡率和國民預期壽命上名列前茅,讓美國難以望見其車尾燈。

那麼,是啥因素阻礙了我們從狼狽的河裡走上岸到上游去呢?

首先,可能還在河裡打撈小阿宅的阿宅已成了老司機⋯⋯哦不⋯⋯老師傅了,專長是在河裡打撈小阿宅,對他來說,小阿宅出現在河裡,甚至可能不是一個該解決的問題了。沒聽過解決問題最好的方法是解決提出問題的阿宅嗎?

《上游思維》就提到一個案例,一位醫師兼運動訓練員艾略特發現美式足球員長期飽受膕繩肌受傷之苦,可是大家習以為常地認為那只是美式足球運動訓練的必要之惡,球員的高強度訓練難免會受傷。可是艾略特卻不那麼認為,他判斷膕繩肌受傷是不當訓練造成的,而且應該能夠避免。他仔細研究球員的訓練及受傷情況,基於科學資料制定出更合理的訓練方式,大幅減少受傷狀況。艾略特後來還成立P3運動科學公司來為球隊服務,預防球員可避免的受傷。

另一個案例中,芝加哥公立中學原本畢業率不到五成,各學校都習慣了,漸漸也不認為這是個該解決的問題,直到芝加哥大學學校研究聯盟的研究發現,學校高層其實有解決問題的能力和方法。他們才花了廿年的時間把畢業率提升到約七成八。

再來,很多人可能都認定,解決上游問題並不是「我的工作」。《上游思維》提到智遊網(Expedia)的案例,他們發現有兩千萬通客服電話,僅是為了要索取行程副本,成本超過一億美元!就因為顧客各種沒收到行程副本的原因,有被當作垃圾信件或輸入錯誤等等,他們就要疲於應付。後來他們利用新寄件方式以及語音系統,就讓客服一年少接了兩千萬通電話。那為何他們會等到客服電話爆量到兩千萬通才發現問題呢?當然是因為對客服部門而言,處理上游的問題,並不是他們的工作。

當然,我們很可以從自己的經驗瞭解到,當河中的小阿宅都打撈不完了,怎能脫身去上游呢?這可能是連想都難以想到的,況且要身體力行。大量心理學的研究顯示,當我們關注到的大多是眼前待處理的事項,我們就會變得目光短淺和狹隘,難以投身長期的規劃,凡事只考量戰術而非戰略。於是我們的視野就像被侷限在隧道中,彷彿沒有其他出路。

理解了下遊思維的成因,最重要的,當然還有要怎麼打造出上遊思維。《上游思維》提出七個解決方式,基本上是七大問題讓我們檢視:如何集結對的成員?如何改變制度?如何找到施力點?如何得知問題預報?如何判斷自己成功了?如何避免造成傷害?誰要為沒發生的事付出代價?

希思在回答這七個問題中,都舉了好些實際的案例,不僅僅只有抽象的概念而已,很值得好好拜讀。在我們面臨這場世紀大瘟疫中,採取隔離措施和疫苗接種等等,也是預防醫療崩潰和疫情擴散的上游思維。可是,如果我們好好探究,我們能史無前例地快速研發出保護力強大的疫苗,也拜過去長期基礎生命科學的研究所賜。然而,如果我們更早對野生動物及病毒生態學等等有更好的理解,說不定我們早就能夠用終極上游思維來防範於未然,至少該用這些基礎生命科學的知識來預防下一場更可怕的疫情爆發。

讀完《上游思維》也能夠讓我們體認到,我們受到那三大阻礙有多大,畢竟我們成天忙忙碌碌地在河裡打撈小阿宅,恐怕都打撈出心得了,也不認為這是個問題,或者是自己該解決的問題,但《上游思維》還是讓我們認識到,我們能夠做的比打撈小阿宅更多、更有意義!改變永遠都不嫌遲!




本文原刊登於閱讀最前線【GENE思書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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