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2月14日 星期五

月球城市絕地救援








2015年麥特.戴蒙飾演的太空人兼植物學家馬克.瓦特尼在《絕地救援》(The Martian)中不幸被留在火星、玩開心農場種馬鈴薯活了兩年,震驚了全球上億人;這部從頭到尾只看一個人種菜的電影,也為伊隆.馬斯克(Elon Musk)的火星移民計劃開啟了各種可能性。




不過,與火星相比,月球相對而言近在咫尺,要搞移民計劃,也該先杮子挑軟的吃──畢竟就成本和安全性而言,我們沒必要捨近求遠,更甭提嫦娥、玉兔和吳剛似乎早就定居月球幾千年了。

月圓的時候,皎白的月光和掛在天際的圓月,神秘得像是有魔力,連我都忍不住想變身了;小時候指著月亮會被阿嬷制止,說耳朵會被割掉,然而禪師都出了《指月錄》卻還日日是好日呀。

比較懂事後,聽說月亮是外星人的陰謀,要不然為何永遠只有同一面向著地球呢?另一面是不是住著外星人啊?他們搞不好躲在另一面監控地球人很久了;後來又聽說,阿姆斯壯(Neil A. Armstrong,1930-2012)登月是個騙局,是美國政府在國內找個沙漠拍攝,再加些特效做出來的電影,用來欺騙社會大眾美國科技有多牛逼,順便逼死蘇聯。不過說起大陰謀呀,恐怕地球是平的掛在天邊都有人相信吧,實在不需要當真。

全地球忙著搜救火星農夫馬克的時代,人類應該差不多接在阿姆斯壯個人踩在月球的一小步之後,又踩了很多大步了。就像叢林中的原始部落無法想像生活在鋼骨水泥森林中的人類,我們也難以想像在月球上該怎麼生活,會有多少神奇的玩意兒會讓見多識廣的現代人嘖嘖稱奇?

沒關係,讀讀《絕地救援》原著小說《火星任務》作者安迪.威爾(Andy Weir)的新作《月球城市》(Artemis)吧,他在故事裡充分展示如何在火星及月球利用專業科學知識生存,更妙的是,這本科幻小說不僅能讓你在重力只有地球六分之一的月球上活下來,還能教你如何讓別人活不下來,堪稱自救、害人兩相宜的指導手冊。

不久的未來,亞提彌思(Artemis)是月球上第一座也是唯一一座城市,人口大概有兩千。這個遠在天邊的城市有自己的生活方式、貨幣市場和律法規章,也有三教九流的人物,不再是老美說的算,開發商是家肯亞的大財團KSC,許多角色還是來自中東的穆斯林,或許以後輪到他們下旅遊禁令不讓老美上月球以報川普之仇。

不過亞提彌思還是個很西方的名字,為何不順應全球四分之一人口而稱之為月桂宮或廣寒宮呢?這名字來自古希臘神話中的月亮女神,是奧林匹斯山上十二主神之一。她是宙斯和泰坦女神勒托的女兒,也是太陽神阿波羅的孿生姊姊。她是希臘神話中少有的處女神,與雅典娜和荷絲提雅並稱為希臘三大處女神。

故事的背景放在距今的七十年後,人類在月球上部分就地取材地蓋了五座功能不同的大泡泡,利用金屬和玻璃把人養在裡頭,除了有證照的艙外活動專家還有花大錢玩天竺鼠球的遊客,其他人平時一律不准隨便離開。除了居民和遊客居住、工作的大泡泡,也有其他基礎設施如玻璃廠、冶礦廠和核電廠(所以反核人士無法上月球)。

《火星任務》一次只有個位數的太空人登陸火星,大部分時間只有一人演獨角戲,但《月球城市》既然有一個人口上千的城市,就得面對經濟的問題,尤其是各種運作成本的實際面。安迪.威爾甚至連月球的經濟模式及產業發展都預先設想好了,未來人類成功移民月球,他必定會被封為先知!

在這座城市中,來自沙烏地阿拉伯的女主角潔思(Jasmine “Jazz” Bashara)擔任快遞員,同時順便幫人們走私一些無傷大雅的違禁品,否則月球生活實在太苦悶了,而且只能吃難以下嚥的藻類預拌品和假酒。這樣的工作並沒能讓潔思能夠過上體面的生活,相反的,她手頭相當拮据,所以當挪威富商川德.朗維克(Trond Landvik)花錢要潔思冒死大肆搞破壞,潔思就拿錢辦事,但她沒想到爆破任務的險象環生居然只是序幕,更恐怖的還在後頭等著她。

從潔思的日常工作和生活中的打諢插科,都能看到在月球居不易啊,更甭提要胡搞瞎搞時還要足智多謀地不把自己搞死。

月球上人類最需要的是氧氣,這其實不算難,因為月球的煉鋁廠使用的「FFC劍橋法」(FFC Cambridge Process,把固體金屬氧化物置於陰極,在熔融鹽中還原成較純金屬或者合金的電化學方法),副產物就是氧氣。潔思接受的秘密任務是炸掉採礦機讓他們無法得逞,感覺好像小時候玩的星際殖民電玩遊戲啊。可是潔思的任務出了狀況、雇主還被做掉了,而一切陰謀都指向「ZAFO」這個神秘的鬼玩意兒。

潔思真是個不可多得的科學天才,如果出身好,說不定會是個了不起的工程師,雖然她有不少言行真的讓人覺得很無言。她的性別和種族設定也打破刻板印象──讓一名沙烏地阿拉伯裔女性在艱困的環境大顯身手的作品可不常見!不過,光有潔思一人,還是無法在追殺下逆轉勝,她平日交惡的奇葩親友們在關鍵時刻還是很有義氣地拔刀相助,所以做人真的要像她那樣講信用和義氣才行啊!

看過《絕地救援》,真希望伊隆.馬斯克趕快實現夢想;讀了《月球城市》,真希望有生之年能夠買張上月球的機票去月球旅遊。據說《月球城市》已賣出電影版權,讓我們拭目以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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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2月11日 星期二

低垂的果子摘完之後




今天想談這本《最低的水果摘完之後》,讀了這本書,就會發現台灣其實沒你想的那麼慘!

是真的嗎?台灣今天政黨在地方政府的版圖又大洗了一次牌,加上公投幾乎完全不合大多數知識份子之意,已經讓很多人心靈受創了。

年金改革也好、勞動改革也好、平權運動也好,幾乎全部都是民眾、政府雙輸。台灣這十幾年來是悶經濟,薪資長期停滯增長,過去長期以來韓國的人均GDP都比台灣低,可是幾年前一發生了黃金交叉,台灣就幾乎再沒有平起平坐的機會,更甭提早期錢淹腳目時想要超英趕美的狂妄了。還有台灣的工時不成比例的高,無法正常上下班成了大多數受薪階級的大確悲。

台灣高教無疑真在崩壞中,不管讓誰當教育部長,台大都沒校長⋯哦不⋯政府高官的作為,只是讓人覺得,他們標準低到想說只要下台前不要出亂子就好,什麼讓台灣大學教研水準提升到和其他亞洲頂尖大學(都還不是歐美的哦)平起平坐(都還不提超越哦)就不必了,只要能應付立委和媒體就好。立委和媒體一旦吵啥,就東抄西抄、亂想名堂、狂灑公帤來應付了事就好。全台大學都面臨資源極為不足的狀況,對內忙著狂搶資源,對外讓國際交流時的尷尬成為常態。

不僅民眾感到很悶,高官也沒好過哪去,政府一任四年,誰都不想得罪,結果是誰都得了罪,部長沒幾個能做滿三四年的,就算有也是那種因為沒犯錯也沒大建樹,連政治學者或媒體都說不上名字那些;中央和地方亂質詢也是司空見慣了,大家忍一忍也就過去了,反正對不少民眾來說,紅白包有到就好,或者有關係就沒關係就可以⋯⋯

以上真是滿滿負能量。不過從選戰前到現在,真是太多狗屁倒灶的事了,世界政局變幻莫測,很難讓人覺得心安。看到我會這麼寫的朋友,我想有些會說那為何要留在台灣?我只能說,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面對台灣這些紛紛擾擾,我想沒有人真的有什麼實際的解方。如果有,也會是蜂蜜檸檬吧?然而,我想一直以來的問題就是,大家都太相信有一個什麼強人,可以帶台灣走出困境,所以以前才傻到以為誰上了台就會馬上好,或者以為什麼會是領導人心中最軟的一塊。在這個複雜多變的世局中,不管誰上台幾乎都一樣,搞不好像台大沒校長,不再有了自上而下的自以為是,所以無為而治才更好。

我想,台灣永遠都不會有強人帶領大家走出困境的,有也可是要靠自己。我個人認為,台灣最大的問題,是媒體和大眾太沒有國際觀和歷史觀了吧?然而,台灣還是有很多有識之士,能夠在紛亂中看到一些問題,或者說,看出什麼不是問題,於是看出什麼才是問題。整個世界,或小至台灣,都是很複雜的,有識之士們也都只能是瞎子摸象,多元多樣的探索,才能拼湊出事物的近乎全貌吧。

這本《最低的水果摘完之後》就是一本對台灣近年的各種亂象提出許多獨到的見解的好書。儘管我偶爾不儘然同意所有觀點或看法,但是仍給了我諸多啟發。這本書在年初出版不久,我就拜讀過了,就是因為太多引人深思的材料了,所以我才想說多思考一下再討論,於是遲至年底整理今年讀過的好書時,才驚覺不能再藏私了。

《最低的水果摘完之後》作者顏擇雅的臉書,我不少朋友都有在追蹤,因為她常能針砭時事提出很具啟發性的洞見,建議你也加入追蹤,會很有收穫。她2002年創辦雅言出版公司,出書極少,平均一年可能不到一本,卻屢屢創造暢銷風潮,在出版界是著名的異數!

書名《最低的水果摘完之後》中「最低的水果」,是經濟家用來比喻經濟發展中,低垂的水果總是最先被摘光的,如果無法升級去摘更高的水果,那麼就會陷入紅海困境。台灣過去高工時、低工資創造了經濟奇蹟,待工時縮短、工資上升,就湧到中國、東南亞去摘低垂的水果,要不然就是大批收購土地來狂種水果(炒房地產),向上提升去摘高掛的水果動力不如日韓。台灣過去是馬來西亞最大外資,但是摘完低垂的水果,也幾乎是一走了之。

其實, 面對勞資對立,我只想說,全世界都是在國家愈開發後,就愈往縮短工時、提高工資、保護環境方向發展,這是必然趨勢,也是資方需要面對的轉型之痛,哪有像台灣資本家把高工時、低工資、破壞環境視作永不想改變的常態的。

如果沒有法律和道德問題,全世界的資本家都夢想所有勞動力全都是奴役啊,而且最好還完全任勞任怨,奴隸必要時也要能解決問題甚至充滿創意,如果我是資方,我也會這麼想,所以才有人去研發AI和自動化啊,要不然科技部砸錢還犠牲傷害了基礎研究是為了啥。

台灣遇到的問題,肯定不是台灣才有的,是很多國家在發展的過程中,都必須要面對的陣痛。《最低的水果摘完之後》很明確地指出這點。馬來西亞的人均GDP差不多是台灣的一半,我們就很容易發現只要有足夠的資本,在東南亞要摘低垂的水果真的比較容易多了。《最低的水果摘完之後》談到很多老一輩對年輕人的教訓,可是卻忘了自己已在舒適圈待太久了。

經濟發展,是一國綜合國力的體現,這表現在政府、企業、教育、人民等等的表現,《最低的水果摘完之後》就是要就是要好好觀察政府、企業、教育、人民的表現,很適合年輕人來讀。《最低的水果摘完之後》完全不是雞湯,也不是幹譙文集,而是很多實際的觀察和思考。不但不過度樂觀,也一點也不悲觀,而是實觀!如果不同書中的觀點,甚至全書每一篇都不同意也沒關係,那就來演練自己獨立思考和判斷思考的能力,自己也來寫一本!

台灣自然有台灣獨特的地理條件和政治背景以及歷史脈絡。台灣有太多政客只要有批評,就批為「唱衰台灣」;也有太多商人和政客,以極權專制的對岸馬首是瞻,搞不清楚自由民主法治的普世價值是啥;也有太多台灣人自嘲台灣是鬼島,卻沒想過叫久了,就成了自我實現的預言,而害慘自己。搞了半天,不管是唱衰也好,力捧也好,都只是為了搏媒體版面,而且愈蠢佔的愈多。像顏擇雅不慍不火地冷靜思考台灣優缺點和在世界版圖位置的有識之士不多。

全世界近年也都遭遇很類似的問題,台灣並不獨孤。法國的人均GDP差不多是台灣1.6倍,但是法國也因為有太多人入不敷出,現在穿著黃背心在巴黎釀起五十年來最嚴重的暴動呀。現在極為富裕的北歐,二戰後也有很長一段時間生活在冷戰的陰影下,蘇聯極力想要從各方面操控她們。所以並不是只有台灣會碰上中國的狼性啊,人家面對的可是戰鬥民族呀!

有人說,台灣太小了。這是鬼話,我舉個例子就知道這有多鬼扯。冰島在世界杯有不俗表現,讓很多人注意到她。去看一部精彩的冰島犯罪影集《困獸之鬥》(Trapped,Ófærð)吧!拜托,冰島才卅幾萬人口耶,台北一個行政區都可能超過了,用冰鳥特色拍出令人驚歎的影視作品。大家可能都忘了,台灣在廿年前,軟實力可是華人世界第一!要不然我是被啥騙來台灣念大學的?台灣軟實力不如當年,但卻未完全消失。就連對岸不少影視人才都是台灣過去的(黃安不算人才)

不要講軟實力是嗎?冰鳥一個卅幾萬人的國家,單單一家生技公司deCODE genetics,其員工、合作者和贊助發表的論文品質,就遠比整個台灣還強!所以真正的實力和人口大小不全然相關!別忘了,冰島人智商再高,他們總數也才台北差不多一個行政區啊!更甭提人家不久前的主要產業是漁業,金融海嘯後差點又要回到打魚維生的日子。以台灣的人口和教育,在美國仍有大量傑出的教授,也堪稱奇蹟了,幹嘛妄自菲薄?

我個人認為,台灣最大的問題,是太想賺快錢、不尊重專業分工、沒有國際觀、漠視多樣性、治標不治本、想cost down多過想創造創值、只盯著數字。這些問題,把台灣的真實力困得很厲害,如果能解決這些問題,台灣實力至少不該比韓國差。

太想賺快錢、不尊重專業分工、沒有國際觀的問題,在過去幾篇文章都談過了:〈台灣難道已淪為失敗主義的沃土?〉〈漠視專業分工的台灣社會〉〈送出國就能增進青年的國際觀嗎?〉〈什麼是國際觀?為何要有國際觀?〉

生物多樣性對生態有利,多元價值也是對社會有利。漠視多樣性,就是最優異的學生幾乎都往醫科和電機發展,導致社會愈來愈高度發展時,其他各領域沒有足夠多優異的人才,使得無法把人的才能作最大化的利用。另外,錢不過是人用來換資源的遊戲點數,重點在人生的幸福快樂,可是台灣社會價值單一到太常用錢來衡量事物的價值,不信等長輩問薪資多少就知道。

當人才不足,社會又受困貧乏的價值,產業就只能儘量往縮減成本的方向發展,離想贏韓國愈來愈遠,政府和立法院在過勞下只能盯著數字看,施政卻讓人民愈來愈無感。

即使台灣以上問題不少,但我們真的需要擔心嗎?我想其實不必,多讀書真的有益身心健康,看看其他先進國家,德國也好、瑞士也好、北歐也好、日本也好、韓國也好、美國也好,不要看人家現在有多成功,看看讀讀歷史吧!他們也都曾因為各種和台灣很像的因素而受困過,人家是怎麼突破困境的呢?台灣人實在應該抱著求知若渴之心去探索世界,就不會覺得悶了!

《最低的水果摘完之後》是一本一讀,你會很有收穫的好書!


延伸閱讀:

《最低的水果摘完之後》:「唱衰台灣」聽得很煩嗎?讀這本,你能有憑有據的回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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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2月4日 星期二

專家專業之死






當你生活遇上問題,是找本相關領域的書來研讀,還是用谷歌大神搜尋?是想要問專家,還是去PTT裡看看鄉民怎麼說?

我們不是不知道所謂的專家學者會怎麼說──每當有重大爭議事件,媒體就會去訪問那些所謂的專家學者,然後在即時新聞更新的時候抄一抄所謂的網友看法。媒體常常抄或訪問的所謂專家學者,通常原來是資訊科學家、神經科學家、氣象學家⋯⋯對社會議題的意見不是老生常談,就是讓真正的專家跳腳。

其實在很多台灣極為重要的公共議題上,例如核電、保育、死刑、食品安全、環境汙染、基改作物等等,正牌專家的意見常常是最弱勢的。有了谷歌大神,人人都自以為是專家,真是「厲害了,我的專業」。反正「你的專業不是你的專業」,即使正牌專家出來解釋,只要不合特定人士或團體之意,要嘛先被攻擊成有利益輸送,或者被指控懷著惡意而居心不良,要不然就是被要求做出難以辦到的保證等等。我的老天鵝啊,整個國家社會於是陷入囚徒困境,無法綜觀全局地最佳化全民福祉。

近年台灣在政治上的紛紛擾擾還不夠多嗎?最近還有假新聞來亂,甚至已經害死無辜的好人。假新聞本身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全民真的都把新聞當綜藝節目來看,或者乾脆完全不看新聞,於是不僅專家的意見不再被重視,真正認真關心重要議題的公民越來越少,任心懷不軌的即得利益者為所欲為地宰割而不自知。

台灣並不是唯一受到這類影響的國家,雖然我很多受高教育的朋友都愛說台灣是全世界最糟糕的國家,彷彿只有中國更糟,但因為網路科技發達,所以許多國家都有類似狀況,連最強盛的美國也不例外。不相信的話,來讀讀這本針砭美國時事的《專業之死》(The Death of Expertise)吧!

當年我到美國唸書時,發現美國儘管有不少世界最頂尖的大學(只有在英國媒體的排名中輸英國的老牌名校),有全世界最嚮往的一流學術研究環境,可是美國民間的民粹和反智的風氣之盛,實在令人嘆為觀止,也難怪川普會當選(別再說是因為希拉蕊不得民心了,他可是輸了她近三百萬張普選票,要不是美國特殊的選舉人團制度,他離合法當選還遠了很!)。對照台灣,除了公共電視幾乎完全沒有正常的主流媒體,台灣的民粹和反智風氣還沒超過美國太多,我覺得台灣教育還算比美國成功!

《專業之死》作者湯姆.尼可斯(Tom Nichols)現任美國海軍戰爭學院教授與哈佛推廣教育學院兼任教授,對教學現場的幹譙多得很。他是蘇聯研究的專家、哥倫比亞大學哈里曼高等俄國研究所碩士、喬治城大學博士,主要研究領域為蘇聯政局,也曾在美國參議院擔任過國會助理。這本書讀起來真是令人驚心動魄,雖然談的是美國,可是看看台灣,有不少狀況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身為大學菜鳥教勞,讀到《專業之死》談高等教育的第三章,相當心有戚戚焉。書中提到的所有美國高教問題,例如廣設大學和學生的各式奇葩行為,台灣不但幾乎是全疊打,而且程度更嚴重,還有不少美國高教沒有的特殊問題。身為資深教授,他對教學評鑑深痛惡絕,認為教授為了討好學生降低內容深度、在分數上灌水,是踐踏教育專業──學生的自尊似乎比能力重要,彷彿學生是顧客,而顧客永遠是對的。消費主義的時代,凡事皆可商品化,教育難道只是要販買自我感覺良好?

台灣廣設大學造成的惡果比美國更誇張,畢竟美國高教是國際產業,能夠吸引全世界的學生,而台灣少子化加上一味追求低成本的思維,讓低薪而教學負擔沉重的教師,擔負越來越重的教學責任,對很多大學而言,教授不再是資產而是負擔,加上過去擾民甚鉅的系所評鑑加上僵化的制度還鼓勵服務、教學、研究已爉燭多頭燒的教職員刻意變相造假灌水,在這種狀況下要如何培育有倫理道德和批判思維能力的人才?

《專業之死》對美國媒體大力批評,很多朋友以為像CNN這樣的媒體應該是優質媒體,事實不然,只要看過CNN和BBC就能清楚分辨,商業化的CNN和作為公共媒體的BBC差別就很大,CNN只比台灣主流媒體好一些些,他們不是只播YouTube的行車紀錄器影片,可是仍然天天搞噱頭,找人上電視吵架衝收視率,更甭提天天播假新聞的福斯新聞網了。

台灣第四台主流新聞媒體天天淨播不重要的小道消息,國際大事隨便亂播,已經成了台灣特色之一,我不少外國朋友或家鄉同胞都目瞪口呆。可是沒有政客想解決這問題,哦不,他們根本就希望如此,因為這麼一來,台灣公民只要不思考,他們就以為可以為所欲為,不惜犧牲台灣的國際競爭力;而公共電視只能獲得不成比例的極少資源勉強為生,在這種狀況下,要民眾不民粹、不反智都很難。

很多網友都聽說過所謂的「同溫層」,因為社群網站和搜尋引擎會優化你的動態或搜尋結果,讓你更常看到原本就想看到的資訊,結果導致你只活在有共同或類似信念、立場及主張的舒適圈中,於是越來越不容易聽聞異議,和社會真實狀況越來越脫節,越來越會誤判形勢。就因為如此,民粹和反智的言論無論多愚不可及,都能夠在社群網站中找到同仇敵愾的朋友一鼻孔出氣,自以為聲勢浩大,於是更變本加厲地反智。

即使臉書改變了動態顯示的演算法,也不一定能夠有所改善,因為還有「確認偏誤」落井下石,讓人們容易看見支持自己信念的證據,同時自動忽略不利或者相反的事實。近年我也發現,不少自認全台灣史上最理性最科學的公民團體,也有這種確認偏誤的狀況,好心提醒一下,有時候還會被批為敵人的同路人,被譙「你才不專業,你全家都不專業」,狗咬呂洞賓,真是覺得還不如自己多讀書別浪費時間去爭辯。

即使我們把自由民主視作圭臬,也不能任民意無限上綱。一個高效率、富裕的社會是需要高度分工合作的,很多專業領域的事不該靠全民投票來決定的。有一個超諷刺的短片對所謂的後真相時代有很有趣的嘲諷:




作者湯姆.尼可斯也不是說專家就一定萬無一失,他舉了不少專家犯錯的例子。專家犯錯最佳的例子,我想應該就是2008年的金融海嘯了吧?不過,即使是素人,也沒人準確預測出金融海嘯啊!學術圈強大的自我校正能力和機制,確實不是能夠三言兩語就解釋得清楚的。對大部分專家而言,核電也好,食安也好,都只是機率問題,不是非黑即白的。然而,選擇權還是在公民,因為沒有一個現代化民主國家,是由專家來專制獨裁的,因此公民必須也要有和專家溝通的能力。

在這個隔行如隔山的時代,如果我們的教育以扼殺學生的好奇心作為填鴨之便,教導學生的只是知識而不是學科的發展脈絡,只要不考試的東西都全部不教甚至禁止,專家學者做科普不僅不受到鼓勵甚至還被批為不務正業,追求創新知識的基礎研究被視作價值不如實用的應用領域,那不雪上加霜地落入囚徒困境才有鬼。如果我們的高官大佬也好,家長老師也好,都無法抛棄功利主義的心態和做法,那麼也不能怪社會瀰漫民粹主義和反智的氛圍。

最後談談這本《專業之死》的翻譯。翻譯作品,即使譯得很流暢和達意,但一般讀起來或多或少還是會有些隔閡,但是這本書的譯文不僅生動,還用大量台灣的鄉民梗和流行用語,如果不是在談美國的事,搞不好你還以為是台灣鄉民寫的呢!譯者應該是位資深鄉民吧?這讓這本幹譙之作的中文版讀起來有種難以言諭的爽度!

老實說,這篇書評堪稱是我寫過最痛苦的書評之一,因為是滿滿的負能量啊。要學尼可斯的風格寫篇書評不難,但要一路罵成一本書,這太難辦到了,真是佩服他。最後,也只能學學他說句「至少我這個專家是這麼想啦,你要當我在胡說八道也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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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1月30日 星期五

大自然的祕密社交網路






和好友絕交、和情人分手,除了內心的哀傷和五味雜陳,最難受的打擊之一是,對社交網路過去很重要的一部分,要做出慘痛的戒斷,導致生活一時之間彷彿都要分崩離析。在這個網路時代,影響所及甚至能跨國跨文化。

在大自然中,生物物種的整個社交網路(不僅是共生,還可以是寄生和食用或被食用的關係)中,一個關鍵物種的離去,兩個共生物種其中一方有難,並不只是它們彼此之間的私密生活不再了,牽一髮動全身的還有各種微妙的平衡,所有的歌舞昇平或是勾心鬥角,也都可能要被翻天覆地地攪亂。在這個全球生態互聯幾十億年的影響所及甚至能跨洋跨洲。

構成整個大自然的生態之網的,有好些真菌、植物和動物,其中多半既不可愛又不起眼。情人眼裡出西施,再低調悶騷的物種,也都還是有其社交網路。

最可恨的小人,是那種挑撥離間的,害一群好友反目,甚至讓情人或好友變成陌生人。在大自然中,我們人類常常就是這種小人,搬弄各種物種間的是非,還自以為是人定勝天的萬物之靈。先不提直接的巧取豪奪吧,我們常莫名其妙地去「整治」大自然,十足是厚顏無恥的雞婆,不信到臺灣各處的野溪瞧瞧吧。

德國森林看守人彼得•渥雷本在這本《自然的奇妙網路》Das geheime Netzwerk der Natur)中,用他長達幾十年的學養和觀察,帶我們見識到狼幫了黃石公園的樹一把、森林甚至幫助了海中的鮭魚、蚯蚓能操作野豬、樹木之間以化學物質溝通、灰鶴傷及西班牙的火腿產業,甚至連落葉樹木都影響了地球的自轉,還有針葉林能夠製造雨水等等。

渥雷本是位堅守理念的森林看守人、明察秋毫的觀察家、情感豐沛的文學家、知識淵博的科學家、文筆優美的自然作家,他為我們翻譯出大自然深藏不露的各種有趣互動關係。同時他也介紹了好友《狼的智慧:黃石公園的野狼觀察手記》Die Weisheit der Wölfe)作者艾莉.拉丁格(Elli H. Radinger)的工作(請參見〈野狼的教科書〉)。

渥雷本寫了幾本好書,包括《樹的祕密生命》Das geheime Leben der Bäume)、《動物的內心生活》Das Seelenleben der Tiere)、《歡迎光臨森林祕境》Gebrauchsanweisung für den Wald)等等,在德國和臺灣都非常暢銷(請參見〈樹的祕密叢林生命〉〈動物的內心生活〉〈森林祕境的守護者〉)。不過渥雷本不是位單純想要介紹科學知識的科普作家而已,他是位極有主張和立場鮮明的自然作家,他在這些書中都提出了森林保育的困境,不僅為了理念而辭去公務身分,他自己也多次面對內心的倫理掙扎,為他在林中穿梭的舉止和動物的餵食辯護;另外他把動植物擬人化的寫法,也受到德國學院派作家的批評,指責他的書中充滿了主觀的臆測。

渥雷本在這本《自然的奇妙網路》中,也還是展現出他是位博學多聞的科學家,他更客觀並且用不失活潑生動的文筆為我們解說一個一個令人嘆為觀止的生態奇觀;另外,文情並茂的寫作方式,雖然讓他把一些動植物給擬人化了,不過難道不就是因為了情感,這些身外之物才對人類有了意義嗎?如果這些動植物對一般大眾而言並不具任何意義,那為何有些人就不能為自己有生之年的短暫享受,而犠牲掉無意義的野生動植物呢?

在城市住久了,我們人類常常忘記自己也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不管是作為惡的部分也好、善的部分也好。渥雷本在森林裡穿梭久了,但他也沒把人類忘掉,不僅是人類對森林的所作所為而已,他也關心森林對人類的各種意義,是位充滿人文關懷的科普作家。來透過這本生態好書認識一下自然的奇妙網路吧。


本文為《自然的奇妙網路》Das geheime Netzwerk der Natur)推薦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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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1月20日 星期二

植物彌賽亞拯救世界珍稀植物的保育之旅








過去,我對植物不太感興趣,因為植物似乎不像動物有那麼多有趣的特徵和行為。

然而,在閱讀了一些植物改變人類文明和歷史的書籍、在專業導覽下參觀了植物園以及辜嚴倬雲植物保種中心後,見識到植物的重要性以及它們許多有趣的特徵和行為,我漸漸改變這個想法。

雖然植物不能像絕大部分動物那樣趴趴走,可是想想植物其實是很厲害的,因為它們在原地深耕,就能比教育部,哦不,比動物更善於利用有限資源,面對攝取水份和營養、躲避獵捕、生殖等等的高難度挑戰,甚至不必像鳥一樣能飛,就能借助各方力量拔山涉水地四處傳播後代。

除了當做食物,我們也很難想像沒有植物點綴的世界,因為每年全世界各類花卉市場總銷售價值,估計超過千億美元,看來植物的生殖器官對人類而言已經成了剛性需求了。在植物稀少的高密度城市,無法時時看到花花草草,造成大量城市人的各種身心健康問題。

植物也是低調的生化武器專家,能合成各種化合物對付想要大快朵頤的動物或真菌,即使啃食草木的動物、真菌再多、吃得再快,世界都還是綠色的,顯示植物有多老神在在。對人類來說,那些對付天敵的化合物其中有不少能作為藥物來治病和救命,也有不少能讓人興奮──除了一些讓人嗨翻天的可能不太合法之外,好些其實是我們平時不攝取就無法維持正常生活的,例如咖啡因和茶鹼。

植物為人類貢獻良多,可是現在有大量植物物種面臨生態浩劫,在棲地破壞及強勢外來入侵種的危脅下,至少有五分之一的植物物種在人類能夠好好認識之前,就即將在地球上永遠消失。即使它們能及時被植物園或保種中心拯救,但植物園或保種中心如果無法讓瀕臨滅絕的植物生根、發芽、成長、結出果實和種子,可能還是無濟於事。

然而,有一些瀕臨滅絕植物有幸遇到救星,這本《植物彌賽亞:從實習生到皇家園藝師,拯救世界珍稀植物的保育之旅》(The Plant Messiah: Adventures in Search of the World’s Rarest Species),就是其中一位英雄的故事。彌賽亞(天主教漢譯作默西亞;希伯來語:מָשִׁיחַ‎,轉寫:Mašíaḥ‎;亞拉姆語:משיחא;阿拉伯語:المسيح‎,轉寫:almsih‎‎‎,伊斯蘭教漢譯作麥西哈,景教譯彌施訶),是基督宗教術語,意指受上帝指派,來拯救世人的救主。

《植物彌賽亞》作者卡洛斯.馬格達勒納(Carlos Magdalena)在英國皇家植物園邱園(Royal Botanic Gardens, Kew Gardens)的熱帶苗圃擔任園藝師,也是國際睡蓮水景園藝協會(The International Waterlily & Water Gardens Society)的主席和國際講師。邱園是世界極富盛名的植物園,座落在英國倫敦西南郊的泰晤士河畔列治文區邱(Kew),原是英國王家園林,佔地一百二十一公頃,收藏了約五萬種植物,目前是聯合國認定的世界文化遺產。




卡洛斯出生於西班牙北部阿斯圖里亞斯的希洪(Gijón)小鎮,從小喜歡照顧植物,逗弄動物,夢想當個博物學家。西班牙經歷過獨裁者佛朗哥(Francisco Franco,1892-1975)時期的生態大破壞,因為專制政府連森林都想要變得整齊劃一。他長大後存了一點錢,獨自飛往倫敦,嘗試用以前在學校學過的英文找工作。他初次參觀邱園就決心要到這裡工作,雖然只有高中學歷,年紀已不小,仍甘願從邱園的實習生做起,參加最嚴格的園藝師培訓課程。




培訓課程結束後,他走出考場,很自豪自己撐過來了,但不確定能否過關。幾天後,收到錄取通知,他覺得好像中了園藝世界的樂透。最後他正式成為邱園的園藝師,加入保育植物的行列。他把自己比喻作一條鮭魚,生於北西班牙的河川,然後洄游到英格蘭。

他參與羅德里格斯島的植物復活行動,搶救模里西斯的植物。當地已有超過五十種植物滅絕、超過三十種植物不在野外繁殖。那些小島百萬年來人類罕至,演化出獨特物種,然而,在葡萄牙人、荷蘭人和英國人到來後,引進外來的動植物,本土特有種卻奄奄一息。媒體封他為植物彌賽亞,他的成名作是讓野外曾經僅剩一棵的羅德里格斯咖啡(café marron)在邱園再度繁殖!




雖然只有高中學歷,卡洛斯對讓種子發芽的辦法可能比有名校學歷的學者還在行。他擅長破解植物種子發芽的各種密碼,從植物原生地的各種環境條件抽絲剝繭,有些植物的種子萌發的條件如果不搞清楚的話,會讓人覺得匪夷所思,用上蒸煮、烘焙、火烤、煙燻的方法,感覺好像要把種子當食物。

他另一傑作是讓溫泉睡蓮(Nymphaea thermarum)種子發芽,用二氧化碳加料,靈感還是在煮義大利水餃時想到的。盧安達的野生種因運河開發破壞而滅絕、德國的溫泉睡蓮被老鼠吃掉、邱園的被收藏家偷走,在各種悲慘情況下,他仍延續了世界上最小睡蓮的命脈,順便向大眾揭示瀕危物種的買賣市場及生物多樣性的議題。




《植物彌賽亞》有卡洛斯在邱園及世界各地採集和拯救野外植物的經歷,讀來精彩,雖然有很多故事其實算是悲劇。他在邱園的工作除了到過印度洋的小島,也到過玻利維亞的邊陲地帶、秘魯的荒漠海岸、澳洲的偏僻內陸等地探險,遇到窮追不捨的陸龜和熱情拗他上課的村民。

邱園當初設立,目的並非為了保育,而是為英國佬及世人展示號稱「日不落帝國」的大不列顛聯合王國國力及殖民地珍奇,不脫殖民主義的歐洲中心思維。現在他們成了脫歐的日沒落帝國,世界上很多地方的生態環境已面目全非。

過去百年間,歐洲不僅政經影響全球,歐洲生物在世界其他大陸也藉著帝國主義的擴張而散佈,進而改變各處生物相,提出「哥倫布大交換」(Columbian Exchange)概念的美國歷史學者克羅斯比(Alfred W. Crosby)稱此作「生態帝國主義」(Ecological Imperialism)。《植物彌賽亞》對歐洲人過去的所作所為亦有反思。

然而,我們也不必過度醜化歐洲人和美化當地人。卡洛斯發現,玻利維亞一些農夫雖然來自森林,而且就住在森林裡,卻對如何栽種植物一竅不通,也遇到把瀕臨絕種的棕櫚種子當美食嗑掉的當地工人。

當我們看著外國精彩的故事時,別忽略自己周遭其實也發生了很了不起、傲視全球的故事。台灣佇立在屏東高樹鄉二十多公頃土地上的「辜嚴倬雲植物保種中心」(Dr. Cecilia Koo Botanic Conservation Center ,KBCC),由恩師李家維老師與已故台泥董事長辜成允成立,十年內已蒐藏保存三萬四百三十七種植物物種,早已成為全球最大的規模、最豐富的熱帶植物保種中心,李家維老師並計劃在2027年前將物種增至四萬種,超越邱園。

卡洛斯拯救了印度洋上小島的植物,KBCC也試圖拯救太平洋上小島的植物。大洋洲的索羅門群島自然生態豐富,據估計至少有七千餘種原生物種,然而近年受到森林砍伐及全球氣候變遷影響,原生森林逐漸減少,許多物種瀕臨滅絕。




台灣國際合作發展基金會自2012年起,與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及KBCC共同合作,推動索國植物調查暨植物誌編纂計畫,協助採集原生植物並在境內外保種,同時也訓練提升植物標本保存技術,維護該國生物多樣性。截至2017年4月,共派遣調查隊七十三人次,採集近一萬三千號臘葉標本,DNA乾燥材料將近一萬份,活體材料(存放於索羅門首都網室及KBCC)約四千五百多株,群島植物誌現亦已出版。








邱園的卡洛斯只有高中學歷卻在植物學界大放異彩,台灣KBCC的洪信介(阿介)連高中學歷都沒有。他自2015年即隨研究團隊深入索羅門群島叢林調查,讓他們能趕上預期的進度。阿介的野採本領、爬樹身手,讓李家維老師留下深刻印象,特別是在一次遇見二十五公尺高樹上懸掛的巨大石松。

阿介十七歲便隻身到野外尋找植物,國中畢業後到工地做電機工程學徒,能徒手攀上路邊電線桿拉電纜線,當兵退伍後從事古蹟修復工作,在細窄的高空桁架上如履平地。他在索羅門群島已經採集了超過三千多號植物標本,還不包含未製成標本的其他植物份數。




如果人類沒有破壞森林,或者造成氣候變遷,其實也不需要大費周章地拯救這些瀕臨絕種的植物。這些生態保育工作極為吃力不討好,甚至在政界和學界也受到針對成效等等的質疑,以及涉及生物智慧財產權的保護等複雜問題。《植物彌賽亞》也提到有些國家居然要為自己土地上原生的植物及其產品付費,真的非常諷刺!然而,沒有這些英雄,我們未來子孫可能連差點失去了什麼,都可能永遠不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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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0月31日 星期三

人類最親密的基因史






我選擇用「Gene」當筆名,是大一剛入學、要在BBS站取帳號的時候;那時我只是覺得這個英文名字剛好和生命科學的專有名詞一模一樣,十分有趣,完全沒有想到日後會和「Gene」的科學意涵結下不解之緣。

有些朋友不相信「Gene」真的是個英文名字,甚至聽我信誓旦旦地解說,還開玩笑說他們也想取名叫「Cell」、「DNA」或「Protein」,我只好回說要不然幹脆叫「Genome」,這一來就比我大很多了。其實,「Gene」這名字來自古希臘文「γόνος」,意思是「生」(born),這個名詞在遺傳學中,字源也一模一樣。

我博士班念的就是遺傳學,在美國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UC Davis)當遺傳學實驗課的助教時,就有很多學生說我名字取得實在太妙了。事實上,我大學時期最討厭的必修課之一就是遺傳學。當時我的導師說他大學時最不喜歡的必修課也是遺傳學、可是卻念了遺傳學博士班、所以做人別太鐵齒;我心想這絕對不會發生在我身上,可是命運就是這麼愛捉弄人──決定念演化生物學當志業後,發現遺傳學真是最佳的工具,於是我步上了導師的後塵。

簡單來說,遺傳學是門研究基因的生命科學。我們在博士班利用果蠅進行遺傳學研究,顯微鏡底下,麻醉台上的細小孔洞嘶嘶輕響地噴著二氧化碳,讓果蠅暫時沉睡,我們趁機輕輕地用羽毛或毛筆把帶有不同性狀的果蠅分群,這時總能讓人一再讚歎孟德爾(Gregor J. Mendel,1822-1884)的先見之明。然而,在不是唸研究所拚學位、無升等壓力、不必拿科研計畫、沒有KPI考績要求下的修道院神父,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和信念在為豌豆進行實驗的呢?

念了遺傳學博士班後,我會三不五時在茶餘飯後接到親友詢問,問題五花八門無奇不有,從單純好奇到試圖挑戰,例如:真的能夠用基因工程改造人類嗎?我們科學家為何要這麼變態地製造變種生物?如何生出更聰明健康的小孩?小孩的問題都是來自遺傳嗎?為什麼罕見遺傳疾病愈來愈多?

普立茲獎得主、英國衛報新人獎得主、暢銷書《萬病之王:一部癌症的傳記,以及我們與它搏鬥的故事》The Emperor of All Maladies: A Biography of Cancer)作者辛達塔.穆克吉(Siddhartha Mukherjee)在聽到一位癌症病人接受了長時間治療後向他請求「我願意繼續治療,但我要知道我在對抗的是什麼。」,於是寫了《萬病之王》(請參見〈癌症的人性傳記-萬病之王〉)。

《萬病之王》是一本充滿熱情的書,是一本癌症的傳記,也是人類與癌症搏鬥的生命故事。在為癌症作傳後,穆克吉寫這本《基因:人類最親密的歷史》The Gene: An Intimate History)似乎順理成章、天經地義,因為癌症不就是因為基因出了錯嗎?那麼基因為何會出錯呢?

然而,讀了《基因》才會深刻地了解,對穆克吉而言,追尋問題答案的源由,遠遠沒那麼簡單。他出生在印度,他父母那一代最深沉的痛苦之一,是印巴分治後,被迫離鄉背井。後來落腳的加爾各答(Kolkata)原本是印度最具活力的大城市,但是在印度教徒和穆斯林瘋狂地互相大肆屠殺後,淪為一個三四流的破敗城市,迫使他們又要遠走他鄉。

對他們家族而言,傷痛遠遠不僅於此。幾年前的冬天,穆克吉陪同父親回加爾各答到精神病院探望堂哥莫尼,讓他回想到他的兩位叔伯拉結什和賈古皆可能患上精神疾病,加上他父親也曾經兩度出現精神病的症狀,難免讓他懷疑自己家族是否帶有遺傳缺陷。如果真是如此,那為何父親和姐妹會逃過一劫?他們的病有多少是天生的?又有多少是後天的?

《基因》就是他為了追尋眾多問題解答而寫的另一本傳記,探討基因的誕生、發展、影響和未來。穆克吉提醒我們,對基因的認知是科學史上最有力也是最危險的觀念。經過長久的瞎子摸象,我們愈來愈清楚基因是什麼,儘管中途對遺傳的本質出現過不少妄想誕生了納粹的優生學禍害千萬人,但今天我們已能在實驗室裡輕易操作基因。

孟德爾的發現,理應為達爾文(Charles R. Darwin,1809-1882)的演化論錦上添花,不過,儘管他們是同一時代的人,但是為達爾文演化論如虎添翼的「現代演化綜論」(Modern evolutionary synthesis)要等待到二十世紀上半葉才逐步完成。達爾文的堂兄高爾頓(Sir Francis Galton,1822-1911)則在對基因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提出了優生學概念,後來成為納粹的藉口,衍生各種在今天來看叫人瞠目結舌的作為。

生物其實是一連串資訊構成的,孟德爾的遺傳實驗被三位歐洲科學家幾乎同時重新發現,科學家透過各種巧妙的實驗,抽絲剝繭地確認:染色體上的DNA就是那個帶著資訊的穩定分子。DNA的結構為什麼能夠攜帶建構和運作生物體的重要資訊呢?這得等華生(James D. Watson,1928-)和克里克(Francis H. C. Crick,1916-2004)發現DNA雙螺旋結構的著名故事發生。

聰明絕頂的英國生化學家桑格(Frederick Sanger,1918-2013)兩次發明定序的藝術和技藝,也獲頒兩次諾貝爾獎。他先發明了定序蛋白質胺基酸序列的方法,接著成功挑戰DNA的定序法。當定序成為事實,人類基因體計畫就是義務,DNA定序讓我們一步一腳印地拼湊出整個基因體的近乎全貌,不過更有野心、好鬥的克雷格.凡特(J. Craig Venter ,1946-)提出散彈槍法抄捷徑,夾私人企業的資金和政府資助的人類基因體計畫比拚,雙方較勁的結果加上技術革新,大幅加速定序的速度。

人類基因體計畫用了三千多位科學家的人力,花費上百億美元(大概只夠在小布希政府入侵伊拉克初期燒半個月不到),我大學畢業那年(2001年)獲得一份所謂的草圖,這是個劃時代的里程碑式成就。因為所費不貲,《基因》提到當初有不少科學家擔心如果不好好定序取得最佳品質的資料,以後都定序不到了怎麼辦? 然而,2007和2008年間問市的次世代定序技術,把定序的成本極大幅度地降低,我這幾年內為幾種鳥類全基因體定的序列,早已超過了一個人類全基因體(鳥類基因體大約為人類的三分之一)。定序成本下降程度比資訊科技產業著名的摩爾定律(也就是每兩年積體電路的成本打五折)還快許多。

儘管這十幾二十年間,已經能夠價廉物美地為任何一個人的基因體序列精準作本有字天書。人類基因體計畫完成後,我們赫然發現原來人類只有兩萬多個基因,甚至比有些「低等」生物還少,基因的多寡和生物體的複雜度不必然有正比關係。許許多多基因的生物功能和作用仍然是謎團,我們還在努力解讀這本天書的字義和文法。但是我們也不必妄自菲薄,科學家經過長年基礎研究的努力,確實也知道不少,我們很有可能應用對某些基因的理解來預測罹患疾病的機率和藥物的功效。

為了理解基因的功能,在實驗室裡做跨物種的基因轉殖和選殖,是家常便飯。我在實驗室裡操弄基因已是小菜一碟,如同千千萬萬個大學實驗室裡天天上演的戲碼,不足為奇。科學家在上世紀七十年代就開始這麼做了,進行重組DNA實驗的初期,科學界內外都有很激烈的辯論,《基因》生動地重現了當時的爭議。基因選殖不僅是有學術研究價值,胰島素也是第一個利用重組DNA的方法製造的藥物。只要一旦涉及商業利益,就會有專利爭奪大戰,差一點連基因的序列本身都能用來申請專利。

當我們對操弄基因習以為常時,就有科學家想要為基因突變而罹患罕見遺傳疾病的人進行基因治療。不過很不幸的,首例在不嚴謹的規劃下釀成大禍,導致基因治療在一段時間裡成了髒話。轉基因作物也在環保人士不分青紅皂白的抹黑下,在很多國家無法合作栽種。不可否認,有些販售轉基因作物種子的大企業不太良善,不過無差別地對待所有轉基因作物不是明智之舉。

我還是窮學生時,要進行轉基因或剔除基因實驗,過程極為複雜,而且常常不能隨意修改基因體的序列。一直到幾年前,在細菌細胞內找到一種針對病毒的特殊免疫機制CRISPR,富想像力的科學家靈機一動把它修改成好用的遺傳學工具,我們居然就能夠對基因體進行近乎隨心所欲的編輯了,就像用MS Word來編輯文字一樣(當然實際過程還是頗複雜的)。這個基因體編輯工具太具革命性了,有興趣可參考《基因編輯大革命:CRISPR如何改寫基因密碼、掌控演化、影響生命的未來》A CRACK IN CREATION: Gene Editing and the Unthinkable Power to Control Evolution)。

遺傳學家原本就知道,環境對許多數量性狀有不同程度的影響。更複雜的是,環境對我們基因的影響還會體現在表觀遺傳學上,有些基因的資訊會像電腦儲存檔案,壓縮不太需要用到的檔案,也像讀教科書劃重點一樣,重要的或常需要用到的基因,會被劃上標記。很多時候,這些壓縮或標記就能讓兩個基因體完全一模一樣的人出現很不同的表現性,果真是你的基因不是你的基因。表觀遺傳學方興未艾,有興趣可參考《表觀遺傳大革命:現代生物學如何改寫我們認知的基因、遺傳與疾病》The Epigenetics Revolution: How modern biology is rewriting our understanding of genetics, disease and inheritance)。

因為基因是一個既複雜又危險的觀念,人類在探索過程中走了不少岔路,以為基因決定一切,或者以為後天決定一切。前蘇聯生物學家李森科(Trofim Lysenko,Трохим Денисович Лисенко,1898-1976)完全否定孟德爾遺傳學,自以為是地認為單單後天刺激就能隨心所欲地改變作物的性狀,還殘酷肅清幾乎所有遺傳學家,造成前蘇聯的大饑荒。

穆克吉透過這些遺傳學史來讓我們對基因進行批判性思考,認識到基因複雜的多面向。《基因》這本好書值得所有關心人類的朋友來讀,對生命科學相關領域的朋友更是如此。穆克吉是醫學院的教授,對人類的關心大過其他物種,因此幾乎未提基因在農牧業上也有翻天覆地的影響,不過這點瑕不掩瑜。

基因確實造就個人之間的差異,可是卻非身分的決定性因素,我們還有很多有關基因的知識要學,現在知道的可能連皮毛都算不上,在後基因體時代,我們正在學著如何解讀和編寫我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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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0月23日 星期二

操弄人心的注意力商人








因為臉書用戶個資外洩事件,創辦人暨執行長馬克祖克柏(Mark Zuckerberg)不久前被迫出席美國國會聽證會,接受議員們馬拉松式的尖銳提問圍攻。猶他州參議員Orrin Hatch質詢祖克柏:臉書是如何維持用戶不須為社群內容服務付費的商業模式?祖克柏對此只是簡單的回答,「參議員,我們有廣告。」

很多主流媒體都嘲笑老態龍鍾的美國國會議員是科技盲,可是我有位朋友突破盲腸地指出,這些國會議員問出的一大堆幼稚問題,很可能只是演戲,扮豬吃老虎地讓對社群網站洩露隱私和操縱選舉等反感和恐懼的民眾以為可以放心。

不過,有本書早就先知地指出:如果商品免費,那你就不是消費者,而是商品!你我可能都不知不覺地把自己賣給了注意力商人!

這是吳修銘(Tim Wu)《注意力商人:他們如何操弄人心?揭密媒體、廣告、群眾的角力戰》(The Attention Merchants: The Epic Scramble to Get Inside Our Heads)中的一語道破。吳修銘的老爸是台灣人,他小時候在台南鬼混過,現在是哥倫比亞大學法學教授、美國聯邦貿易委員會顧問。




吳修銘的上一本書《誰控制了總開關?》(The Master Switch: The Rise and Fall of Information Empires),回溯整個媒體發展史,從電話、無線電、廣播到電視,發現出一種「壟斷─創新」的循環不斷出現,提出「網路中立性」(Net Neutrality)的創見,是本令人腦洞大開、不可多得的好書,建議也列入必讀書單!

在《注意力商人》中,他又用擅長的傳播科技史、政治經濟學、法學的學識,爬梳了美國兩百年來從報紙、海報、廣播、電視、網路崛起的商戰歷史,拆解創造吸引╳培養聚眾╳收割轉賣的注意力變現商業模式,揭露出注意力商人如何因時代變化、工具改變轉進新的獲利結構。

我很喜歡吳修銘的書,因為和很多大學教授不同,他寫作功力不俗,不總泛談大道理,而是用很多實際的有趣案例讓讀者自己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可讀性很高,而且令人印象深刻,極有啟發。

這個時代,我們無論在社群網站、APP、報章、雜誌、電視、廣播、公共交通工具、公共場所等處,都能輕易看到各種各樣的廣告,甚至連報章雜誌看似正經的文章常常都是葉佩雯,收割注意力的行為無孔不入,大家似乎都已經習以為常。

網站或APP跳出廣告蓋版,常常讓人找不到可以把這該死廣告關掉的小小的「x」隱藏到哪裡去,心中就會不斷憤怒地暗罵,提醒自己千萬要抵制廣告中的商品,這些網站、廠商和廣告商的智商是有多低能啊?

《注意力商人》用許許多多有趣的案例告訴我們,今天視為理所當然的一切,過往對社會大眾有多驚世駭俗。我們可從中見識到美式資本主義的力量,注意力商人為了賺錢能有多麼充滿創造力和想像力,橫空生出新的需求慾望,販售生產力提升後過剩產能的商品,然後在踩到社會的紅線、面臨政府管制、大眾對廣告厭煩、後進者競爭或科技迭代而末落後,又如何峰迴路轉地掩人耳目或利用新科技殺出生路。

注意力儼然成為這時代最值錢的稀缺資源,可以待價而沽。注意力確實是可以販售的,這其實就是臉書和谷歌賴以為生的方式,把人們引到網站上,把消耗在其中的注意力販售給廣告商。更有趣的是,臉書和谷歌其實看不起傳統廣告,因為他們要玩的是所謂的精準投放──以前會被臉書廣告嚇到,因為一再出現幾分鐘前出現的商品或服務,不過現在都習慣到無視了。

雖然看似探討廣告,可是《注意力商人》其實把從事宣傳、說服、廣告、行銷、節目製作、網路內容、社群網站等等的人都統稱注意力商人,他們不僅兜售商品或服務,也改造了社會,例如書中提到的女性抽菸實例,並且操弄人心,像是改變生活習慣使用牙膏和嗽口水。注意力商人中的重要成員也可能是政府,像是德國的納粹政府,就是極為成功的注意力商人,利用一連串高明的宣傳,讓德國人瘋狂投入二戰的恐怖漩渦。

一戰時德國的死對頭英國也不遑多讓。為了建立一支更龐大的軍隊,英國政府開展史上首次有系統的宣傳活動,印製五千萬張大型多彩的招兵海報,貼在全國各地的商店、房屋、公車和電車上,還舉行集會和遊行,在各個城鎮放映愛國電影,讓數百萬年輕人愛國心爆棚而甘心投入戰場送死。和德英政府的戰爭宣傳相比,被廣告商騙去敗家,似乎是小巫見大巫。如果讓《注意力商人》帶你穿越一段又一段過去,就能見識到注意力商人的創新有多不凡,像是在報章雜誌和電視廣播上投放廣告,當時有多獨創和困難。

現在的社會,因為各種宣傳、廣告、置入行銷、內容農場的頻繁轟炸,被分散的注意力就愈來愈多。不過科技的進步也讓消費者能夠反抗,觀眾利用電視遙控器在廣告時間轉台,或者預錄節目切掉廣告再看,廣告封鎖程式和APP也頗受歡迎。注意力的爭奪就像軍備競賽。注意力商人可壟斷分食的剩餘注意力愈稀缺,需要出奇制勝的花招就愈多,不少會誇張到政府不得不介入──雖然政府也是注意力商人之一,高官不食人間煙火的誇張幹話不就常常捕獲大量的注意力嗎?

不僅廣告,電影和影集的製作也要能夠時時捕獲觀眾的注意力,否則我們太容易獲得在看電影前就獲知電影爛不爛的資訊,或在網上看影集時一個按鍵就跳出。老實說,我在網飛上有多少吃飯時看到一半覺得不夠刺激就半途放棄的影集,我自己都難以計數。

吳修銘在《注意力商人》的立場似乎站在注意力商人的對立面,明顯看出他的態度傾向把注意力商人描述得偏向負面。我好幾年沒看電視,對電視廣告幾乎無感,但對螢幕上強行出現的廣告,確實頗感反感。不過,如果沒有廣告,我們可能也無法知道能夠改善生活的某些商品,儘管有人能說那些需求不過是被創造出來的。

《注意力商人》讓我們除了當個不理性的消費者敗家,也能夠適時跳出來當個旁觀者。試想,如果書中記載的某種狀況,是我們平時嗤之以鼻的,那麼當我們沉淪下去成了當事人時,是不是無形中被注意力商人操弄到失去原本的自己呢?或者自己從來沒搞清楚要當什麼樣的人、未曾探尋過自己真正的需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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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0月16日 星期二

起源密碼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








我們從哪裡來?我們要往哪裡去?

這問題的答案藏在《起源》Origin)的一系列密碼當中。解開起源密碼無法得到比特幣,可是能讓腦中如區塊鏈般的神經網路產生愉悅的感覺。

這裡不便爆雷破梗,但是要從哪裡來?往哪裡去?丹.布朗(Dan Brown)至少在旅遊上可以給你很好的建議,讓人極想遊歷西班牙的這幾個熱門城市:




「當其他學者為備課、研究計畫和論文焦頭爛額
蘭登教授可是在槍林彈雨中和出生入死啊」


哈佛大學符號學者羅柏.蘭登(Robert Langdon)以及《起源》裡的角色們,要在西班牙這個充滿歷史、文化、藝術和宗教傳統的國家,被一個天大的陰謀搞得翻天覆地、七葷八素。在這過程中,丹.布朗爆了許多有關西班牙這個在伊比利亞半島曾經盛極一時、比大英帝國更早成為日不落帝國、但是不久以前卻成了歐豬一分子的君主立憲制國家許多勁爆的料,其中不少是西班牙迄今都不願面對的暗黑近代史。書中也有提到西班牙輝煌的藝術作品,例如蘭登等人在建築大師安東尼.高第(Antoni Gaudi,1852-1926)於巴塞隆納(如果還留在西班牙的話)的作品米拉之家(Casa Mila)和聖家堂(Sagrada Familia)之中,如入無人之境。

這已經是天大的麻煩和陰謀第五回找上蘭登了,而不像大部分學者只是被備課和撰寫研究計畫及論文搞得焦頭爛額,他能在槍林彈雨中活到現在,還真是個了不起的奇蹟!只是這次蘭登的觸角伸到了現代藝術去了,在巴斯克舉世聞名的畢爾包古根漢美術館(Bilbao Guggenheim Museum)見識到極為驚世駭俗的行為藝術!最後震驚了全球兩億兩千七百廿五萬七千九百一十四人!

很難想像在歷經四次大風大浪後,蘭登還能遭遇到什麼令人心驚膽顫的大冒險,也就像西方宗教歷經了哥白尼(Nicolaus Copernicus,1473-1543)、伽利略(Galileo Galilei,1564-1642)、達爾文(Charles R. Darwin,1809-1882)等等的科學革命後,還有什麼會令宗教人士感到害怕的。反正基督宗教在歐洲已愈來愈少虔誠的信眾,教堂被當作觀光景點的價值已多過實際的宗教場所意義,美國頂尖大學不信神的新生已多過信神的,儘管多數長春藤名校當初設立的目的是為了神學研究。那又何苦再來落井下石呢?而且在《達文西密碼》The Da Vinci Code)中,已揭示了耶穌其實有結婚生子的祕密,經歷了眾多熱烈的爭論與抗議,基督宗教似乎還是老神在在啊,為何這次就又要雞飛狗跳了?

「很重要但是出場不久就領便當的未來學家
就像蘋果創辦人賈柏斯和特斯拉鋼鐵人馬斯克化身」


《起源》中,丹.布朗硬是很超過地給了我們精采絕倫的故事以及自圓其說的理論。蘭登的學生──未來學家艾德蒙.柯許(Edmond Kirsch)謀畫要向全世界展示他破天荒的偉大發現,這位對宗教充滿敵意的億萬富翁用尖端的科技和複雜的科學破解了人類起源的祕密,大膽地反駁了所有一神論宗教的教義,要結束宗教時代並迎來科學時代。這並不新鮮,因為這是大多數科學家日常的工作。可是他最過分的是還發現了人類的未來!在這之中,神也要閃邊去!

因為他的學生艾德蒙.柯許不幸在要向全世界揭示起源那石破天驚的大祕密時被射殺了,於是蘭登只好被迫又要和美女一起出生入死、東奔西跑,費勁心思尋找艾德蒙最喜愛的詩中的47個字符密碼,讓他在當一位符號學大師要破解一個又一個密碼的同時,也成了專業獵物被瘋狂追殺,還好這位四十歲的哈佛教授天天游泳健身,否則怎能經得了一次又一次亡命天涯的疲於奔波?

艾德蒙的死究竟是誰幹的?他在世界宗教大會前,先讓三位一神教的宗教領袖看過簡報,讓他們知道「所有宗教的教義確實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是錯誤的」,是否正是導致他被刺殺的直接因素?我們都很清楚,宗教自古以來其實都有暴力的基因,因宗教之名殘害的人數不計其數,只是「死一個人是悲劇,死一百萬人卻是個統計數字」,蘇俄獨夫史達林如此開示,所以在《起源》中,艾德蒙的死是個悲劇。儘管是虛構人物,艾德蒙.柯許卻有賈伯斯(Steven Jobs,1955-2011)和伊隆.馬斯克(Elon Musk)的影子,怎能不令人感到惋惜?

「叫神學家閃邊去,讓專業的來!?
其實是因為科學擁有更強大、經得起辯證的解釋力」


過去,人類和宇宙起源的解釋,是宗教的地盤,甚至連對自然萬物的解釋和分門別類,從歐洲中世紀後,都是神學的研究範疇。我們現在認知的偉大科學家,例如牛頓(Sir Isaac Newton,1643-1727)和林奈(Carl Linnaeus,1707-1778),都是虔誠的教徒,他們也自認進行的是神學研究,伽利略和天主教教會同樣關係密切,甚至達爾文在劍橋大學鬼混時念的也是神學院。

然而,當我們現在熟知的「科學」興起後,科學家才叫神學家閃邊,讓專業的來!並不是科學家掌握了啥至高無上的權力來迫害神學,而是科學有了更強大的解釋力。科學和宗教衝突最厲害的地方之一,就是達爾文演化論。神創論不是科學,因為無法證偽。神創論說啥都是上帝之手創造的,怪異的例子都當作魔鬼的欺騙或者對信仰的考驗,真的什麼都沒解釋到,因為不管你問我啥,我都說「神就是想那樣,你管不著」,事實上我就是丁點有意義的資訊都沒提供。否則就真的是「厲害了,我的宗教」。

過去廿年間興起的創世科學(Creation science),試圖以科學包裝神創論而提出智慧設計論(Intelligent design),卻在沒有任何認真的科學家理睬、沒被主流教科書採納以及沒在主流學術期刊發表的情況下,就屢屢嘴炮說演化論被推翻了,欺瞞對科學不夠了解的社會大眾,還真的是「厲害了,我的理論」。

自然神學家培里(William Paley,1743-1805)提出,如果在田野間撿到一個精密的鐘表,就會知道背後一定有設計者,不太可能是自然生成的,那麼,所有生物的構造與功能機制既複雜又巧妙,所以也應該是有位智慧設計者。只不過這在道金斯(Richard Dawkins)的《盲眼鐘錶匠》The Blind Watchmaker)中就已被反駁,他指出演化有兩個特殊面相──基因的隨機變異以及演化沒有先驗的方向,是故大自然的萬物並不需要一個全能的設計者。




另外,智慧設計論者提出一個觀念,指稱存在所謂的「不可化約的複雜」,認為半顆眼睛有什麼用。可是,甭提有很多動物仍然只有很簡單的眼睛,甚至只能稱作眼點來感光躲避天敵獵殺,許多生物構造的演化出來時,其功能就可能和現在的不同。例如現在有哪支智慧手機沒照相機和不能上網啊?如果誤會要能上網和照相才能稱作手機,那是在唬嚨用過智障手機的人都真的是智障嗎?

「在科學的時代,宗教還有沒有立足之地呢?
這五個西方科學界旗手,以寫書來全面開戰!」


人類不是神創的,是基本事實。人也並不是從猴子演化來的,我們現在非常清楚這點,因為人類是從猩猩(大猿)演化來的。大量化石、生化、分子生物學、生理解剖等證據顯示,我們人類不過就是第三種黑猩猩,不信請讀賈德.戴蒙(Jared Diamond)的《第三種猩猩:人類的身世及未來》The Third Chimpanzee : The Evolution and Future of the Human Animal)。甚至我們自以為傲的智力,和其他動物也可能只有程度上的多寡而非本質上的差異, nmuij不信請讀法蘭斯.德瓦爾(Frans de Waal)的《你不知道我們有多聰明:動物思考的時候,人類能學到什麼?》Are We Smart Enough to Know How Smart Animals Are?)。






即使追溯到生命的起源,近年也有許多理論和實驗上的重大進展和突破,讓我們瞭解了「我們從哪裡來?」,像《生命之源:能量、演化與複雜生命的起源》The Vital Question: Why is Life the Way It Is?)就能告訴你生命可能從何而來;《生命如何創新:大自然的演化創新力從何而來?》Arrival of the Fittest: How Nature Innovates)告訴你,有了新的實驗性及計算性技術,能發現驅動適應的不只是偶然,而是一套法則,允許大自然在隨機變異上花費的小部分時間裡,發現新的分子與運作機制。






科學不僅是取代了宗教,西方科學界也有所謂的五大寇,瘋狂拚命著書直接對宗教開戰!他們是牛津大學的動物學家理查.道金斯、芝加哥大學的演化生物學家傑里.考伊奈(Jerry Coyne)、史丹福大學的神經科學家山姆.哈里斯(Sam Harris)、塔夫斯大學的哲學家丹尼爾.丹尼特(Daniel Dennett)和克里斯多福.希鈞斯(Christopher Eric Hitchens,1949-2011)。

他們的著名作品分別是道金斯的《上帝錯覺》(The God Delusion)、傑里.考伊奈的《信仰vs.事實》(Faith vs. Fact: Why Science and Religion are Incompatible)、山姆.哈里斯的《道德風景:穿越幸福峰巒與苦難幽谷,用科學找尋人類幸福的線索》The Moral Landscape: How Science Can Determine Human Values)和《信仰的終結:宗教、恐怖行動及理性的未來》The End of Faith: Religion, Terror, and the Future of Reason)、丹尼爾.丹尼特的《達爾文的危險想法》(Darwin's Dangerous Idea: Evolution and the Meanings of Life),以及希鈞斯的《上帝沒什麼了不起:揭露宗教中的邪惡力量》(God Is Not Great: How Religion Poisons Everything),這在《起源》中也多少有提及。






在科學的時代,宗教還有沒有立足之地呢?這我不敢下定論,可是科學家畢竟是探討「T > 0」後發生的問題,也就是宇宙大爆炸後時間開始後問題,那麼「T = 0」的,千萬不要問科學家,反正也不會有答案。我們可能永遠不知道創世的問題,像佛教就很有智慧地根本不想去探究,因為對離苦得樂無益。然而,我們可能能夠知道另一種「類生命」的起源!

「這次有一個活到最後的重要角色
竟然不是人」


《起源》中,揭示了不少高科技,《富足:解決人類生存難題的重大科技創新》Abundance: The Future is Better Than You Think)、《科技想要什麼》What Technology Wants)和《奇點臨近》(The Singularity Is Near: When Humans Transcend Biology),可以讓你見識到那是如何辦到的。






《起源》出場的角色除了人類,還有過去四次冒險未曾出現的非人類重要角色,例如新研發出的人工智慧溫斯頓,讓蘭登和古根漢美術館館長安布拉.維達透過耳機麥克風及手機對人工智慧說話,不會像和Siri說話那樣看來愚蠢,並且在比真實世界的量子電腦D-Wave更先進的E-Wave以及英國口音的溫斯頓相助下,周旋在西班牙王室及反教宗的帕爾瑪天主教會(Palmarian Catholic Church)的大亂鬥之中試圖逃出生路。

近幾年,微軟、IBM、Google、Intel等高科技巨頭都投入量子電腦的研究開發和商品化。和半導體靠控制積體電路來記錄及運算資訊不同,量子電腦控制原子或小分子的狀態來記錄和運算資訊,所以不像半導體只能記錄0與1,而可以同時表示多種狀態,所以能在短時間解開現在超級電腦花費大量時間解決的問題。艾德蒙就是應用E-Wave這個高階量子電腦解答了「我們從哪裡來?我們要往哪裡去?」的大哉問。

和量子電腦相比,人工智慧更是個熱門的社會話題,我們現在有不少有識之士擔心人工智慧對人類的危脅,這也是電影愛用的情節。可是,對一個強大的人工智慧而言,如果真的演化出意識,它們是如何看待身為創造者的人類呢?它們要如何探討自身的起源問題呢?它們會問「我們從哪裡來、我們要往哪裡去」嗎?對人工智慧而言,它們想要什麼呢?

我不曉得人工智慧未來的能耐有多強大,可是我難以想像它會創作出像《起源》這麼精采出色的驚悚小說!



本文原刊登於博客來OKAPI閱讀生活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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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0月3日 星期三

龍鱗焰火的燎原亂世










若在你上班途中,擁擠的捷運站裡有一位迎面而來的陌生人,露出恐懼和痛苦的表情,身上冒著濃煙,突然間著起火來,燒成一團火球⋯⋯我想任何人都有很大的機率不是被驚嚇致死,就是在逃命的過程中被踩踏而亡。這種驚悚的畫面應該會讓每個人心中驚呼:我的老天啊,這不是世界末日,那什麼才是世界末日?

很不幸地,在故事中龍鱗癬的肆虐下,這不僅可能發生在台灣,也發生在世界各各角落,全球各地都因為人肉火種傳出慘重火患災情,遠水救不了近火,人人將陷入自危自保中,人際信任瓦解,互相敵視詛咒對方「你才自燃,你全家都自燃」。

人體內儲存許多碳水化合物、脂肪和蛋白質,都是具有能量的分子。細胞和組織運用能量的方式,並不是直接燃燒,那樣太暴力了——雖然每個人都應該很想把腰圍的脂肪一次燒光吧——但是人體自燃現象卻不需要玩火也能自焚。這個超自然現象時有所聞,可是在科學上,此現象究竟真實存在與否,仍有許多爭議。




然而,若有一種原本不知名的真菌,能夠用孢子侵入身體中的各種器官,布滿氧化劑在身體深層的組織裡,然後用最快的速度在某處把溫度升高至燃點,形成的鏈反應把身體中所有碳水化合物和脂肪等高能量分子快速地劇烈氧化,此作用在化學上就稱作「燃燒」,以光和熱形式釋放的能量就稱作「火」,這現象在故事中就構成了「龍鱗焰火」的原型:學名為Draco incendia trychophyton的真菌孢子感染,身體上會長出像是龍紋身女孩身上刺青般的黑金色條紋,人體就成了不定時炸彈,隨時都有可能會在各種各樣的地方自燃。

人類歷史上,讓人口大規模毀滅的傳染病不勝枚舉。弔詭的是,如果人被疾病給弄死了,那病原體是病毒也好,細菌或真菌也好,要怎麼活下去呢?這太急功近利了。如果有一種可能性是:病原體或許讓宿主稍微不適,還能到處趴趴走去散播自己。當然啦,讓宿主快速死亡也是病原體延續香火的方式,當人肉成了火種,煙消了孢子卻未散,那就另當別論了。

森林中有些樹種的種子也要經歷野火的試煉才會萌芽,就像是浴火鳳凰一樣,母樹縱使被燒死,小樹苗卻茁壯成長,代代傳承。我們人類過去不懂得這個道理,於是一有森林小火就急著撲滅,自以為可以操控大自然的循環。可是沒想到卻讓老樹越來越多,而且在地上積累多年的枝葉無疑是救火投薪,於是森林大火一發不可收拾。

我們的無知改變的何止是森林的野火生態,更是讓全球生態失衡。故事中提出的致命病菌龍鱗癬的設定,很有可能真實發生在這個世界裡,就來自遠古的地下或是極地冰層,如同石油和煤炭也都來自地下或海底。過度依賴儲藏著遠古太陽能的化石燃料,我們正在讓地球處於水深火熱之中,全球各地無不上演著極端氣候的大戲。

科學家早就知道全球暖化主要是因為人類活動造成的,可是即得利益者和固守意識形態的民眾總是嗤之以鼻,宣稱那都是假新聞。做為惡名遠播的溫室氣體,二氧化碳和甲烷相比,簡直就是謙卑、謙卑、再謙卑,甲烷可比二氧化碳厲害了不止三十倍。事實上,我們釋放了太多二氧化碳到空氣中,加溫了極地的永凍土,當地封印已久的甲烷也都躍躍欲動,無不加速暖化地球,彷彿想要讓更多的同夥逃離冰封。

從永凍土的潘多拉盒子裡逃脫的,也包括遠古的各種微生物,鮮為人知的它們沉睡了幾萬甚至上千萬年,一旦活了過來就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如果大量微生物因為全球暖化而從永凍土中甦醒,到了我們人體中,會不會適應不良而先搞死了宿主呢?這並非聳人聽聞,最早闖禍的是二○一六年在俄羅斯西伯利亞北部亞馬爾(Yama)半島的永凍土,解凍的土層釋出大量炭疽桿菌的孢子,讓兩千多隻馴鹿感染死亡,遭殃的人當時也有超過七十人。沒想到,那只是個序幕開端而已,更恐怖的原來在後頭。

生命的世界無奇不有,因為生命總是會找到出路。地球上至在可能存在將近上億個物種,其中不少在我們人類能夠描述它們前,就因為環境的破壞而滅絕了。然而,我們是否會在好好認識任何超級病菌之前,也先滅絕了呢?世界會不會正如故事中的龍鱗癬那般到處燃燒,讓全球烏煙瘴氣、不見天光。物極必反,暗無天日的地球可能再進入冰河期,而我們人類真能受得了這冰與火之歌的折騰嗎?

也許現在正是一個最火的時代,也是一個最冰的時代;是一個赴湯蹈火的年代,也是一個殺人放火的年代;是一個隔岸觀火的季節,也是一個水火交融的季節;這是束蘊乞火之春,這是火上澆油之冬;人們面前不食煙火,人們面前水深火熱;人們正踏上洞若觀火之路,人們正走向煙消火滅之門。在全球勢如水火的恐怖時代,考驗著人性的智慧和醜惡。




本文為《龍鱗焰火》The Fireman)導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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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9月27日 星期四

人類大歷史大命運之21世紀的21堂課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可能很多朋友都誕生在上世紀末,可是再沒幾年,我活在廿一世紀的日子就快超過活在廿世紀了。從廿世紀末就聽說廿一世紀有好幾年會是世界末日,可是到了今年,廿一世紀都快過了五分之一了,世界末日似乎只發生在資產在美國的中國高官。

我們人類無疑在這個世紀,面臨了人類史無前例的挑戰,無論是政治還是科技上都是。莫名其妙川普就當選美國總統了,都還沒回過神就發生了中美貿易大戰,然後接下來過沒多久,AI可能就要讓很多人失業了。如果川普要讓美國人就業,敵人可能不是從美墨邊境過去,也不是在沃爾瑪便宜到起笑的中國黑心貨,而是研發AI的矽谷⋯⋯

至少,《人類大歷史:從野獸到扮演上帝》Sapiens: A Brief History of Humankind)和《人類大命運:從智人到神人》Homo Deus: The Brief History of Tomorrow)作者哈拉瑞(Yuval Noah Harari)是如此認為。廿一世紀有太多變數,要如何面對它、處理它、接受它、放下它?我對哈拉瑞的開示可是真的非常引頸期盼!

我敢說,《人類大歷史》是我讀過最毀三觀、開腦洞的好書之一!就是因為如此,《人類大歷史》作哈拉瑞後續出版的書,幾乎完全不必再考慮,鐵定列作必讀書單上的榜首!不管我的書單有多長(事實上真的很長⋯⋯),他的書都會是我最想先讀完的!令人出乎預料的是,他每兩年就出本新書,所以還真的不必等太久。

《人類大歷史》探討的是,我們人類這個獨特的物種,能夠掌霸這個星球,就是因為認知革命後,我們能夠相信虛構的事物,而組成一個又一個想像的共同體!我們現在天天習以為常的宗教、文化、法律、經濟、政治、國家等等,全都是我們集體想像給建構出來的,有時候深信不疑到願意為這些虛構事物抛頭顱、灑熱血(例如書中提到日本最早研發出的精準炸彈——神風特攻隊)!就是因為有了認知革命,我們這種體能上沒啥大本事的猿類成了地球的主宰!(請參見〈虛構事物和集體想像建構出的人類大歷史〉

到了《人類大歷史》的續集《人類大命運》,哈拉瑞更干冒歷史學家之大不韙,寫起了人類的未來。我們人類在相信宗教的故事千年後,現在相信的是科學的故事,然後我們發現原來神就是我們自己,因為過去我們燒香拜神換來的,大多是事與願違,不過在有了科技之後,我們能幹的事居然比神話中的還更多更離譜,人類再也不只是生物了,我們擁有有史以來最強大的力量,所以他稱我們人類為神人。(請參見〈從智人到神人的大命運〉

既然談了人類幾千年的大歷史,又談了人類未來的大命運,哈拉瑞的野心也未免太大了,那他還有啥好再談的呢?還好我不是他,所以不必煩惱這這個問題。但是,沒想到他還是在這本新書《21世紀的21堂課》21 Lessons for the 21st Century)中開了21堂課!




要修《21世紀的21堂課》,雖然沒有嚴格的擋修限制,不過建議還是要至少先讀過《人類大歷史》,才能更快地進入狀況,有足夠的背景知識瞭解哈拉瑞想表達的。《21世紀的21堂課》探討的是全球性議題,內容主要也是他回答讀者、記者和同事的提問以及討論,這本書討論的21個問題,並不是發生在過去,也不會是在未來,而是現在進行式。

川普崛起,現在正和中國大打貿易戰,究竟會鹿死誰手?關西機場遇上颱風,台灣駐當地辦事處已有人被假新聞害死,我們能拿假新聞怎麼辦?在中國愈來愈專制獨裁下,各各民主國家也遇到大大小小、五花八門的問題,危機為何而來?我們人類是否就要面對另一場大戰了?哪個文明將主宰這個世界?歐洲該敞開大門讓移民涌入嗎?恐怖主義要怎麼有效對付?

對於這些問題,他並沒有提出簡單的答案,而是提供材料讓讀者思考。讀這本書最大的樂趣是在做腦力思辨的運動,如果腦筋和肥宅一樣不想動,那就別碰這本書,等待人工智慧來取代,後半輩子過著只能頂多勉強溫飽的日子吧!




他在第一部和第二部提出各種科技挑戰和政治挑戰。人工智慧是否真的要奪走數億人的工作?大量人口沒了工作,是否要搞全民基本收入?大數據是否讓我們更不自由?面對演算法,我們會被死死地統治嗎?擁有了資料的人才有未來,那說好的平等呢?萬惡的伊斯蘭國也相信美元啊,在政治上,全球各國的差異會不會比我們以為的還小,因為大家都相信了同一套故事?國族主義如何對抗全球氣候變遷?究竟是國家為宗教服務,還是宗教為國家服務?文化差異和優劣難道是房間裡的大象,大家都裝著視而不見?

恐佈主義殺的人比汽車和糖還少很多,為何各國卻如臨大敵?到第三部〈絕望和希望〉,他認樂觀地認為,儘管科學挑戰前所未來、政治對立兇猛,可是我們仍能夠創造出新的故事來應對,連恐怖主義都不會是問題了。他也膽敢吐槽自己祖國以色列自大的猶太教徒,希望他們認識到猶太教的影響力沒自以為的那麼大。他認為信徒的行為決定了神的價值,並且討論世俗主義是啥。

我們人類可能太擅長活在矛盾之中了。耶穌會瞧不起窮人和支持擁槍嗎?美國信教的保守派可是一點不覺得矛盾啊。恐怖組織要為他們被歐美國家殺害而上天堂花天酒地的弟兄抱仇?這人家也以為很合理啊。這些都彷佛我們腦中有多個隔間,可以容納互相矛盾的信念。

第四部中,他要探討後真相時代中,我們是否仍能明辨善惡是非對錯。他要我們知道,我們都有知識的假象,最好承認自己的無知。他提出,假新聞早已存在千年,宗教就是!最後,他要談談生命的意義這個大哉問。他並不認為宗教是解答。

哈拉瑞儘管也有學習內觀的靜坐冥想來觀察和剖析自己的心靈,對他能專注地寫書的幫助非常大,可是他卻不屑把功勞歸功於佛陀。他也批評佛教在日本和緬甸都與暴力有關。不過身為歷史學家,哈拉瑞在這點上卻沒做好功課,沒探究日本佛教在明治維新後,因為天皇興起的謗佛毀經運動而在軍國主義興起的當時面目全非、奄奄一息了,也沒考慮到緬甸在長期閉關鎖國又出現了番紅花革命後,眾多正直的僧侶比丘被軍方強迫還俗後殺害或囚禁,讓小人得以當道。甚至也沒考慮到那些暴力事件是全佛教徒真心相信的故事嗎,口裡唸佛、心裡著魔是不是因為正直的故事被腐蝕篡改了呢?他的批評完全沒有做到身為學者該有的公允!

《人類大歷史》《人類大命運》《21世紀的21堂課》這三本人類三部曲在對岸被稱作《人類簡史》、《未來簡史》和《今日簡史》,我天天在使用的「得到」APP也推出了由中信出版社出版的電子書。在對岸熱烈推出本書前,我有不少有先讀過書稿的朋友,紛紛在網上質疑這本書是否能在對岸出版,或者出了版是否能夠原封不動,因為哈拉瑞在《21世紀的21堂課》中對極權專制政體的批評和嘲諷可是極不客氣。

在好奇心驅使之下,我購買了中信出版社的《今日簡史》來參照,一讀到《21世紀的21堂課》中「敏感」的部分,就翻《今日簡史》來看看。兩岸繁簡體版的譯者皆為林俊宏先生,所以這更有指標意義。一比對之下可好了,果然全都刪光光,有些地方甚至一刪好幾段,要不然就是把「中國」兩字都刪掉,甚至連「北韓」也都馬賽克而成某個不知名的國家了,真是好棒棒,這對連他祖國以色列和民族猶太人都敢批評、讓同胞不太開心的哈拉瑞來說,應該沒比這更羞辱了吧!

哈拉瑞可是在《21世紀的21堂課》的前言寫道:「請務必注意,之所以能寫出這本書,正是因為人們還能相對自由的思考自己究竟喜歡什麼、也能一如所願的表達自己的想法。如果您重視這本書,就也該重視言論自由。

哈拉瑞可是堅信自由民主的價值的!他在前言也明確表示「本書有絕大部分談的是自由主義世界觀和民主制度有何缺點,但並不是因為我認為自由民主有本質上的重大瑕疵,我反而認為:面對現代社會的種種挑戰,自由民主是人類迄今最成功、也最靈活的政治模式。」。呵呵,看來讀簡體版無疑是讀閹割版,差別大到可說是兩本不同的書!該稱作《人類撿屎》、《未來撿屎》和《今日撿屎》還差不多!看來如果兩岸都有出版同一本書的中譯本,只有台灣版是唯一真實可靠的。

在對岸裝極權專制作風設了好幾億支隨時監控人民的老大哥,買酒扣分、買尿布加分,連交往對象都會對信用評分加減分,人民還有自由意志嗎?任何對政府有所批評的人都被消失、被旅行的狀況,以及學術出版全都要被審查,連研究外國負面事物都被外交部以影響國際友誼而禁止出版,中國活脫脫就是活在和世界上四分之三地區隔離封閉的世界,完全無法瞭解世界上四分之三人口的思維以及近兩百個國家的政體,然後還想用一帶一路來領導世界的自由貿易?這無疑是緣木求魚!

中國人讀了這本書,可能也永遠都不會知道他們的國家被批評過,所以還在做天朝即將撐霸全球超英趕美的千秋大夢,這是個在內部來看很美好的故事,但能夠用來面對外部世界嗎?過去面對兇猛的外族入侵,武將一旦有敗仗就殺頭,朝廷中的文官只會耍嘴炮編故事喊打喊殺,一旦上了戰場不是全軍覆就是落荒而逃,面對貿易戰憑啥就能贏?謊言畢竟是謊言,謊言編出來的故事不會讓人平白變成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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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9月25日 星期二

紙的不敗科技成就








如果我說紙張是改變文明最厲害的發明,相信很多朋友一定會問我:「你媽知道你在發廢文嗎?」,真是「厲害了,我的紙」。

紙實在是太方便了,我們無法想像如果沒有紙當文字的載體,要搬動泥板、石板、竹簡、布匹等等有多費時,更甭提紙還用在錢幣、包裝和擦拭上。如果沒有紙,難以想像過去知識該如何傳承。所以我們常說紙的發明推動了文明進步。即使電子螢幕廣泛使用在各方面,紙張的使用量也未見大幅下降。

談紙的歷史書也不在少數,中譯的就有《紙之路:一個老書蟲的紙文明溯源行旅》(Sur la route du papier)、《紙的大歷史:從蔡倫造紙到數位時代,跨越人類文明兩千年的世界之旅》(The Paper Trail: An Unexpected History of the World’s Greatest Invention)、《紙的輓歌》(Paper: An Elegy)(請參見〈紙之路之旅〉〈跨越人類文明兩千年的紙的大歷史〉)。

然而,媒體工作者馬克.科蘭斯基(Mark Kurlansky)卻在《紙的世界史:承載人類文明的一頁蟬翼,橫跨五千年的不敗科技成就》(Paper: Paging Through History)反過來告訴大家:我們很可能把因果顛倒了。紙張,很可能是文明必然的產物,當人們對記錄文字有極強的需求,就要有經濟和便利的載體,因此紙的出現是遲早的事。換句話說,是文明進步催生了紙,而非紙催生了文明進步。

紙,在中文可以泛指現在大家熟悉的紙張,甚至包括莎草紙和羊皮紙,可是在英文中,「紙」指的是「paper」,莎草紙和羊皮紙則分別是「Papyrus」和「Parchment」,雖然字源上「paper」是來自拉丁文的「Papyrus」,也就是莎草紙,兩者主要都是植物纖維製成,可是方法差異甚大。

歐洲中世紀常用的羊皮紙極為昂貴,以羊皮或小牛皮為原料製成。據說在公元前170年左右,小亞細亞一個希臘化王國──帕加馬(Parchment)國王歐邁尼斯二世(Eumenes II)率先使用羊皮紙。羊皮紙的製作過程繁瑣複雜,整張皮子要用石灰處理,去毛、脫脂、去肉、伸展、多次刮皮,用浮石磨光,最後乾燥。羊皮紙的英文名稱「Parchment」就是來自帕加馬的名字。

生產莎草紙的原料是紙莎草(Cyperus papyrus)的莖。埃及人先把莎草莖的硬質綠色外皮削去,淺色內莖切成40厘米左右的長條,再一片片切成薄片。切下的薄片要在水中浸泡至少六天,除去所含的糖分。之後將這些長條並排放成一層,然後在上面覆上另一層,兩層薄片互相垂直或以相互交叉的方式編織成網格狀,形似織物。將這些薄片平攤在兩層亞麻布中間趁濕用木槌捶打,將兩層薄片壓成一片並擠去水分,再用石頭等重物壓,乾燥後用浮石磨光就得到莎草紙的成品。在埃及旅行時,莎草紙的畫作是常見的紀念品。

《紙的世界史》重點談論的「紙」其實是「paper」,可用麻、棉、藤、桑皮、檀皮、芙蓉皮、稻杆、麥杆、竹、樹木、舊報紙、舊衣服製作。紙是纖維經排水作用後,在簾模上交織成薄頁揭下乾燥的成品,纖維無規則交叉排列。紙發明可能源於中國西漢,東漢蔡倫改良造紙術,首創用樹皮、麻頭和破布造紙。沒人知道造紙的靈感從何而來,西班牙人到達美洲時,墨西哥的阿茲特克人就用了很類似的東西於書寫,只可惜幾乎全被殘暴的西班牙人放火燒光了。

科蘭斯基會這麼主張,是因為他相信需求才是科技發明之母。他認為人類有極強的溝通慾望,社會進展到一個有大量書寫需求的時間點,紙就會被發明,然後散布世界各地,包括佛教僧侶帶到鄰近的高麗和日本,傳給擅長數學、天文學、會計、建築等知識體系的阿拉伯人。他也指出,歐洲人並非不知道紙的存在,因為阿拉伯人就試圖賣紙給他們,只是他們要接受了阿拉伯人的數學和科學後,羊皮紙開始供不應求,對紙才有了大量需求。

紙比莎草紙和羊皮紙廉價太多,活字印刷術的發明後,歐洲人大量造紙,而紙的大量使用,讓歐洲各地得以建立圖書館。不過歐洲人造紙最初並不是使用我們熟悉的木漿,因為木頭裡有大量當時難以處理的木質素。阿拉伯和歐洲早期大量用於造紙的是舊衣服和破布,看來是資源回收的好方法。然而,處理破布需要用氨來分解纖維,也就是用人尿,加上破布的髒汙,以及碎布過程的噪音,在一些歐洲城市產生不少衛生問題。

當紙的大量製造後,破布供不應求,《紙的世界史》提到有商人甚至收集戰爭中士兵身上沾滿血汙的舊衣服賣給造紙工廠。後來製糖產生的甘蔗渣也用於製紙,一直到十九世紀蒸氣機普遍使用,歐洲人才能順利處理木漿,紙的製作原料才成為我們現在熟悉的木材。

《紙的世界史》並不單談紙的發明及各地的演進,也談了科技史。科蘭斯基主張,新科技不會淘汰舊的,例如紙張問世後數百年,莎草紙仍存在於地中海一帶,羊皮紙現在也還在使用。瓦斯和電熱器的問世從不曾意味壁爐的末日,印刷術並未消滅書法,電視機沒有消滅廣播,電影沒有消滅舞台劇,家用錄影帶沒有消滅電影院,電子計算機未曾終結算盤,電燈也未消滅爉燭。

科蘭斯基認為科技史顯示反新科技的人穩輸不贏,因為他們不可能改變創造出科技的社會運作方式,社會早有變革,才創造出新的需求,反對新科技是狗吠火車。我們現在相信書本是有效傳播知識的載體,可是在書本被發明時,也有學者呼天搶地,認為把知識記在載體上而非完全記在腦海裏是種沉淪墮落。

他主張,印刷術並未促成宗教改革,而是傳播宗教的想法和意願創造出印刷機。同理,他認為大多數科技公司並沒有推出新科技,而是對已存在的概念提出新用法。各種劃時代的發明不過是人們把不符合社會需求的現成概念或機器,重新改造成能滿足需求的科技產物。然後,經年累月之後科技產物通常變得比較便宜,同時也更易取得但品質較差,例如過去的紙張雖然較少,但平均品質比現在的高。

我讀《紙的世界史》用的是電子書,照科蘭斯基的邏輯,我們也不必太緬懷紙質書的美好而抗拒電子書,因為是社會的需求產生了電子書。不過當然電子書也不會消滅紙質書,只是我們多了個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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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9月18日 星期二

失控的銅鋰鋅






鋁鎂鈾銅鋰鋅。

很多人都不想被這個網路上盛傳、原意為「你沒有同理心」的標籤給貼上,那比直接被罵髒話沒好哪去。

然而,就是因為同理心有時候實在是被太過濫用了,所以才會出現「銅鋰鋅」這種對濫情理盲的諷刺。

先不管台灣社會究竟有沒有同理心,美國耶魯大學的心理學家保羅.布倫(Paul Bloom)在《失控的同理心︰道德判斷的偏誤與理性思考的價值》(Against Empathy: The Case for Rational Compassion)這本書中,就大膽地直接挑戰同理心!

保羅.布倫之前的書《香醇的紅酒比較貴,還是昂貴的紅酒比較香?》(How Pleasure Works),是本令人大開腦洞的好書,如果還沒讀《失控的同理心》,真心建議先讀《香醇的紅酒比較貴,還是昂貴的紅酒比較香?》這本中文書名長到是個句子的好書,因為如果誤以為作者鼓吹鎂鈾銅鋰鋅,恐怕會錯失他的其他好書。保羅.布倫在《紐約客》一篇反對同理心的文章就曾引來一陣撻伐,有網紅還稱他為「學界汙點、道德禽獸」。

回到《失控的同理心》這本爭議性頗大的好書,保羅.布倫試圖用嚴謹的論證來反駁很多作者、政客等把社會問題歸咎於鎂鈾銅鋰鋅這種說法,指出其實很多社會及政治問題反而是出在太過狂灑銅鋰鋅,造成重金屬汙⋯⋯哦不⋯⋯造成理盲濫情。

那麼,同理心是啥呢?簡單來說,就是我們能夠站在別人的立場,感受他人的感受的能力。保羅.布倫當然不是整個反對同理心,他不否認同理心是我們快樂的來源,在社交人際關係中扮演著很重要的角色,沒人會和鎂鈾銅鋰鋅的人交朋友,日常生活中也讓我們去做如扶老太太過馬路等善舉和好事。

不過保羅.布倫指出,同理心只是讓好人更好,並不能把壞人變成好人。有個笑話是班上好幾個小學生跟老師說他們一起扶老太太過馬路,老師質疑怎麼要這麼多人,他們回答說因為他們費了很大的勁才合力把不想過馬路的老太太拖過馬路⋯⋯只要有點同理心就知道笑點了吧。

那麼保羅.布倫反對的倒底是啥?過去我們應該聽過對「人心不古」的感慨,彷彿人類只會往愈來愈墮落的方向演化。可是究竟什麼是「人心不古」,是人性變了,還是社會狀況變了?大部分在城市中生活的現代社會,已經不是像過去那樣的熟人社會,即使是厭倦城市生活而下鄉種田的朋友,也未必想要左鄰右舍都是熟識的親戚,我們每天要面對多少陌生人呢?在這個陌生人社會中,有效維繫信任的是法治還是同理心?在民主社會中,政策的制定有多少是要理性討論而非訴諸同理心呢?

具體來說,銅理鋅會造成哪些問題?保羅.布倫指出,同理心會有「聚光燈」的效果,而且光束還不是普通的狹窄,讓我們注意到媒體為求收視率或點閱率流量等等狗血議題,當我們的注意力因為同理心被激發而聚焦在一處時,其他問題或甚至同一問題的其他面向就被長期忽視。例如八仙塵爆事件中,當大家把同理心都聚焦到受害者身上,就忽視了政客為了討好大眾而對政府基層公務員和醫護人員以及健保資源的無情剝削。

「死一個人是悲劇,死一百萬人卻是個統計數字。」蘇俄獨夫史達林如此開示。我們演化來的同理心,很容易理解死一個人的悲劇,可是隨著死亡人數的增長,卻弔詭地愈來愈無感。例如說非洲有幾百萬人因政治動盪的內戰或饑荒而死亡,對人心的衝擊可能還不如一個小女孩如何飽受饑餓摧殘的故事。

慈善機構其實早已深諳此道,很多募款都不再只提統計數字而是主打活生生的個人。可是此舉是否會造成善於操作的慈善基金會更有吸金能力,而排擠其他更迫切的需求呢?例如花蓮震災的善款好大一部分居然用去補助業者而非災民,這就是政客濫用大眾同理心的具體表現。

更糟的是,同理心通常只適用在自己人身上,非我族類,因為感覺其心必異,所以不適用,這就落入狹隘民族主義的窠臼。自己同胞一旦有啥差錯,就把氣出在另一群人身上,甚至藉機大開殺戒,這些鳥事在很多動盪地區已非新聞,只是因為都操作成一個又一個統計數字所以令人無感。

《失控的同理心》不是本單純的政治社會評論書籍,身為著名心理學家,保羅.布倫在書中引用大量的心理學及神經科學來支持其論點,說明同理心如何蒙蔽我們的眼睛,影響我們的判斷和決策,讓我們在公共政策和各種關係中,做出其實是不符合道德的選擇,或受情緒主導而無法把利益最大化,甚至導致殘酷的行為。

同理心真的可能會這麼不道德嗎?保羅.布倫甚至以佛教為例,說明「慈悲」和同理心大不同,要增強慈愛,反而該減少同理心──這並非個人推論,還有神經科學的證據支持。這看來很矛盾,可是只要有禪修經驗的人其實都不難理解,一顆平靜的心是不會輕易受到自己和他人的境遇而擾動到心生煩惱的,而是透徹領悟四聖諦(苦集滅道)後對眾生理性地理解和關懷。

同理心對一些職業甚至有害,例如醫事人員和助人工作者,因為同理心而投入所以難以抽離,其實會影響專業判斷而無法做出對當事人更好的決策,甚至還會因為心理上的耗損和疲憊而難以為繼,衝擊人力資源吃緊的醫療和助人工作。所以當醫事人員和助人工作者在做出不討喜的理性決策,卻被不知所以的媒體或鄉民以鎂鈾銅鋰鋅為由理盲濫情地攻擊時,對社會的整體福祉而言絕對是更大的傷害!

基本上,《失控的同理心》是本論證很有力的好書,很值得所有關心公共議題的朋友一讀。然而,我並不太樂觀。我不少敬重的有識之士朋友,有時候也會因為立場不同,都還沒看清楚對方的論點或論據就無交集地、不客氣地批評、指責、攻擊,知識份子頓時淪為標題黨。畢竟和同理心相比,理性思考要耗費的腦力資源實在太多,所以後者在低薪血汗時代顯然太稀缺了。

可是連黑猩猩都有同理心,只有人類才能動員大腦前額葉皮質來理性思考。要當黑猩猩還是當人,自己看著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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