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1月18日 星期四

改變世界體系運轉的甜與權力






過去,我只要喝茶飲或咖啡,一定會把砂糖加好加滿,中和苦澀味。我相信,砂糖是人能夠買到帶來滿足感的物質之中最廉價的,不加白不加,即使清楚那樣對健康不利。後來,在老婆的悉心調教之下,現在不是喝無糖的,就是微糖,慢慢嘗到茶和咖啡的原汁原味,也就不再喝得下全糖。

嗜糖的人,真的不少,像是東南亞,許多飲料都爆甜,馬來西亞是全世界第二型糖尿病最嚴重的國家之一,而第二型糖尿病的致病原因之一就是飲食熱量過高,但我跟一些親朋戚友勸導戒糖,他們還是把我當精神有問題。在馬來西亞買飲料的時候要求減糖,老闆可能拒賣,更甭提歐美、尤其是美國,真把含糖汽水當白開水喝的人,我就認識不少。

可見糖已廉價到連民生必須品都不如的地步,商家甚至不認為加糖是成本,恨不得你多吃一些,上了癮會一直買、一直買。這些白花花的糖,已造成了不少公共衛生的問題,在科學期刊上,你還能找到不少懷疑過多的糖攝取,除了造成第二型糖尿病,和許多文明病如痛風、高血壓、心血管疾病、癌症、不孕等等或多或少有關聯。甚至已有醫學專家懷疑過量的糖攝取和罹患嚴重特殊傳染性肺炎(Covid-19,冠狀病毒病,俗稱新冠肺炎、武漢肺炎)後的嚴重性有關!

人類演化本來就嗜甜,砂糖這種蔗糖,是一分子葡萄糖加一分子果糖合成的雙糖,大量果糖的攝取,對我們的大猿靈長動物祖先來說,意味著水果盛產的吃到飽狂歡快到尾聲了,要趕快把大量果糖儲存成脂肪以度小月。我們智人祖先和黑猩猩祖先分家,從花果山被逐到非洲莽原後,絕大多數情況下,不會像今天會有吃不完的糖,所以我們沒能演化出適當的生理機制好好處理大量果糖,於是就一直囤積脂肪到全身處於發炎狀態也不休止。

今天吃不完的糖是怎麼來的呢?美國被譽為「飲食人類學之父」的知名人類學家西敏司(Sidney W. Mintz,1922-2015)在《甜與權力:糖──改變世界體系運轉的關鍵樞紐》(Sweetness and Power: The Place of Sugar in Modern History)帶我們見識英國佬如何為了在他們的下午茶中加糖,開啟了資本主義、殖民主義、帝國主義的全球之旅!讓土地掠奪、奴隸化生產、加工和全球化商品運銷等等在全球遍地開花!




過去很長的時間,想吃到甜的東西,就只有水果。如果要讓食品變甜,珍稀的蜂蜜是唯一的添加物。可是,甘蔗這種高效把陽光的能量轉換成蔗糖的熱帶作物,經過酷熱的農田大量栽種、揮汗辛苦收割和搾汁,在水深火熱的工廠熬煮濃縮、純化、結晶後,就可以產生只有純淨甜味的白砂糖,作用可以把任何食物在不改變其他風味的情況下變得甜滋滋。然而在過去,糖是不折不扣的奢侈品,能用上白砂糖或冰糖,是非富則貴的象徵。

西敏司在加勒比海一帶進行過長期的人類學田野調查,對殖民主義和資本主義在當地的壓搾有深入的認識。過去有大量奴隸從非洲長途販售、運送到美洲進行勞動,主要是殖民者需要高強度的勞力用於種植和處理棉花、菸草和甘蔗,前兩者主要在美國,甘蔗主要在加勒比海地區種殖,除此之外巴西也有大量的非洲奴隸被奴役種植甘蔗。

砂糖最早可能來自印度,在中世紀引入英國,糖和其他珍貴香料以類似的方式從威尼斯進口到歐洲。糖甚至被當藥用,用來治療胃病等等。在16世紀,英國只有富人能夠買到糖,這是很有異國情調的奢侈品。英國國王首先把糖用於製作雕塑展示,非常有儀式感,讓糖成為了歐洲宮廷炫富生活的一部分。到了17和18世紀,經濟的變化開始影響工人階級的飲食習慣,因為他們在外吃飯的時間越來越多,並且對快速補充能量的需求也愈來愈大。而較富裕的人先在茶和咖啡中加入糖,導致中產階級的效法而對糖的需求增加。

《甜與權力》從食物與飲食人類學下手,探討某些特定族群如何養成固定攝取、依賴大量甜味的習慣;1650年後,糖的消費量大幅增長,西敏司接著探討生產力與世界資本主義的興起,為此,他把重點放在能供給英國糖、糖蜜與蘭姆酒的熱帶殖民地上,討論關於殖民地種植園的生產體制,以及為了供給糖而不斷榨取勞力的管理模式。

糖能夠大量供及西方世界後,西敏司展示生產與消費如何變得緊密相連、甚至相互決定彼此。他主張消費必需根據人們的思維與行動來解釋:被賦予新使用方式和意義的糖,滲透了社會行為,使糖從珍稀且昂貴的物品,轉變成常見與平民必備的產品。他認為物質生來不必然具備意義,而唯有當人們在社會關係下使用該物質時,這些物質才會透過使用而獲得意義。而外部力量經常會左右哪些物質可以被賦予意義,所以他探討了在這之中,權力扮演的角色以及各方權力之間的博奕和消長。

對健康有更高的要求而減糖在台灣還算普遍,可是就像我開頭提到的,要求減糖在一些國家是大逆不道的!在美國念書時,有陣子我很愛做甜點,如果拿到的食譜是老美寫的,那一定要把糖的用量減至三分之一甚至五分之一,才不會甜到過分誇張。可是,我有朋友在美國上甜點課程時,老師堅持不能減糖,因為不想要那麼甜,乾脆就別學西式甜點了,改學其他料理去吧,這是不許更動的原則。可見,這樣對甜的需求,以及對甜度的要求,是文化上被建構出來的!難不成要加多少糖是永恆不變的真理?

台灣曾經也盛產砂糖,台南料理要加糖變甜也是因為要刺激砂糖的消費吧?像是印度和馬來西亞這兩個英國殖民地,消費者的口味,溫和地說是英殖民者培養出來的,可更接近事實的是,糖在英殖民地的需求,是英殖民者用權力軟硬兼施地強迫出來的,砂糖的消費量不足會帶來各種直接或間接的懲罰。

在馬來西亞或新加坡咖啡店喝咖啡烏(Kopi O,黑咖啡)或茶烏(Teh O),有個不成文規矩,就是老闆會加一大匙糖到剛沖好的熱咖啡或熱紅茶中但不攪勻,然後我老爸或有些不嗜甜的顧客會偷偷把還未溶解的白砂糖小心翼翼地用小湯匙撈出放在杯碟上。每天大量的砂糖就這麼浪費掉,為何不乾脆放糖罐在桌上讓顧客自己添加呢?這或許就是種過去為了滿足英殖民者要求,同時讓消費者可以私下作主的一種權宜之計。即使現在沒人有權規定消費者該吃多少糖,但殖民權力留下的變通傳統還在。

《甜與權力》讓我們認識到糖等大宗商品中,消費、生產和權力相互聯繫。並且在其中,我們可以發現許多關於資本主義社會形態運作的資訊,當然其他商品包括最近很有爭議性的棉花也是,而菸草、香料等等的需求,也推動了殖民主義、資本主義、帝國主義的興衰,例如《棉花帝國:資本主義全球化的過去與未來》(Empire of Cotton: A Global History)也是一本不可多得的好書(請參見〈資本主義全球化的棉花帝國〉)。

不管愛不愛吃糖,從《甜與權力》,我們都能見識到國際貿易體系和資本主義,如何在糖提供的熱量和口味上被貪婪的權力給大力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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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1月9日 星期二

十月疫情終結戰








由嚴重急性呼吸道症候群冠狀病毒2型(SARS-CoV-2)導致的嚴重特殊傳染性肺炎(COVID-19,2019冠狀病毒病,俗稱武漢肺炎、新冠肺炎)所引發的全球大流行疫情,已有近2.5億例確診個案,其中逾500萬人死亡。這是人類歷史上最大規模流行病之一,病死率約為2.9%。

儘管各國用盡手段閉關鎖國或封城、大規模接種疫苗,這個病毒的突變速度不比其他RNA病毒更快,但是因為感染人數空前的多,複製和突變機會太多,仍有機會被天擇篩選出傳染力居高不下的變種,繼續肆虐人間,讓各國疲於奔命。

中國初期隱匿疫情,歐美各國也疏於防範,世界衛生組織(WHO)更是幾乎完全狀況外,拜現代交通便利所賜,全球現在可說已完全沒有任何未遭染指的淨土。很多朋友,包括我,都回想起一部簡直就是先知到不行的好電影,史蒂芬.索德柏超寫實的(Steven Soderbergh)的《全境擴散》(Contagion)。




看看《全境擴散》,再看看現在的疫情,簡直就是八七分像!無論是在社會、政治和科學對疫情的反應上!無獨有偶,在人傳人的冠狀病毒突變發生前沒多久,一部寫實的醫學驚悚小說也剛剛完稿,更在WHO宣佈此次疫情已構成「全球大流行」後一個多月正式出版!小說中的構思已久的劇情,和現在的疫情也差不多有七八分像!也算是神級的先知吧!

這本驚悚小說《十月終結戰》(The End of October)的作者勞倫斯.萊特(Lawrence Wright)本是位調查記者,還是普立茲獎(Pulitzer Prize)得主。他也是暢銷作家、電影編劇、劇作家,於《紐約客》(New Yorker)雜誌擔任撰稿人,同時在「WhoDo」藍調樂團擔任鍵盤手。著有多本非小說作品,其中The Looming Tower: Al-Qaeda and the Road to 9/11獲得2006年安東尼.盧卡斯圖書獎(J. Anthony Lukas Book Prize)、2007年普立茲獎,據說是理解911恐佈攻擊必讀的經典。




《十月終結戰》開篇,是瑞士日內瓦國際公共衛生會議,發現印尼一個難民營出現47人死於急性出血熱,美國疾病控制與預防中心(The Centers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CDC)的感染科副主任亨利.派特森(Henry Parsons)被派前往當地調查。他在印尼雅加達受到官僚的刁難,到了西爪哇的恐溝里(Kongoli),亨利發現營中有三名年輕的無國界醫生(Médecins sans frontières)已身亡,死者們全身因缺氧而皮膚發青、眼口鼻出血、肺溶成血沫。




在亨利因接觸病患而需要隔離之時,在印尼接待過亨利、一起接觸過疫區的計程車司機,卻狀況外地飛到沙烏地阿拉伯(المملكة العربية السعودية‎,Saudi Arabia)的伊斯蘭聖城麥加(مكة‎,Mecca)參加一年一度的朝覲( حج‎,Hajj),那是每年全世界穆斯林(مسلم‎,Muslims)最大規模的聚會,也是伊斯蘭教(الإسلام,Islām‎)的五功(أركان الإسلام‎,Five Pillars of Islam)之一。依據朝覲規範,每一個身體健康經濟良好的穆斯林,一生中至少必須朝覲一次。在伊斯蘭國家例如馬來西亞,到過麥加參加過朝覲,是提升社會地位的一種方式。朝覲活動是沙烏地阿拉伯繼石油後最賺錢的事業。




朝覲那一週,男性朝聖者只需穿上戒衣 (إِحْرَام‎,ihram),一種由兩片無縫邊白布組成的服裝,上半身從上垂下包住身體,下半身由白色的腰帶綁住,再穿一雙涼鞋。女性僅須穿上一般的頭巾希賈布(حجاب,Hijab),露出手部及臉部。上百萬朝覲者同時在麥加聚集,並進行一系列的儀式:每個人逆時針方向繞行卡巴天房(الكعبة‎,Kaaba)七次,這個立方形的建築也是世上所有穆斯林祈禱時的方向;在薩法和麥爾瓦(ٱلصَّفَا وَٱلْمَرْوَة‎,Safa and Marwa)兩個小丘間來回走動;飲用麥加禁寺(المسجد الحرام‎,Masjid al-Haram)滲滲泉(بِئْرُ زَمْزَمَ‎,Zamzam Well)的井水;去阿拉法特山(جَبَل عَرَفَات‎,Mount Arafat)守夜;在穆茲達理法(مُـزْدَلِـفَـة‎,Muzdalifah)過夜;在投石儀式(رمي الجمرات‎ ,Stoning of the Devil)中向魔鬼擲石塊。然後朝覲者剃髮,進行動物獻祭的儀式,並慶祝全球性的宰牲節(عيد الأضحى,Eid al-Adha)。










這個朝覲的過程在《十月終結戰》有很詳細的描述。因為麥加聖城整個嚴禁異教徒進入,加上在朝覲期間也嚴禁攜帶手機、錄攝影機,因此對外人來說充滿神秘感。勞倫斯.萊特早年曾在埃及開羅的美國大學取得應用語言學碩士並且在那教英文,所以對伊斯蘭教有更深的認識。

印尼司機在逾三百萬人的朝覲儀式中發病,享利趕到沙烏地阿拉伯時,在王室王子的協助下進入麥加調查,發現俗稱恐溝里病毒的新型流感已在人群中擴散,為了讓全世界免於疫情,他們只能殘酷地封城。但是恐溝里流感肆虐之時,人類政客也不忘火上澆油,於是中東又陷入戰火當中,戰鬥民族網軍也趁虛而入駭進美國的各重要國防、民生設施的電腦系統⋯⋯

基本上,身為優異調查記者的萊特,走訪美國許多第一線的公衛學家和流行病學家,《十月終結戰》在描寫恐溝里流感時非常寫實。儘管在現實中,優異的編劇和小說家,以及頂尖的公衛學家和流行病學家等等,早預料到全球不久後會有滅頂之災的疫情,而我們不幸地也真遇上了,但是各國政府和WHO可以說是完全沒有任何準備。

幸好生命科學在這幾十年突飛猛進,否則面對這個完全沒有任何症狀就可以傳染、只有核酸檢測才能確診的高傳染力疾毒疾病,我們搞不好要好幾個月後才清楚發生了啥事,只知道我們周遭的人莫名其妙染上呼吸道疾病,一個接一個死去,死因只有一個:「病死」,更甭提以史上最快的速度研發出高效的新型疫苗。再者,即使研發出了減活病毒的疫苗,還可能因為保護力太弱,感染人數居高不下,結果病毒獲得更多複製機會產生變種,加上核酸定序不易且昂貴,疫苗失效了也不知道到底還有幾種變種在流行,屆時死亡人數肯定是現在的好幾十倍!甚至各國完全封鎖到經濟到退百年也不是不可能!《十月終結戰》中人類文明將近毀滅的狀況其實毫不誇張。

還好,我們還是生活在生醫科技發達的年代,儘管這個冠狀病毒很狡滑陰險,但RT-qPCR可以比病症更精準找出確診者;儘管冠狀病毒很多突變,但新一代核酸定序技術可以快速發現新變種;儘管過去幾乎沒人認真研究過冠狀病毒的疫苗,全球各大小藥廠也卯足全力以人類史上沒有之一的最快速度研發出較傳統方式副作用更小、保護力更高的高效疫苗;儘管在家上班很不方便,但網路科技至少把這個可能實現,大幅減少人與人的連結。

然而,處理疫情不僅是科學問題。我們在科學上或許比《十月終結戰》中還成功許多,可是在現實政治上,齷齪骯髒的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比驚悚小說還扯蛋的比比皆是,包括有些大國政客只顧經濟一再錯失防疫良機、美國川普政府對科學的一再無理干預、台灣政黨惡鬥到失智的地步等等。明明我們的共同敵人是病毒,但太多政客恨不得對手也確診,然後愈多無辜人民順便一起陪葬,撈取的政治利益愈高!

這部驚悚小說或許就是現實中的另一面鏡子吧!對許多朋友而言,現在這場疫病不會是此生遇上的唯一一次,我們對下一場可能更可怕的疫情,準備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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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0月28日 星期四

如何避免思考外包的陷阱?






大概在五年多前,我買了一台二手中古車,要去汽車百貨安裝eTag和瘋狂血拚,用了Google Map的導航。它先帶我開進一條超窄小巷,買不到幾天的車身就被刮出長長的刮痕。更驚心動魄的是,接著開進田間小路,左右輪胎離水稻田不到一寸,戰戰競競地經過一台已經掉進田裡的汽車⋯⋯從此,我決定不要盲目相信GPS導航了!

我應該不是最慘的吧,新聞上還有一堆跟著GPS導航而掉下山崖、開進海裡的等等,只是沒想到蠢事也會發生在自己身上。不過,我也算是路痴,過去在美國開車還可以把地圖硬背下來,可是在台灣,如果沒有GPS導航,我根本不可能在台灣開一大堆以國外標準來說完全不合理的道路,去到陌生的地方。還有,有次深夜本該上國道,可是Google Map導航卻讓我開進一個漆黑的工業區,還好我照做了,因為後來發現國道發生極度擁堵的狀況,半小時的路程可能開三四個小時都未必能到。標準的水可覆舟、亦可載舟。

因此,完全接受或拒絕科技的服務,都是過猶不及。那麼,我們在這個資訊爆炸的時代,面對已經熟悉的科技,還有社群網站、演算法、人工智慧(AI)等等,以及接下來的物聯網(Internet of Things,IoT)等等新科技,該如何自效地自處?即使在民主自由的國度裡, 谷歌、臉書一邊監控、一邊操縱我們看到的、選擇的,已不算新聞了。

更令人疲於奔命的是,在我們這個人類史上最特殊的時代裡,資訊、資料和選擇,繼續以指數方式增長,從而導致持續不斷的溺水感——我們無時無刻不感到被淹沒,深怕一不注意,就錯失了良機。在快步調的社會,從來沒有一天可以休息。

美國全球趨勢觀察家、學者、諮詢顧問、作家維克拉姆.曼莎拉瑪尼(Vikram Mansharamani)在《思考外包的陷阱:在「快答案」的世界,我們如何重建常識、擴充思維?》(Think for Yourself: Restoring Common Sense in an Age of Experts and Artificial Intelligence)使用大量實例為我們說明,我們在複雜、充滿大數據的世界中,如何更加依賴專家和科技,把我們的思想外包到令人不安的程度,從而放棄了我們的自主權。而我們該如何逆襲地更有效地整合這些資訊來源,在不損害我們自己思考能力的狀況下,利用它們來提供更實際的價值。簡單來說,為自己思考,在這個資訊爆炸的時代,更是必不可少!






拜科技的進步所賜,我們似乎活在一個不做出最佳決策,就會一敗塗地的妄想中。 所有指標都誘惑我們,騙我們完美的選擇是可能的——彷彿「沒有更好,只有最好」,於是我們開始一直擔心會錯過理想的選擇。 但是,因為我們無法優化每個決策,所以我們懷著很高的期望,轉向那些專家和科技來為我們做選擇,希望能大幅降低風險。

《思考外包的陷阱》警告,我們期待來救苦救難的專家和科技,其實從根本上就受到限制,甚至可能存在結構上的缺陷,因為專家只是在專門知識深入而狹窄的關注,對整體情況或決策制定的環境,不見得有足夠的理解。 而隨著我們把思想的控制權移交給了無法同理我們決策環境的專家和科技,我們自力更生的技能變得日益萎縮,我們變得更加依賴並盲從專家和科技的指導棋,惡性循環,我們得到的反而是次優的結果,而更多、更先進的科技顯然非萬靈丹,甚至是找鬼拿藥單。

曼莎拉瑪尼建議我們,為了避免這種思想上的盲目外包,我們必須學會主動管理我們的專注力。 首先要我們要瞭解社群網路和APP的過濾器,它們理當為我們過濾掉不必要的雜訊,而非為我們製造舒適的同溫層小泡泡。 我們必須學會重新開拓眼界,透過不同的方式看待問題,重新找回主見。

另外,專家和科技,根本搞不清楚,我們要做出決策的理由以及最終目標是啥,他們和它們可以優化的,只是任務,而不是理由和目標,只能提供戰術支援,而非戰略構想。只要搞錯了目標,過程即使是最優化的路徑,也只是把我們更快、更高效地帶離天堂。

不想讓善意把你帶往通向地獄之路嗎?那麼,《思考外包的陷阱》提醒我們,必須恢復自主權,需要重新控制、學會領導。專家重視的是深度,但我們還要重視廣度。平衡專業知識與更廣闊的視野,通才也能夠駕馭科技。 在無處不在的不確定性中,我們必須學會擁抱模棱兩可,並學習如何在機率中自行導航。

重大決策前,可以試著找找獨立的第三方意見。我們該問問自己,專家是否對具體情況有所幫助。專家的意見必須參考,但不能盲從。有時候,我們向專家諮詢,他們並非站在我們的立場上為我們思考──如果問問他們自己會怎麼做時,他們可能會給出很不一樣的答案。

我們也常見識到專家的誤判,例如2008年的全球金融海嘯。現在,嚴重特殊傳染性肺炎(Covid-19,冠狀病毒病,俗稱新冠肺炎、武漢肺炎)全球大流行前,歐美也有不少病毒學家、流行病學家主張不需要管制,甚至愈快傳播成群體免疫更好,微生物學家還曾經吐嘈我,說我誇大了一個輕微傳染病的嚴重性。結果呢?在醫學先進的歐美,這些輕忽造成多次醫療崩潰。還有國內外的公衛學家主張口罩對預防冠狀病毒感染無效,甚至認為有害無益,可是後來許多證據卻是打臉。可見在公共事務上,專家畢竟也只能瞎子摸象,我們不能只讓少數人掌握不成比例的話語權。當然,防疫卓有成效的國家,包括台灣,也是靠專家學者的專業建議,因此兼聽則明啊!

我們必須從多種未來的角度進行思考,培養創造性的想像力,以最大程度地減少不可避免的意外事件帶來負面影響。我們需要重新學習為自己思考。在專家和AI時代,批判性思維能力和道德判斷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重要。

曼莎拉瑪尼在《思考外包的陷阱》中,使用他生活中的許多例子、與他人的互動以及新聞事件和軼事來推廣他的通才觀點,他談到的領域包含醫療保健、飲食、系統思維、危機等等。當然,如果我們滿足專家和科技提供的次優解,也不是不行,只是如果想要在事業和人生中有所突破,我們不能安於惰性。

《思考外包的陷阱》讓我們見識到,未來似乎屬於那些為自己思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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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0月26日 星期二

破解好萊塢想要殺死你的科幻想像






想找死嗎?看部好萊塢電影吧!

小時候,有天我阿嬤很認真地問我,為啥那個阿宅明明昨天就死掉了,今天卻又在電視上重生?搞得好像電視機有讓人死而復生的魔法。

當然,銀幕不會讓死人復活,但編劇可以,於是到處都是喪屍。電影中殺過的人,不管是人禍還是天災或者軍閥混戰,死過的人恐怕比地表上迄今活過的人還多許多了吧?

這本《破解好萊塢的科幻想像:11種電影裡的世界末日與科學》(Hollywood Wants to Kill You:The Peculiar Science of Death in the Movies),中文書名人畜無害,但內容其實相當險惡──兩位宅男作者──艾德華斯(Rick Edwards)和布魯克斯(Michael Brooks)要告訴你,好萊塢會怎麼殺死你!怕了嗎?

艾德華斯和布魯克斯其實是要藉著好萊塢電影殺死你⋯⋯哦不⋯⋯介紹許多好萊塢電影背後的諸多科學知識,寓教於樂。如果你喜歡看好萊塢電影,應該也會喜歡這本書;死亡是令人恐懼的,這是生物本能,但就因為會死亡,我們才會把握機會讓自己成為更好的人。好萊塢提供的死法有千千萬萬種,其中有許多科學的道理。

首先,好萊塢要用病毒殺死你!呃,這那門子電影情節啊?這不就是這一年多來的現實嗎?嚴重特殊傳染性肺炎(武漢肺炎、新冠肺炎,Covid-19)迄今在全球已感染超過兩億人,更殺死了其中超近五百萬人,這個數字足已滅掉好幾個國家了!

嗯,如果看過2011年的《全境擴散》(Contagion),大概就會知道這部電影有多麼「先知」了! 一個美國女商人去了趟香港出差,回國後沒多久就生了重病,很快就領了便當,兒子也被感染而死亡,接觸的人快速地把病毒帶向全世界,結果全球都成了重災區,社會秩序混亂,而陰謀論者大行其道,謠言四起讓更多人感染。後來科學家研發出疫苗,但供不應求,而調查真相的流行病學家在中國受到人身威脅⋯⋯在片尾,推土機清理了中國南方的叢林,驚擾了蝙蝠讓吃一半的香蕉掉在豬圈被豬吃掉,澳門賭場廚師料理的豬,把病毒傳到女商人手中⋯⋯

基本上,以上劇情換成武漢肺炎,完全無任何違和!差別只是電影中的腦炎致死率更高,傳播速度更快。Covid-19冠狀病毒疫情始於《破解好萊塢的科幻想像》原文版出版的一、兩個月後,如果作者現在寫,恐怕又要加入許多更有意思的對話吧?當然,作者要為大家科普有關病毒的知識,包括再生基數R0、跨物種感染、零號病人、超級傳播者等等這場疫情中你存活而需的知識。




好了,我們有幸躲過這場疫情,但未來能逃過小行星的威脅嗎?如果小行星來襲,我們是不是要送一群阿宅上去塞顆核彈來消滅它?因為科學預算有限,對地球有威脅的小行星可能僅有三分之一被定位。好了,希望我們有生之年都不需要看到是否要送幾個鑽井工人上太空而大費周章。

《世界末日》(Armageddon)講述了美國國家航空暨太空總署派遣鑽油工人在撞擊地球的小行星上鑽井,並用核彈炸毀該小行星的故事。科學家也想出其他方法,對付會撞上地球的小行星,但AI卻告訴大家,《世界末日》中那一套,似乎是最可行的。




即使沒有內憂外患,家園就一定安全了嗎?我們人類吃了許多其他動物,但也有大型掠食動物對人類蠢蠢欲動。我們的祖先可能為了躲避海洋中的掠食動物而演化上陸地,而我們人類也可能為了捕獵和不被捕獵而演化出更大的腦袋以及學會生火;但回到海洋面對鯊魚,人類就只能任由宰割?至少在《大白鯊》(Jaws)是如此。一個名叫艾米蒂島的暑期度假小鎮近海出現一頭巨大的食人大白鯊,多名遊客命喪其口,當地警長在一名海洋生物學家和一位職業鯊魚捕手的幫助下,決心獵殺這條鯊魚。

小時候看到那支魚翅加上背景音樂就覺得非常毛骨悚然了。可是,為了做魚翅湯而喪命的大白鯊遠高過電影中喪命的人吧?《破解好萊塢的科幻想像》教你怎麼不被鯊魚攻擊,只是你可能不會想要那麼做。




某專制強國試圖用舖天蓋地的監視鏡頭加人工智慧(AI)來監控人民已非新聞。2029年,以天網為首的人工智慧機器正試圖消滅所有倖存的人類。天網將一名T-800終結者送回1984年的洛杉磯,並將其程序目標設定為殺死女主角莎拉.康納。而人類抵抗軍也將一位戰士凱爾.瑞斯送回1984年去保護莎拉。

現在的人工智慧會不會演化出如同《魔鬼終結者》(The Terminator)系列中的「天網」(SkyNet)呢?兩位宅男作者認為絕對有可能。在現實世界中,已經有上百萬機器人在血汗工廠中工作 ,未來還可能幫我們動手術,機器人代表了更高的效率。一旦機器人有了意識,它們會不會發現把相對低效的人類消滅自己來統治地球更有效率?有些國家已研發機器人試圖用在戰爭上,甚至可以用AI來判斷殺敵與否。國際禁令很難有效制止這種做法,因為這類研發不像核武那樣招搖,而且軍備競賽本來就是魚死網破,某大國遵守禁令,但另一大國偷偷來,世界末日還是會降臨,所以兩位宅男作者很不樂觀,但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們就是活該。




然而,我們不必等到天網來收拾人類,反正人類也差不多快生不出小孩了。不僅是台灣少子化又破了世界紀錄,而人類不孕的狀況在科學上也愈來愈頻繁,會不會有一天像《人類之子》(Children of Men)中那樣絕望?《人類之子》是一部非常讚的科幻電影,內容非常有深度,處處充滿各種隱喻,而且其中幾幕高難度的長鏡頭是影史經典,非常值得用心細看。

《人類之子》中描述不久的未來,由於莫名的原因造成人類絕育,全世界陷入愁雲慘霧。故事發生在不平靜的英國,處處有警察、軍隊盤查以捕捉非法入境的難民,整個社會充滿著戒嚴的氣息⋯⋯火上澆油的是世界上最年輕的人——一個十八歲少年被殺,頓時人人都以為人類末日真的來臨了⋯⋯就在這完全絕望之時,突然發現一名懷孕的黑人女性,男主角帝歐受前妻之託保護這名女性,兩人於是成了各方人馬追逐的對象⋯⋯

如果仔細探究,人類能懷孕到把嬰兒生下,還真是奇蹟,這還沒提到近年雪上加霜的狀況哦——在已開發國家,男性精子品質逐年下降,這個趨勢發展下去,不出十年,精液都會成了空包彈,塑膠的大量使用可能是罪魁禍首。育兒費用和時間實在太巨大,已開發國家的生育率也創新低,台灣已到了死亡人口超過出生人口的黃金交叉。然而,許多希望生育的朋友卻深受不孕的狀況之苦,還好現在有先進的科技能夠處理,只是還是會衍生出諸多問題,有需要或興趣的朋友可以讀這本《設計嬰兒:基因編輯將可根治基因突變所引發的任何疾病?》(Designing Babies: How Technology is Changing the Ways We Create Children)(參見〈製造和設計嬰兒〉)。




有些朋友,決定不生小孩,其中一個理由是,他們不想在被糟踏過的地球生下後代。近年地球極端氣候可能有上升的趨勢,而《明天過後》(The Day After Tomorrow)的相似場景,居然幾次在北美出現,還影響了全球油價,只是沒電影中誇張。雖然右派政客和學者一直否認,但人類改變了氣候已是科學共識。《明天過後》中,氣候學家傑克.霍爾觀察史前氣候研究指出,溫室效應帶來的全球暖化將會引發地球空前災難。霍爾博士曾警告政府官員採取預防行動,但警告顯然已經太晚。霍爾博士急告副總統宣布北緯30度以南全美民眾盡速向赤道方向撤離,該線以北民眾要盡量保暖。就在此時,霍爾博士得知兒子山姆隻身前往紐約去營救女友,於是決定冒險前進紐約在冰天雪地中展開救援行動。

而《氣象戰》(Geostorm)則探討原本該用來拯救人類的科技會不會適得其反?在一連串前所未有的大自然災難威脅地球之後,全世界的領導人聚首,一同創造出一套複雜的衛星網路,來控制全球氣候及保護全人類的安全。但後來出了狀況,這套原本用來保護地球的系統卻反過來攻擊地球,人類要與時間賽跑,在這場全球地磁風暴毀滅一切及天地萬物之前發現真正的威脅。

《破解好萊塢的科幻想像》要探討電影中提到的「地球工程」。當然,氣候問題不僅是個科學問題,也是政治問題,因為氣象戰就是政治戰!我們人類能夠控制天氣嗎?極端天氣事件又會造成多少威脅?會不會有一天,能像《氣象戰》裡那樣,能夠操控天氣為人民服務,屆時就不再有天災,只剩下人禍?這可能太樂觀了,我想天災和人禍只會相輔相成吧?地球太複雜了,不是幾顆衛星就能搞定的。






氣候變遷就是人類的惡夢,但單純的夢也有可能殺人!《半夜鬼上床》(A Nightmare on Elm Street)說了個現實與夢境混淆不清的故事,在夢中被弗萊迪殺死的人在現實中同樣會死亡,主角們一個個因逃不出弗萊迪所製造的「惡夢」而被殺。可是,如果要幾天不睡覺,比做惡夢還可怕吧?有些酷刑就是剝奪人的睡眠,讓人生不如死,但如果再持續下去,還真是會死人,不僅是因為容易出意外,而是生理功能潰不成軍。

另外,我們睡覺也會做夢,不管是好的或壞的,究竟夢有什麼功能?科學家提出許多理論,都有一定的道理,看來,夢可能是多功能的,至少和記憶的形成有關。有些時候我們的夢境非常清晰,儘管大部分醒來之後很忙就忘光,但經過特訓,是有可能做清醒夢的。恐怖電影固然很今人魂飛魄散,但確實有些在現實中經歷極殘酷戰爭創傷的人在睡夢中猝死。無論如何,要一夜好眠,兩位宅男作者建議,除了昏暗的燈光和較低的溫度,最好別在睡前看《半夜鬼上床》。




一般上來說,毒蛇猛獸很可怕,植物相對無害,但是在《食人樹》(The Day of the Triffids)中,石油短缺,為了供應民生所需,科學家運用基因改造,發明一種可以榨油的肉食植物──擁有會移動的根部、觸手可以獵食的榨油植物。 植物原本大量飼養於溫室,並由科學家控管,直到某日太陽風暴來襲。 在強光的一瞬間,世界進入改變,人類變成盲人,大批榨油植物失控出走,並以人類為糧食。只有少數人躲過此劫,他們設法扭轉一切,卻不知有人企圖暗中獨掌大局⋯⋯

其實,植物一點也不是人畜無害的,有些植物已知含有劇毒。會吃食動物的植物也有,我就在植物園見過大到能捕鼠的豬籠草正在溶解一隻老鼠。《破解好萊塢的科幻想像》舉了許多實例,原來植物並非我們想像的那樣單純,它們也可能有所謂的智慧,還會形成木際網路、走迷宮和賭上一把。




冷戰在上個世紀末結束後,我們這個世紀初說不定也要經歷上一個。不過冷戰並不可怕,如果和核戰相比的話。在《奇愛博士》(Dr. Strangelove or: How I Learned to Stop Worrying and Love the Bomb)中,美國空軍基地的指揮官精神出現失常,沒有知會上級就派遣一批B-52轟炸機,向蘇聯境內的軍事重地投下核彈。最後這名指揮官被當做叛徒圍攻,當附近的軍隊占領基地後他在浴室內自殺。蘇聯大使知會美國總統,如果任何一枚核彈在蘇聯境內爆炸的話,「末日機器」會隨之自動啟動且無法關閉,地球上沒有人能夠生存。

兩個強國互射核彈,毀掉的不會只是兩個國家,而可能是全世界──當全球進入核子冬天,大部分人口可能會因為饑寒交加和自相殘殺而喪命。不必等到可怕的野心家,現在管理核武的控制系統愈先進和複雜,就讓駭客愈有機會走後門。《破解好萊塢的科幻想像》提醒我們,現在距離「末日時鐘」(Doomsday Clock)的午夜只剩兩分鐘。




看到以上各種死法,能夠老死,看來就是人生最大的幸福了,《班傑明的奇幻旅程》(The Curious Case of Benjamin Button)劇情圍繞著一名出生時身體年齡為八十歲、身體會隨著時間流逝日漸年輕的男性班傑明.巴頓。

不是所有動物都會衰老,雖然必將有一死,但可能是被吃掉或意外喪生。很不幸的,我們人類就是會衰老。有些動物,幾乎就能長生不死,雖然你不會想成為形態和構造簡單的渦蟲或水母,但我們有信心,學理上來說,衰老並不是完全無法避免的,兩位宅男作者似乎很看好不再有衰老,身體只要回廠維修保養的未來。




《別闖陰陽界》(Flatliners)故事敘述寇特妮等五名醫學院的學生執行「瀕死經驗」的試驗過程,這過程將觸發參與者本身過去的悲劇黑暗歷程,並逐漸危及他們的生活。

過去因為要鑑定死亡不容易,導至有多起活埋的慘劇,甚至還有安全棺材的設計,可是現代醫學的進步,讓許多瀕危的病人都可以倚靠各種急救和維生水段苟延殘喘,甚至成了植物人都能再活個幾十年。科技還讓我們知道有種讓病患意識清楚但處於植物狀態的閉鎖症候群。也有些人經歷了瀕死經驗,都看到過燦爛的光芒。《破解好萊塢的科幻想像》提到,未來甚至可能有複製大腦而永生不死的方法呢!




喜歡以上電影的話,別讓好萊塢殺死你,先下手為強,用《破解好萊塢的科幻想像》逆襲好萊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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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9月29日 星期三

迷因機器






你讀過經典《自私的基因》(The Selfish Gene)嗎?即使沒有,許多人仍能夠琅琅上口說出「自私的基因」這名詞,甚至我還不只一次看到不學無術的部落客大言不慚地說,人是自私的,因為連基因都是自私的,卻不知「自私的基因」是為了解釋為何「人會演化過程中出現利他行為」而發展的概念。

理查.道金斯(Richard Dawkins)在《自私的基因》也提出了「迷因」(Meme)這個概念。從這個書名流傳的狀況來看,「自私的基因」也成了一種迷因,而「迷因」也成了種迷因。

究竟啥是迷因呢?簡單說,就是在你臉書動態牆上洗版的玩意兒。例如為了免費吃壽司郎的大餐而改名鮭魚的宅行為。為此,也爆出一堆迷因梗圖,甚至還有人早成立了「台灣迷因 taiwan meme」的粉絲專頁。這些迷因,可能過沒多久,就沒人認得了,像極了愛情。如果我有一座新冰箱,會提高迷因的保存期限嗎?

《自私的基因》是本很有說服力的好書,把天擇挑選的單位化約成了基因,越能快速複製且擴散的基因,就越能夠獲得天擇的青睞,個體不過是基因的載體,只要能夠讓基因傳播得無遠弗屆,個人的犠牲又算得了什麼呢?這個自私的基因理論,能夠解釋我們人類的一些行為,而道金斯在這部讓他名聲大噪的作品中創造的「迷因」,用以傳達「文化傳遞單位」的概念。




厲害了,我的迷因!這個超脫基因的迷因,有多厲害呢?我個人覺得,最厲害之處,是連自私的基因都沒戲唱,基因打造了我們的身體和腦袋,是為了讓我們傳宗接代,然而台灣的出生率一再破新低的紀錄,基因再自私,比不過人的自私,快傳不下去了,而不婚不生的迷因,說不定有天會徹底打趴基因。

很多我們習以為常的行為,完全沒任何道理可言,就只是因為大家都這麼做。迷因包羅萬象,包括音樂旋律、單詞、信仰、禮儀、發明、觀念、故事、食譜、宣傳語或是流行的服飾等等。就像基因一樣,迷因能爭取你的眼球和注意力,爭先恐後地把自己從一個大腦傳到另一個大腦。有些很宅的迷因,能夠在短時間傳播得很成功且迅速,但卻無法長久流傳,例如流行語、音樂,或最新流行的時尚風潮等等,有些則能夠成功地流傳數千年,例如猶太人的宗教律法等等。

迷因就是「複制子」,有些迷因硬是比另一些迷因更多產,傳播的過程中,也會跟著突變和演化。無論這想法是不是硬道理,只要夠多人相信,也就成了迷因,就像迷因的理論本身。不管我們相信與否,就有幾位作者,為迷因的理論著書立說,像英國心理學家蘇珊.布拉克莫(Susan Blackmore)就因為生重病時讀了篇有關迷因的文章,深受迷因著迷,因此寫了這本《迷因:基因和迷因共謀的人類心智和文化演化史》(The Meme Machine)。

布拉克莫主張,人類獨有「模仿」這種社會學習機制,才能讓迷因在人類的一個大腦到另一個大腦之間傳播。我們人類正常上只能把基因傳遞給下一代,而迷因則能在世代中水平傳遞,也能跨世代交流。迷因也會在複製的過程中產生無意識的突變。

我們擅長、也喜愛模仿他人,迷因就這樣傳遞開來。人類的語言能力,讓迷因的傳播勢不可擋。在網路和手機年代,各種無奇不有的迷因現像,更是能夠舖天蓋地來席捲四方,而政客、網紅也能一夜爆紅,假新聞也能遍地開花。

跟基因一樣,迷因之間也會互相競爭,在很多X粉或X黑之間爭得你死我活、魚死網破、勢不兩立的對決中,大家都忘了,爭吵和廝殺再多也不過是迷因的奴隸,就像我們生養再多,也都是基因的奴隸一樣。

來談談我對迷因理論的看法。老實說,我不認為有什麼《迷因》中提到的例子,非得要用迷因理論才能解釋得通,而且迷因理論還有把事物過度化約之嫌,反而無法觸及事物的不同面向及複雜性。《迷因》最大的賣點,可能就是人類與獸不同的模仿能力吧。

因為迷因已經成了迷因,只要大家都繼續傳播這個迷因的迷因,迷因就會永垂不朽。迷因解釋了農耕的傳播?解釋了音樂旋律的流行?還有宗教的擴散?其實,不管是啥,只要全人類或相當一部分人類信奉和傳播的,就可以是迷因,川普和韓國瑜也可以是迷因,改名鮭魚也是迷因。人類渴求解釋的心理,自然把能夠自圓其說的解釋當作安身立命的道理。可是,當迷因可以解釋太多現象時,反而啥都解釋不了。儘管布拉克莫很清楚不能全都歸咎於迷因,可是她在書中卻一直如此。我真的看不出迷因理論的可證偽性在哪,如果我把迷因改成是「魔鬼的力量」,好像也不太違和。

另外,迷因對人類各種流行事物的解釋力,和自私的基因可解釋的現象之說服力,似乎不在同一個等級上。自私的基因解釋了利他行為等為何會在「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天擇下產生。基因的複製是有基本的生物規律可循的,不管是有性或無性生殖,還是水平基因轉移,基因的傳播也有跡可循,而基因突變在族群中頻律的上升或下降,也有數學公式可計算,並且有實驗室和田野的研究資料可驗證,可是迷因無論是流芳百世或曇花一現,似乎也只能說那是在大腦間複製能力的差別,那麼要怎麼定義且定量這種複製能力呢?

要事後諸葛,真的不太難。然而,布拉克莫在《迷因》其實也誠實地承認,迷因理論也搞不清楚,為何有些迷因特別成功,導致其預測力不佳。如果我知道該如何打造成功的迷因,就把我這迷因黑對迷因的質疑也弄成迷因好了,然後全世界都不相信有迷因,只有我才能傳播迷因,太迷因了!可惜這是癡心妄想。布拉克莫也無法否認,迷因理論也非書中所有案例的唯一解釋。我並非完全不相信迷因的存在,只是仍認為迷因理論實在太不嚴謹、紮實了,沒有必要過度追捧。

如果你在生活中聽到太多人家談的「迷因」,布拉克莫的《迷因》能讓你清楚知道,什麼是迷因?而學者試圖利用迷因來解釋啥?或許你會不同意我,那麼迷因的迷因,就再贏得了一個迷因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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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9月23日 星期四

皮膚的秘密生活










逛過百貨公司(或只是想進去上厠所)應該不難發現,無論是歐美日韓,百貨公司的一樓永遠是美妝專櫃的天下,頂多配些珠寶手飾或名牌包包。以我的身份地位,就算那些東西貼上三四個標籤、打折打折再打折,我也不屑買⋯⋯不過百貨公司一樓通常不會有厠所,因為塗在皮囊外的東西,以乎比排泄出皮囊的東西重要吧?

學校老師教我們不可以貌取人,這大概是校園中最大的謊言吧?相信絕大多數老師都做不到。我們倒不如承認自己真的常以貌取人,否則為何要大費周章清洗我們的皮囊,並且在皮囊外噴灑、塗抹一大堆化合物呢?儘管我們不見得會這麼想,但皮膚無疑是我們最重視的人體器官,沒有之一,其顏色深淺、光滑與否,決定了太多人一生的命運!漂亮的皮膚加上標致的五官,可以讓一些人帶來榮華富貴,但身在錯誤的時代、不對的國家,膚色太深,就可能一生為奴,更甭提長了不該長的東西會讓一些人生不如死!

無論喜歡自己的皮膚與否,想要能長大成人,皮膚得要發揮許多作用。首先,要夠堅靭到經歷無數次抓扒揉捏磨,無論風吹雨打、日曬雨淋還能堅守身體首道防線的任務,屏蔽病原體。疏於照顧皮膚,或者過度使喚,會讓我們嚐到脣亡齒寒的苦頭,嚴重的話內臟也會遭池魚之殃。

因為照顧皮膚那麼重要,坊間卻流行無數的謠言和偽科學,讓人容易弄巧成拙,所以閃開,讓專業的皮膚科醫師蒙蒂.萊曼(Monty Lyman)開示,在《皮膚大解密:揭開覆蓋體表、連結外界和內心的橋梁,如何影響我們的社交、思維與人生?》(The Remarkable Life of the Skin: An Intimate Journey Across Our Surface)中為我們闡述所有你想和不想知道的、關於皮膚在人生中的各種意義吧!很多科普書可能只是為了求知,但這本書的許多正確知識和見地,可以增加你人生中的爽度!

我不是皮膚科醫師,可是我的研究和皮膚密切相關,因為鳥羽和鳥喙都是角質化的皮膚附屬物,我們哺乳動物的毛髮當然也是。《皮膚大解密》深入淺出地帶我們認識皮膚的構造,皮膚能夠滴水不漏,要拜其十四面體構造的角質細胞所賜。皮膚在我們手腳掌上也形成了獨特的紋路,你我手指獨一無二的指紋,也成了我們個人的標記,可以識別你我的真身。

當你以為自己是皮膚的主人時,躲藏在皮膚上的微生物正在發笑。把我們皮膚當樂園的,少說有三十九兆到上百兆的微生物細胞。好的微生物帶你上天堂,壞的微生物帶你住病房。我們多少曾遭受痤瘡兩酸桿菌的肆虐而長青春痘過吧?當受傷或濕疹而趁虛而入的金黃色葡萄球菌,輕則導致疼痛和持續發炎,重則用金黃色葡萄球菌腸毒素B致人死地。在表皮上無害的表皮葡萄球菌進入血管,也會危害心臟。其他令人毛⻣悚然的還有蠕形蟎、蝨子、臭蟲、跳蚤等等,有些還會造成不堪入目的皮膚病變,還好我們活在醫學昌明的年代,所以這些寄生蟲不再常見。

百貨公司為何要在一樓大擺美妝品?因為許多名牌美妝品單位重量的價格堪比貴金屬,和3C產品相比,需要一再補充的消耗品,當然要首先擺在寸土寸金的一樓櫃位。同樣單價頗高的還有名牌香水,看來我們也願意為看不到的氣味付出高價。如果不用香水或沐浴用品的香精來讓我們香噴噴,身上的氣味就只能來自皮膚上的微生物。我們也會和一同居住的室友分享皮膚的微生物群落,有一天益生菌療法可能比噴香水更能持久地改善我們的體味哦。

除了用噴灑或塗抹的方式,坊間也盛行用吃來改善皮膚狀況,其中有不少謠言,可是飲食影響皮膚是有科學根據的,許多食物過敏的症狀是皮膚起疹。《皮膚大解密》指出,高升糖(GI)食物相較高脂食物更容易讓人長青春痘;肥胖也可能和乾癬有關,酒精會加重乾癬。也有不少證據指出,高GI食物會讓膠原蛋白隨著歲月的流失更明顯,我也有不少朋友改善飲食減糖後,健康得到很顯著的改善。萊曼醫師在《皮膚大解密》破解不少謠言,例如多喝水、攝取過量維生素、抗氧化劑和膠原蛋白,可能都只是安慰劑。

萊曼醫師原本不相信吃咖哩會造成體味,以為氣味是從餐盤跑到身上的,可是後來發現有些氣味分子確實會從食物進入腸道和血液再跑進汗水。我有一陣子宿舍樓下就有印度餐廳,所以晚餐天天吃印度咖哩便當,幾個月後,我也覺得自己聞起來像印度朋友了。

我們華人曬一曬膚色就會變黑,對許多崇尚美白的朋友造成很大困擾,但是我在陽光明亮的加州念書時,有幾位白人朋友表示很羡慕這種特質。我在馬來西亞念中小學,因為天生較不易曬黑,比許多馬來西亞華人都還白,從小就常被不懂事的同學嘲笑是(吃軟飯的)小白臉,所以我堅持不擦防曬產品,希望能有古銅色的肌膚;直到有次和朋友去頭城海邊玩衝浪,嚴重曬傷到紅腫劇痛,長新皮時猶如芒刺在背,痛得好幾晚無法入睡,才見識到曬傷的可怕。《皮膚大解密》詳述陽光對皮膚的各種傷害,但也勸我們不要離陽光太遠。

身為白人,萊曼醫師應該很不耐曬。膚色原本是為了適應不同緯度的陽光、在曬傷前製造足夠的維生素D,可是因為移民的關係,高緯度也住著深色皮膚的人,反之低緯度陽光普照的地方住著淺膚色的人。對白人來說,過度曝曬容易造成皮膚癌,這在澳洲已成為嚴重的公共衛生問題。萊曼醫師指出,黑人罹患黑色素瘤的存活率更低,因為歐美醫師特別不擅長判別黑人的黑色素瘤。他強烈建議大家要做好防曬,也一再強調陽光是皮膚老化的最大主因。他建議大家如果要有健康的古銅色膚色,別去日光浴,可以多吃色彩鮮艷、富含胡蘿蔔素的蔬果。

因為台灣健保給付實在太摳門,還有為了避免醫療糾紛,許多因為家庭或私利而需要更優渥收入的醫師,大多改行去做醫美,因為愛美和怕老的人,有些不惜賣腎都要去整個容或拉個皮。除了歲月和陽光,精神壓力也會讓皮膚加速老化,有些人為了抒壓而抽菸,可是抽菸同樣會讓皮膚加速老化。有陣子我常見到健身房或運動中心外有年輕貌美的女生在抽菸,感覺太違和了吧?打聽之下,原來她們抽菸是為了減重,但她們不知道抽菸會讓她們看來更老嗎?

皮膚不適會讓我們飽受煎熬,可是皮膚的觸覺又讓人感到不可思義,《皮膚大解密》當然也深入淺出地仔細介紹了許多觸覺知識。我們的皮膚觸覺可以極為敏感到分辨許多織物的質地,也能讓我們在不需要視覺的幫助下,當靠觸摸就知道手腳碰到了啥。我們人類族群的繁衍也要靠皮膚觸覺帶來的歡愉,愛撫及性交帶來的愉悅鼓勵我們不顧未來幾十年的養育辛勞生產後代。

皮膚的狀態也能傳遞心理訊息,如情緒和心情。臉紅耳赤可以透露出我們情緒的高漲,皮膚上的汗水也是。心理狀態也會對皮膚有生理狀態上的影響,例如心理壓力會讓乾癬惡化,而皮膚狀態也會影響一個人的信心和自我判價。 我因為和黑道廝殺⋯⋯哦不⋯⋯摔車,臉撞到地面,讓我頭骨撞碎加贈眼鏡割出的傷口而留下一道疤,因為我有蟹足腫的體質,傷口在修復的過程中,因為纖維母細胞的增生,產生了過量的膠原蛋白,一丁點小傷口就會留下明顯的疤痕,只是過去都是在手腳上。有整整一年,我都感到很自卑,只要人家對我稍微不好,我就心裡有鬼地覺得他們因為我有疤太醜而瞧不起我,直到有天我讀到了篇文章,說什麼臉上有疤的男人對異性更有魅力。不管科不科學或者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

在皮膚上做文章也有文化和社交上的意義,所以有不少民族會在皮膚上做永久的記號如紋身。對一些民族來說,紋身是有極為嚴肅的文化意義,萬萬不可輕蔑。身為英國人,萊曼醫師告訴我們,英國人有多愛紋身。夏天去英國旅遊時,就很常看到老英只是為了字形漂亮與否,把一堆中文字紋在身上,形成毫無意義甚至搞笑的組合。但對不少人來說,要忍受疼痛去紋身是有嚴肅的社交或身份認同目的吧:




姑且不論美醜,我們常以膚色或疾病在皮膚留下的印記而以偏概全,以自己的刻板印象以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我們如何看待皮膚,可透露出人性中的黑暗面,可是萊曼醫師主張,如果我們瞭解了皮膚的科學與美麗,就該清楚皮膚底下的本質並無良窳之分。但是,如果對待皮膚,也會有宗教上的意義,《皮膚大解密》也讓我們見識皮膚在哲學、心靈和宗教上的力量。

不想當個膚淺之人嗎?來讀一讀《皮膚大解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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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9月15日 星期三

瑪瑪最後的擁抱








我家養了三隻貓,牠們性格個異,一隻是外向的人來瘋,一隻內向害羞怕生,一隻怕生但貪玩。貓飼主基本上都把貓當作小嬰兒對待,但是牠們真的會像人一樣感到喜悅、悲傷或羞恥嗎?

身為一位生物學家,我被要求要客觀、冷靜地觀察,而在和家貓相處十年的時光中,很清楚地知道,牠們真的很擅長用各種叫聲、表情和眼神來表達各種各樣的情緒,包括開心、討厭、不爽、氣憤、嫉妒、難過等等。

雖然用人的這些情緒描述牠們的行為,會被不少學者指責為把動物擬人化,把我們的情感自私地投射到其他動物身上。可是,人類也不過是種大猿,憑什麼我們獨特到不能把其他動物擬人化?或者,其實我們人類並不特殊,我們只是該把人擬獸化!

當然,人類不可能完全理解其他動物的情感,畢竟「子非魚,安知魚之樂?」。有趣的是,經過嚴格科學訓練,反而可能被科學的框架束縛,可是科學從來就是從觀察身邊事物開始的,不是嗎?知名的動物行為學家法蘭斯.德瓦爾(Frans de Waal)繼《你不知道我們有多聰明:動物思考的時候,人類能學到什麼?》(Are We Smart Enough to Know How Smart Animals Are?)告訴我們動物的智能後(請參見〈我們真的知道動物有多聰明嗎?〉),在《瑪瑪的最後擁抱:我們所不知道的動物心事》(Mama’s Last Hug: Animal Emotions and What They Tell Us about Ourselves)中告訴我們動物的情緒,他也承認,很多寵物飼主都很清楚的事,科學家有時候反而相當狀況外。他建議所有懷疑其他動物也有情緒的生物學家也來養隻狗觀察看看。

在《瑪瑪的最後擁抱》開篇描述,有兩個認識了四十年的老朋友,已有好一陣子沒見面,其中一個臥病在床,因關節炎而癱瘓,拒絕飲食,快死於老年了。她的朋友來告別,當她意識到朋友在那兒,臉上馬上露出狂喜的笑容,高興地大叫,伸手撫摸著他的頭髮。朋友撫摸著她的臉,她把胳膊垂在朋友脖子上,把他拉近。

這個接近生離死別的團圓特別動人、引人注目的原因,在於訪客強.范霍夫(Jan van Hooff)是荷蘭生物學家,也是法蘭斯.德瓦爾的博士論文指導教授,他的朋友瑪瑪(Mama)是隻年事已高的母黑猩猩,曾是是荷蘭阿納姆市(Arnhem)伯格斯動物園(Burgers Zoo)黑猩猩群中的女族長(matriarch)。這個見面的過程用手機記錄,分享到網路上迄今有超過千萬個觀看:




甭說研究動物情緒,即使人類明確擁有各種情緒,研究人類情緒也曾被認為是科學研究的禁地,在行為主義的研究中尤其如此,因為情緒不免帶有主觀性,也有文化建構的成份。現代心理學當然並不完全接受行為主義的那一套,《情緒跟你以為的不一樣──科學證據揭露喜怒哀樂如何生成》(How Emotions Are Made: The Secret Life of the Brain)作者麗莎.費德曼.巴瑞特(Lisa Feldman Barrett)主張情緒是心智建構的,德瓦爾認為是混淆了情緒和主觀的感覺(feelings)。對於研究動物的情緒,科學家能夠提出一大堆限制,但法蘭斯.德瓦爾公然挑戰大多數動物學家,認為在演化的脈絡下,我們應該要能夠跨物種地研究動物的情緒!

我們會有喜怒哀樂等情緒,是因為演化上的適應,該我們能夠本能地趨吉避凶。心理學的研究也顯示,只有理性的思考而沒有情緒,人是無法作出抉擇的,因為任何選擇能有利有弊,至於哪個利大於弊,取決於我們的愛恨喜惡。正面情緒讓我們反射性地採取有利生存和繁衍的行動,即使是讓我們痛不欲生的負面情緒,例如悲傷、恐懼和憤怒,也都是為了讓我們不假思索地迴避生命、財產和關係的損失。產生這些我們賴以為生的情緒的神經和激素訊號,沒有理由在演化中,只出現在我們這種猩猩身上。

也因為其他動物也有情緒,科學家甚至能夠用牠們來測試抗憂鬱藥或抗焦慮藥,也能夠訓練牠們來進行一些行為實驗。和人類一樣,動物可以在必要時控制自己的情緒。法蘭斯.德瓦爾就曾經看到猩猩很有心機地轉身不讓對手看到自己的表情,或者用手遮住自己的笑容,就像玩德州撲克(Texas hold’em)的高手總是戴著墨鏡隱藏情緒一樣。他在成名作《黑猩猩政治學》(Chimpanzee Politics: Power and Sex Among Apes)中,就詳細描述了伯格斯動物園中的黑猩猩政治角力中是如何寬宏大量、明爭暗鬥、勾心鬥角、合縱連橫、聲東擊西,在田野研究中也觀察到類似的現象,顯然不是黑猩猩在模仿人類政客,而是人類政客根本就是種黑猩猩。

像人類一樣,其他靈長類動物也重視正義和公平。 法蘭斯.德瓦爾講述在亞特蘭大葉克斯國家靈長類動物研究中心對卡布欽猴進行行為實驗時所發生的情況。兩隻猴子在測試室中並排工作,牠們之間有網孔能夠彼此觀察對方。當成功完成一項任務後,牠們會獲得黃瓜,或者甚至更愛的葡萄作為獎勵。如果兩隻猴子在同一任務上獲得相同的獎勵,那麼就相安無事。一旦其中一隻猴子接受了葡萄,而另一隻猴子卻得到黃瓜,原本可以為黃瓜工作的猴子突然罷了工。牠們甚至怒而會把黃瓜扔回給研究人員。




法蘭斯.德瓦爾在《瑪瑪的最後擁抱》列舉了大量案例,以及動物行為學門派之爭的歷史和脈絡。博學多聞的他讓我們看到在許多案例中,有奮不顧身想要拯救溺水同伴的黑猩猩、不屑用幾粒花生米換回被搶手機的獼猴、做錯事垂下眼睛和耳朵的狗、打完架翻肚示好的貓、沮喪的喪偶草原田鼠、心情差到宅在暗處不見天日的魚、被撓癢的老鼠面露喜悅、被死老鼠惡整的黑猩猩面一臉厭惡等等。

我們常用其他動物進行實驗來更加瞭解人類,可是面對擬人化的指控,動物行為學家解套的方式,是發明一堆委婉的術語,例如動物沒有「個性」(personalities),而是「行為症候群」(behavioral syndromes)等等。法蘭斯.德瓦爾認為與其擔心擬人化的問題,拒絕接受動物也能思考和感受,更像是意識形態的問題,是否認了演化的連續性,忽視人類在演化上並不特殊這個事實,忘了人類和其他動物在許多方面是有共通性的,從而高估了人類、低估了其他動物。

對於其他動物的智能和情緒,或許我們人類永遠都不可能有足夠的理解,可是作為一種普通的動物,我們是否該謙卑、謙卑、再謙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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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8月31日 星期二

舌尖上的東南亞




台灣這次在防疫工作和半導體產業上,都有傲視全球的好成績,以我這個旁觀者的角度來說,台灣人這方面還蠻愛妄自菲薄的,反倒是台灣人自覺的驕傲我不太同意——那就是常自詡台灣為美食之國!尤其當台灣人提到夜市時,我們東南亞來的,都會暗自起笑⋯⋯哦不⋯⋯發笑。

剛來台灣的時候,最想念家鄉的,除了家人,就是美食。因為東南亞料理口味重許多,我一直嚐不出台灣食物的味道,很多食物,吃起來都差不多,都像嚼蠟。至於夜市嘛,對我們來說,似乎就是把任何食物都拿去炸一炸或烤一烤,雖然偶爾有些新創意,但沒多久就會全台從南到北差不多了。東南亞的夜市,真的有趣也更有特色多了!一直到去了美國念書,我才對台灣小吃改觀,因為美國小吃⋯⋯不提也罷。

唸大學時我們幾乎吃不到道地的家鄉料理,許多所謂的馬來西亞料理,不過就是加了胡椒、辣椒或咖哩粉的台灣料理。迄今我仍常被沙茶加了咖哩粉偽裝的馬來西亞叻沙(Laksa)所騙,甚至不時吃到所謂的馬來炒麵或炒飯是連裝都完全不裝的台式炒麵或炒飯,以及傳說中的馬來西亞肉骨茶完全是台式藥燉排骨。即使是一些馬來西亞餐廳,頂多幾樣菜稍微道地而已,其他都是充數騙台灣人的。

有時候,我們埋伏逮到身為大馬人的老闆,以叛國賊罪名審問他們,他們大多扮可憐說,太正宗道地的話台灣人會不買單、反正台灣人吃不出來偽泰式的月亮瞎餅⋯⋯哦不⋯⋯蝦餅就是這樣被創造出來的。當年,有些識相的老闆會接受暗號,給大馬遊子上道地些的菜以免被逮。我整個大學加研究所,唯一吃到全正宗的東南亞料理,在學長無意間發現的無名泰國餐廳,位於郊區很破爛的店,上門的顧客除了我們,全都是泰國移工,沒有能拍照打卡的擺盤,只有齒頰留香的道地美味。

然而,這十年來,越來越多新住民及移工帶來許多美味的家鄉味,越來越多台灣朋友到東南亞旅遊,懂得何謂道地,因此也出現許多真正的東南亞美食。就連我們過去當作叛國賊的餐廳,也偷偷增加道地的家鄉菜,讓我們這些遊子,不再像十幾年前那樣感到空虛寂寞冷。現在,當老婆問我想不想念家鄉菜時,最簡單的回答就是帶她去吃上一頓。

去年和今年,因為疫情的關係,我無法回馬來西亞,台灣朋友更不可能去東南亞旅遊。連明年春節,我也沒啥把握能夠方便地回家。為了解鄕愁和在假期中偽出國,我翻開這本在書架上已久的好書——《舌尖上的東協──東南亞美食與蔬果植物誌:既熟悉又陌生,那些悄然融入台灣土地的南洋植物與料理》。作者胖胖樹王瑞閔的另一部作品《看不見的雨林──福爾摩沙雨林植物誌》也是本不可多得的好書(請參見〈看不見的福爾摩沙雨林〉)!為何研究植物的人可以懂得正宗的東南亞滋味呢?理由很簡單,因為東南亞料理道不道地,關鍵就出在許多台灣人既熟悉又陌生的香料和香草!許多外地人以為可以省略的幾片不起眼小葉,就能雪中送炭或畫龍點睛!

《舌尖上的東協》榮獲2019 Openbook美好生活書獎和第44屆金鼎獎非文學圖書獎,實至名歸!《舌尖上的東協》是本面向極廣又夠深入的好書,不管你是植物控,還是美食控,或者是要好好認識東協各國來南向一下,還是當作旅遊書以後出國時知曉美食何處找,抑或是對東南亞新住民或移工的歷史文化感到好奇等等,這些需求都能夠滿足!從《舌尖上的東協》可一再見識到,胖胖樹王瑞閔是位極為擇善固執的達人,在台灣走遍東南亞美食出沒的大街小巷,調查出許多極為寶貴的情報,讓我們能夠把十國美食一網打盡!

因為我笨手笨腳,小時候在馬來西亞家中,是被禁止進入廚房重地的,即使去了美國念書會做些菜,幾次以幫媽媽做菜的名義進去,也很快被她識破我想把菜弄得重口味的邪念,立馬被掃地出門,所以所有東南亞特色的蔬菜,我一概認不得。這也不能怪我,去年因為疫情,馬來西亞實施行動管制,一戶人家只能有一人出門購物,結果不分種族的宅男老公買回來的蔬菜水果,幾乎沒幾個是正確的。後來,許多大馬超市為了挽救眾人的婚姻,所有蔬菜都作了超詳細的標示。據說其他東南亞國家也好不到哪去,宅男老公也鬧了各式笑話。因此,胖胖樹王瑞閔可能是地表上最懂東南亞蔬果的男人,搞不好沒有之一!

東協有十個國家,有些國境是西方殖民者硬生生劃出來的,漠視歷史文化的連續性,例如泰國和寮國,也有像馬來西亞、汶萊和新加坡原來可以組成聯邦的,也有像緬甸那樣有錯綜複雜的民族競合甚至廝殺的,也有像印尼那樣是想像的共同體。雖然都處於熱帶,但馬來群島和中南半島就有很不一樣的氣候型態,後者有較明顯的乾濕季。東南亞各國料理也是同中有異、異中有同,大都善用辛香料。從前在大學念書吃不到大馬美食時,我們也能靠相近的越南或泰國料理解解鄉愁,但心中很清楚知道,它們就是和大馬料理不一樣的異國美食。

像是越南美食,除了一些辛香料之外,就和大馬美食相差甚遠。越南料理生吃的許多香草,都是馬來西亞少見或不生吃的,之前和馬來西亞的家人去越南旅遊,我全家除了我都敬那些香草遠之,於是一盤盤送到我面前讓我想隻牛一樣啃食。這些香草,不生吃加入料理中煮,也是滋味美妙無比!拜愈來愈多新住民所賜,不少越南餐廳都能吃到正宗道地的赿南料理!

馬來西亞有四大料理,分別是馬來菜、印度菜、娘惹菜和華人菜,都各具本土特色,比起其他東協國家的料理,種類是多了許多。有興趣可以再參考這本《啊,這味道:深入馬來西亞市井巷弄,嚐一口有情有味華人小吃》。如果想吃道地的多種大馬料理,可以到《舌尖上的東協》沒提到的PappaRich金爸爸,至於書中推薦的Mamak檔,就算了。至於新加坡料理,我要來闢謠一下,新加坡除了他們的潮洲肉骨茶、胡椒螃蟹和星洲米粉,可能就沒有所謂的新加坡料理!因為新加坡其他美食,都是源自馬來半島的!只是新加坡國力富裕強盛,宣傳力較強而已。

泰國料理是東南亞各國料理中影響力最大的!在歐美各大城市,都不難找到泰國餐廳。我從前在美國加州念書的大學城,泰國餐廳的數量差不多就是日本餐廳加印度餐廳,是最受觀迎的亞洲餐廳。呃,那中餐廳呢?別提了,老美大多只當那是便宜的炒飯炒麵和左宗棠雞來源,廉價的裹腹食物,拜華人刻苦耐勞的血汗文化加上削價競爭的薄利多銷所賜。我很多老美同學、老師、朋友都超愛泰國菜,有些吃了就忍不住去泰國旅遊。據說泰國政府對泰國移民在海外開餐廳是大力支持,使館還會協助香料、香草等的通關,讓泰國成為東南亞最受歐美旅客歡迎的旅遊大國!

有時候,我們想做些家鄉菜,自己解解饞或者招待台灣朋友,過去最困擾的是少了些香草,就不對味。一些辛香料姑且可以帶乾燥的來台,但新鮮香草就難了。讀了《舌尖上的東協》,才知道,有些香草早已落腳台灣。東協各國的香料、香草,有些是華僑帶來台灣的,後來是新住民和移工,現在更是有大型的專業農場供應,讓台灣的東南亞料理愈來愈正宗道地。《舌尖上的東協》當然很專業地讓我們認識這些了不起的植物。

除了介紹東協各國料理中的蔬果和香草,最重要的是,胖胖樹王瑞閔要帶我們隨著他的腳步去探訪台灣各地東南亞新住民和移工聚集之地,實地認識植物、美食和歷史文化的有趣交互作用。首先是去台中東協廣場。這是一個像極了東南亞商場的地方,進去後彷彿真的穿越到了東南亞去,複製完整度頗高。那裡可以吃到正宗道地的東南亞美食,也可以買到許多東南亞常見的蔬果和生活用品。

然後,還有台北車站的印尼街、台北中山北路小馬尼拉、台北木柵越南街、台北公館的東南亞大街、新北中和華新街的緬甸華僑聚落、桃園後火車站和中壢後火車站的泰國街、中壢龍岡忠貞新村、龍潭干城五村、屏東里港信國社區的孤軍聚落。胖胖樹王瑞閔帶我們到這些各具特色的地方去探尋美食和東南亞蔬果,也詳細介紹了各聚落的歷史,以及華僑、孤軍、新住民和移工過去的浮載浮沉。

非常實用的,《舌尖上的東協》附上各地東南亞美食推薦名單,大家可以按圖索驥地到各餐廳飽嚐一番。隨著台灣和東南亞各國交流愈來愈多,各地也有東南亞香科、東南亞料理的課程,說不定有一天,東南亞料理在台灣,就像四川麻辣火鍋一樣,成為常見的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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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8月17日 星期二

阿宅使用說明書






關心事物遠勝於人,對社交充滿焦慮——你也是這種阿宅嗎?

「靠北工程師」的臉書粉絲專頁,上面充斥著大量阿宅工程師不解風情的笑話,其中大多數甚至不是虛構的吧?

像是《生活大爆炸》(The Big Bang Theory)的主角群那樣毫無社交能力、一再笑料百出,當然是太誇張了,但我先承認,對我們理工宅來說,往往很難想像大多數人類的情感世界,我們甚至對人類本身也不太感興趣,更遑論社交,否則就不會長時間宅在實驗室研究各種「冷冰冰」的東西,成為世界上極少數能夠理解某一主題的專家。

即使當上了教授,我們對社交活動仍充滿各種焦慮,據說許多當上主管的理工科系教授也一樣。要不是對事物的關心遠高於對人的,科學家或工程師為何要爆肝地躲在實驗室裡沒日沒夜地工作呢?在我們的成長過程中,更是充滿各種不堪回首的回憶吧?老實說,我自己過去因為穿著不得體,或者講了什麼不體面的話而被訓斥的經驗,也不勝枚舉。

很多理工宅,從小就是學霸,但我是個例外——標準的學渣。我在小學乃至中學時,有很多科目學期成績甚至掛零分。要做到這點其實不難,只要作業和考卷都交白卷,把時間花在做白日夢,或者閱讀大量自己都看不懂的書,然後準備回家被痛扁一頓就好。

只要是沒興趣的科目,我上課唯一的樂趣,就是在老師講課時,大剌剌地在教室玩起自己的東西,或者捉弄老師,大聲嗆他們沒講好的地方,因此在走廊罰站和被板擦砸中,也是家常便飯。還好我念的不是升學主義的中學,否則遲早會被退學。

整個中小學時期,我也一直覺得老師和同學都很奇怪,總是和他們格格不入,因為每次我去問他們或者找他們討論讀閒書看到的相關知識,不是被老師訓斥干擾教學,就是被同學當作神經病。一直到上大學前,我都不懂為何那些科學知識對他們來說會是無趣的。

後來,我發現自己對數理科目真的很感興趣,但因為馬來西亞中文獨立中學早期師資匱乏,所以數理科目幾乎都是自學的,然後在其他中文以外的文科科目全都超低分的狀況下,學校只好睜隻眼、閉隻眼,沒讓我留過級。

在學校裡最會被大哥們挑上然後被霸凌的,就是像我這樣的怪咖吧?在小學和初中階段,天天被照三餐開扁,後來被那些小混混打到全身傷痛也無感後,乾脆還收錢斂財,讓他們付費當沙包,只是後來醫藥費比賺到的多太多了,才知道原來要有成本的概念。

除了個性內向害羞、興趣狹隘,小時候家人還懷疑我有過動症。還記得,剛上幼稚園的時候,因為上課時跳上桌子表演舞龍舞獅,或者覺得女同學的辮子很可愛就當玩具玩,還有拿顏料要幫學校桌椅、牆壁作畫,而立馬被送回家⋯⋯因為幼稚園就在我家隔壁,老師都是直接把我從圍牆丟回家的⋯⋯

觀察、模仿、學習,以科學之眼開啟社會化

其實,我也不是沒朋友,因為校園裡總會有些怪咖,他們也沒什麼社交能力,可是在數理科目上卻展現出驚人天份,而且也天天跟你講很多很奇怪的話,讓我覺得很新奇。隨著年級愈來愈高,還能留在學校而沒有離開的同學,就愈多志同道合的,加上高中升學壓力浮現,很多同學就會來和我們交朋友,然後考試時拜託我們偷傳答案給他們⋯⋯

對許多人來說,理工宅就是這麼一群不懂人類情感能力,只有解決問題能力的人,比較像電腦程式多於像人類吧?而理工宅在成長和求學的過程中,因為貧弱的社交能力,還有搞不清楚狀況的發言等等,輕則被白眼,重則被霸凌,其實都很令人感到痛苦與挫折。

上了大學以後,我愈來愈社會化,以至於只有極少數朋友相信我個性內向害羞,大多數朋友都以為我是外向性格的人。那麼,我是如何學會與人相處的呢?

那麼,要如何變得更社會化呢?我自己的方式是:以科學的方式來解決這個問題。也就是把所有人類的行為,當作動物行為來觀察,看看周遭的人們,在具體的場合中,他們的言行舉止究竟會如何表現等,然後好好模仿一番。

格格不入,不曉得怎麼與人相處?你需要《人類使用說明書:關於生活與人際難題,科學教我們的事》Explaining Humans: What Science Can Teach Us about Life, Love and Relationships)!

如果,有更科學的方式來解決理工宅各種共同的社交問題,這一定是救星啊!

八歲時被診斷患有自閉症(ASD)、二十六歲時診斷出注意力不足過動症(ADHD)的倫敦大學學院(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生物化學博士卡蜜拉‧彭(Camilla Pang)除了以這本《人類使用說明書》成為 2020「英國皇家學會科學圖書獎」(Royal Society Science Book Prize)史上最年輕得主,更重要的是,她利用自己研發出的各種方法,來度過苦澀的青春成長歲月,而成為一位「轉譯生物資訊學」(Translational Bioinformatics)研究者。




《人類使用說明書》真的是宅到爆的科普書,建議普通人閱讀前要有心理準備。雖然我還不算真的罹患自閉症或注意力不足過動症,但是像這些複雜的心理性狀,其實都只是「頻譜」的問題而已。例如亞斯伯格症,像我這樣的理科宅,雖然沒達確診標準,但其實評鑑分數已高過平均值不少,相信我大多數的理工教授同事也有過之而無不及。

因此,在相當程度上,我還滿能夠理解卡蜜拉當初沉浸在科學的世界中,如何化挫折為力量,以應對現實世界帶來的挑戰!

簡單來說,我們這些能夠適應社會的理工宅,某種程度上就是把面對的所有人生重大問題,都分解、拆解成一個個小單元,然後運用理性分析思考的方式,用盡所有能夠收集到的資訊,整理成一個個工作清單,然後按表操課地一一面對挑戰。

只是卡蜜拉更是直接把科學運用在思考她遇到的絕大部分人際問題上!如果卡蜜拉小時候有本《人類使用說明書》,她一定會是忠實的小讀者。可惜,她當時沒這本書,於是她長大後乾脆放大絕——自己寫一本!

雖然是理工宅但沒關係。她用一般理工宅更能夠理解的科學語言,來說明理工宅面對的種種人生難題。這是一本可以造福社會的好書,因為儘管許多理工宅是不折不扣的怪咖,但是只要在人生中遇到知音,他們就能夠好好地發揮所長,用特殊才能來推動人類科技的進步,而非自暴自棄甚至誤入歧途、為害人間。

卡蜜拉本身就很幸運,因為她的家人、朋友和老師都很照顧她。而我也是。所以如果認識這些怪咖,或者他們是你的家人,趕快買一本送他們!你會感謝你自己的!

從科學理論討論人際——《人類使用說明書》真的夠宅、夠懂人嗎?

要如何說明《人類使用說明書》的宅度呢?

舉例來說,卡蜜拉用現在當紅的 AI 人工智慧機器學習來說明如何擺脫箱型思維;理工宅在成長過程中,因為個性古怪而難以交友怎麼辦?向蛋白質學習團隊合作吧!她用熱力學來解釋房間的失序狀態才是正常的,這點深得我心!遇到恐懼該怎麼辦?探究一下光波和折射吧。

尋找河蟹要去找網路警察嗎?其實,波理論、和諧運動就能提供答案;分子動力學能教你如何屏除從眾心理,而量子力學和網絡理論能指導你邁向目標;不知道別人在想什麼嗎?沒關係,可以好好運用演化及貝氏定理;化學鍵就隱含著各種人際連結的道理;在人生的過程中犯錯不需太擔心,因為深度學習與神經網路就在不斷試錯;要在社會中待人以禮,可以用心研究賽局理論。

從上述內容也大致可見,不僅理工宅可以用科學來理解人類,而我們也能反過來用人類行為來理解這些科學知識與理論,這也是為何卡蜜拉的處女作能打敗許多經驗老道的科普作家,而榮獲 2020 「英國皇家學會科學圖書大獎」吧!

理工宅的人類敲門磚——你準備好走進這個世界了嗎?

《人類使用說明書》也能讓我們見識到理工宅很不一樣的內心世界,原來大家都有情感上的需求,只是當有人和我們看起來不太一樣,只要我們並不是外星人(雖然稱我們為外星人的同學也不少),就多少應該活得像人類。

不管是理工宅還是多愁善感的文藝青年,都是我們人類多樣性的表現,人類能夠源起自非洲草原,而後遍布全球,就是拜我們這個物種的多樣性之賜,創造出五花八門的技能和知識,形成複雜的社會網絡,天生我才必有用。

當然《人類使用說明書》也只是一塊敲門磚,讓理工宅能夠更加自在地融入社會,而不僅是孤芳自賞。可是要更加搞懂人類的世界,以及內心深處情感的力量,我們也需要文學。

文學的價值就在於本身的美,但如果站在功利的角度來看:文學作品能夠讓我們更加體會人類的情感世界。例如詩詞歌賦引領我們探索更廣闊的人類情感;經典文學小說,讓我們用我們演化而來、天生擅長用故事學習的方式,理解更深刻的情感與人際關係。

確實有心理學研究發現,閱讀文學小說,能夠提高受試者閱讀他人情緒的能力,這對我們在社會上趨吉避凶,會是很有幫助的!

好吧,準備好見識一下這位了不起女孩的內心世界了嗎?




本文原刊登於泛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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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8月4日 星期三

傳染力的崛起與消長










經過一整年的肆虐,到了2021年初,嚴重特殊傳染性肺炎(COVID-19,冠狀病毒病,俗稱新冠肺炎、武漢肺炎)在全球已超過九千萬人確診感染,超過兩百萬人死亡──2020年對許多人來說,是被疫情偷走的一年!

台灣因為一度防疫有成,只要遵守政府要求在八大場合戴口罩的規定就幾乎能完全歌舞昇平,可是很多國家,即使醫療和公共衛生理應良好,一旦鐵齒不戴口罩、不保持社交距離出入公共場所,可能連什麼時候、被誰感染都不知道!

冠狀病毒從病患的口沫氣溶膠、甚至空氣,飄到另一個或幾個人的眼口鼻中,然後在呼吸道中開心地大量複製,再隨著病患的打噴嚏、咳嗽逃離到體外,伺機而動地侵犯另一些人的呼吸道等器官,倘若病患年事已高或久病纏身,病毒還會和病患同歸於盡。

這場該死的冠狀病毒疫情何時該結束、讓我們重回在各國暢行無阻的過去?除了醫療和生物科技的進展,我們該從這場疫情中學到什麼?這本在疫情前就寫好的好書《傳染力法則:網紅、股災到疾病,趨勢如何崛起與消長》(The Rules of Contagion: Why Things Spread──And Why They Stop),剛好就在疫情全球大規模流行時出版,真是無巧不成書!


《傳染力法則》作者亞當.庫查司基(Adam Kucharski)任教於英國倫敦衛生與熱帶醫學學院,他原本是數學科系出身的數學家,因緣際會之下親赴太平洋群島多座村落以及拉丁美洲多間醫院展開田野調查,研究伊波拉病毒和茲卡病毒等全球性的傳染病。讀了《傳染力法則》,我對他敬佩得五體投地,因為他把在傳染病中研究得到的洞見和啟發,都用來分析許多事物的傳染力上,難怪文章能在《觀察家》、《金融時報》、《科學人》和《新政治家》等發表,他的見識真能讓我們腦洞大開!




除了傳染病或電腦病毒,他也把許多有傳染力的擴散現象做了很棒的梳理,有些是我們想要中斷擴散傳播的,如惡意軟體、暴力或金融危機,有些我們恨不得全天下皆知,如創新發明和文化傳播。這些傳染力現象,各有各的特殊性,但也有普遍性,庫查司基在書中為我們探討這些獨特特徵和基本法則,讓我們不被事物的表象給迷惑。

庫查司基本身小時候曾罹患吉巴氏症(Guillain-Barré syndrome,縮寫為GBS),通常是病毒感染後續引發的急性併發症。病人的免疫系統失調,導致免疫細胞攻擊神經系統,令神經線發炎及失去功能,多數影響運動神經元,有時感覺神經也被波及,並且集中在脊髓及周邊神經,產生疼痛、麻痹及肌肉漸漸無力等病徵。他在斐濟研究登革熱時又遇見到吉巴氏症,後來他還投入症狀酷似登革熱的茲卡病毒之研究。

登革熱和茲卡病毒都透過蚊蟲叮咬傳染,前者我也患過,發高燒和徹骨疼痛令人終身難忘。庫查司基利用數學模型研究這些流行病,其方法可追溯至羅斯(Ronald Ross)持續研究瘧疾後出版了《瘧疾的預防》(The Prevention of Malaria)一書對傳染力的洞見,並提出「機械性分析法」,歸納出傳染病傳播的概念模型,並分析以對疫情發展模式作出結論。羅斯從模型中得知滅蚊的效果,於是極力推廣。雖然他獲得了1902年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但是當時沒受到足夠的重視,幾十年後大家才公認他是先知。隨後多位學者對流行病學提出各種洞見,包括群體免疫力(herd immunity)等等,讓我們能在疫情一發不可收拾前就預見發展模式,並且還被延伸至理解其他傳染力事件上。

2009年全球發生了大恐慌事件,在全球疫情大流行。嗯⋯⋯我說的不是H1N1流感的疫情而已,而是2008年就開始爆出的金融風暴,這場海嘯席捲全球金融市場,資金的大出逃摧枯拉朽地產生大崩潰。這在歷史上並不新鮮,連偉大的牛頓也是南海泡沫的受害者,他能預測天體運行,但看不懂人心的瘋狂。《傳染力法則》指出,金融網絡在某些情況下可能很健全,而在另一些情況下卻非常脆弱,這在是在生態學已經是個成熟的概念,只是恐慌真的在金融圈中傳播時,經濟學家才認真面對,而最早認識到金融傳染的,就是著名的生態學家喬治.杉原(George Sugihara)和羅伯特.梅(Robert May)。

2009年H1N1流感疫情發生時,我上半年還在美國加州,附近有市鎮相繼淪陷,但我並沒有感染,而是回台灣幾個月後感染。從那場疫情可發現,人類無遠弗屆的跨國社交互動,把H1N1流感帶到比最初疫情發生的墨西哥更遠的國家,而社交連結和流量比起地理上的遠近距離更有實際的意義。這次的冠狀病毒疫情,爆發的中國武漢封城,封城前逃離的幾百萬中國人,不僅把病毒帶到國內各地,還傳播到歐美日,各航班簡直就是人肉培養皿宅配系統,若不認真作好入境防疫,沒有任何國家能夠倖免。

近年甚至發現,連意外、離婚、抽菸、肥胖和慢性疾病等「獨立」事件都可能透過社交連結傳染!在網路時代,我們也能多次親身感受到,這個世界真的有夠小!《傳染力法則》也花了一章探討暴力及犯罪的傳染,其中也包括自殺。如果暴力和犯罪就像傳染病,那麼透過認識傳染病的方式來剖析,也能夠像治病一樣挽救許多寶貴的生命。他們也利用流行病學家常用的再生數(R)來進行分析。若能瞭解傳播模式,就能制訂更有效的防疫措施。利用公共衛生的方法預防犯罪,遏止犯罪的擴散現象,在美國一些城市已有具體成效。

過去,有長輩勸我不要過度使用電腦,因為當電腦病毒入侵人腦,人就一病不起了⋯⋯這種謠言居然也能傳開,看來病毒式傳播還真的無孔不入。網路內容拜社交媒體的分享傳播所賜,許多蠢事和糗事原本只有親友知道,但現在只要上了「靠北XX」或「爆X公社」,這些過去許多主流媒體原本不屑一顧的事,就在記者宅在辦公桌事後諸葛、斷章取義地亂抄下,變得路人皆知,認同請分享。

《傳染力法則》提到電腦病毒WannaCry那樣加密檔案並且勒索贖金。我就是受害者之一,有一大批研究資料被永久鎖在硬碟中,過去常用的伺服器也報銷了。電腦病毒無孔不入到能感染智慧家電的物聯網,甚至透過藍牙裝置攻擊,連賭場連網的魚缸都暗藏殺機!

在這次冠狀病毒的疫情中,我們利用演化樹調查病毒的起源和傳播。若不是拜生物科技這二十年的進展所賜,我們很可能重蹈百年前西班牙流感的覆轍,難以快速並充分掌握病毒的去向,而這也要拜演化生物學的方法所賜。《傳染力法則》也提到,我們能夠重建病毒流行的親緣關係,即時就為新突變和傳播路徑追本溯源。

從冠狀病毒的疫情,我們也能認識到許多基礎研究對瞭解和控制疫情有多重要,台灣及時採取防疫隔離、旅行限制、社交距離和口罩等政策成功阻止了冠狀病毒在境內的大規模傳播,除了醫檢人員、醫護人員的團結和辛勞,大量生命科學相關基礎研究提供傳染力的預測,包括我同事張筱涵老師提供予疾管局的數學模型,都居功厥偉!

從《傳染力法則》中,我們見識到對傳染力的理解,理因能夠遏止這場無法無天的疫情吧?恐怕沒那麼簡單,因為問題不是出在學者,科學家提供了一大堆對抗疫情的彈藥,只是民粹主義者只會嘰諷知識菁英為傲慢,堅決不接受科學證據,然後許多歐美政客也不懂疫情延燒對實體經濟長久的創傷,沒勇氣強制人們的行為或短暫封城。不過樂觀地看待,不同國家五花八門的政策手段,何嘗不是讓我們多次驗證傳染力法則的另類方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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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7月30日 星期五

創新者的DNA








雖然我很不擅長飼養動物,但從小也養過斑鳩、烏龜、兔子等等,現在家有三隻貓,實驗室有好幾籠雞、十姐妹和虎皮鸚鵡。看著這些小動物,真的很好奇,牠們是如何從一個單細胞的受精卵,幾乎分毫不差地長成現在的模樣。即使有些差錯還是在所難免,讓牠們長出奇形怪狀的羽毛,反而更得人喜愛。  

為了瞭解牠們的基因如何形塑出動物該有的模樣,我決定投身一個稱為演化發育生物學(Evolutionary Developmental Biology,簡稱evo-devo)的領域,來探究基因的變與不變,如何指導動物發育出正常的器官和特徵,又如何在限制中有所創新而演化出新穎的特徵甚至器官。博士班時研究的是果蠅的體色和性梳,博士後迄今研究的是鳥羽和鳥喙的發育和演化。  

拜DNA定序的日新月異所賜,不僅造福了生物醫學領域,讓我們能夠快速鑑定出造成疫情大流行的冠狀病毒是罪魁禍首以及後來發生的突變株,我們也開始仔細閱讀祖先留給我們的遺傳藍圖,並且定序了一個又一個物種,並將這些藍圖用高速電腦作仔細的比對,把基因體的知識用在解決生物演化和發育的問題上。在我踏入這個領域的近二十年間,我們有了許許多多成果斐然的發現。  

著名的古生物學家蘇賓(Neil Shubin)在這本新書《我們身體裡的生命演化史:演化如何打造出身體,而身體的演化又如何構成新的物種? 一部關於器官、組織、細胞、DNA長達40億年的故事》Some Assembly Required: Decoding Four Billion Years of Life, from Ancient Fossils to DNA),就要娓娓道來這些演化發育生物學和基因體學的精彩故事。蘇賓的上一本書《我們的身體裡有一條魚》Your Inner Fish-A Journey into the 3.5-Billion-Year History of the Human Body)用許多生動有趣的案例,來說明我們從海裡的魚演化成人類,還遺留著多少我們魚類祖先的痕跡,讓我們更瞭解我們的身體。  






雖然研究的主要是古生物,但是舒賓對發育生物學、分子生物學和基因體學的知識非常淵博,在演化生物學的歷史和理論方面也有很深厚的功力,加上他很擅長講故事,很難找到比他更適合來寫這個主題給大眾的學者了。這是極為難能可貴的,因為古生物學和分子發育生物學思考問題的差異很大,甚至在有一些美國大學還水火不容,芝加哥大學的朋友也跟我說過,舒賓所屬的機體與解剖學系和生態及演化系雖然有不少教授同樣是進行演化生物學研究的,但一向不甚融洽。

舒賓最有名的學術成就是找到海洋魚類演化成陸生動物的關鍵環節,也就是提塔利克魚(Tiktaalik roseae),他也曾在中國東北發現一億六千萬年前的蠑螈始祖。我原本以為古生物學家出身的舒賓在分子發育學的學術興趣是半路出家,但讀了《我們身體裡的生命演化史》才知道,原來從苦哈哈的學生時代,他就一直對這方面的新進展保持高度興趣。舒賓在分子發育生物學的功力不僅用來寫科普書,他在古生物學領域有了很突出的貢獻後,現在他的實驗室正積極破解魚鰭如何演化成陸生脊椎動物四肢的遺傳、分子及發育機制之秘密,近年發表了不少重要的論文。  

就因為舒賓非常的跨界,《我們身體裡的生命演化史》讓我們彷彿能夠有如親臨其境地回到演化的歷史現場,收集動物祖先的DNA回到現代生物學的實驗室用先進的儀器來研究牠們的基因變化,如何造就陸上這麼多彩繽紛的生物多樣性!  

舒賓把古生物學和現代生物學調和得很有滋味,我們和演化大師們一起在他們的年代,思索當然新發現的證據,究竟放在生命大拼圖中的哪一塊,其真相和意義又是如何?雖然我們可能早就知道了陸生動物從海洋演化而來、恐龍演化成鳥飛上天的故事了,也知道DNA是遺傳物質,甚至連mRNA都能當作疫苗的材料,還知道有所謂的跳躍的基因甚至自私的基因,但跟著舒賓一起見識大師們的真知灼見,還是非常感動!  

《我們身體裡的生命演化史》提到湯瑪士.亨利.赫胥黎(Thomas Henry Huxley,1825~1895)的學生聖喬治.傑克森.米瓦特(St. George Jackson Mivart,1827~1900)的故事,他雖然最初是達爾文演化論的支持者,但後來成為了一個直言不諱的批評者,抨擊天擇無法解釋有用結構的初始階段,並且質疑如果演化是通過突變和自然選擇逐漸變化的過程,那麼主要的轉變應該如何出現?神創論者現在還用這招試圖否定演化論。  

舒賓指出,很多器官現在的功能,其實和它們剛演化出來時,是很不一樣的,書中提到的羽毛,剛好就是我的研究材料。羽毛在獸腳類恐龍身上就出現了,是拓展適應的好例子,因為羽毛剛演化出來時,不管是保暖還是求偶,都和飛翔沒任何關係,只是剛好很適合改變成符合飛行流體動力學的結構,才演化出用於飛翔的功能。就像智慧型手機現在的功能五花八門,但一開始只能打電話啊(這個功能反而少用了)。如果有人說沒有觸控螢幕、不能上網玩遊戲的不能算是手機,會不會莫名其妙呢?  

另外,演化也是會抄捷徑的,而非從頭開始發明新特徵,而是重新利用現有特徵。我們的社會也都是在原有的框架中創新的,就像決定馬路和鐵道寬度的是古羅馬時代拉車的兩匹馬屁股寬度。舒賓當然也要提到魚的膘,被重新改造成陸生動物的肺。  

儘管我們看到了許多新特徵,但大部分基因仍是非常保守的,我們祖先如何在不傷及原有正常基因功能的情況下產生演化上的創新?日裔美國遺傳學家大野乾(Susumu Ohno)提出基因複制在分子演化中發揮了關鍵作用,因為多了一個備份,一個基因能繼續裝矜持操守家業,另一個就可以離經叛道搞出新花樣。這個理論當初剛提出時,並沒有獲得太大回響,但基因體學興起後,大野乾的先知才被重視。  

《我們身體裡的生命演化史》中,大野乾還有一個驚人的「壯舉」,用染色體照片稱重就估算出一些物種的基因體大小!然後我們也喝然發現,我們人類和黑猩猩的基因體有98%以上可說是同出一轍。那我們又是如何長得和黑猩猩大不相同呢?這是因為我們大部分基因在時間及空間的開關調控和黑猩猩不一樣,就像同樣的食材,名㕑只是刀工和火候以及食材處理的先後順序上下工夫,就能巧奪天工地烹飪出美食,但我只能做出微波食品。這個理解,要拜富蘭索瓦.賈可布(François Jacob,1920~2013)和賈克.莫納德(Jacques Monod,1910~1976)開創的基因調控研究和發現所賜。  

科學是站在巨人肩膀上完成的,介紹用發育生物學來理解生物演化的想法,一定要追溯到,舒賓介紹了德國博物學家卡爾.恩斯特.范貝爾(Karl Ernst von Baer)和恩斯特.赫克爾(Ernst Haeckel,1834~1919),後者觀察到不同物種的早期胚胎看起來非常相似,提出名句「個體發生(Ontogeny)重現了親緣關係(phylogeny)。」,這個說法現在雖然被修正了,但仍啟發了不少研究。  

好多演化大師也會陸續出場,例如華爾特.戈斯登(Walter Garstang,1968~1949)從不變態的蠑螈得到靈感,提出所有脊椎動物的祖先都是海鞘發育過程中幼蟲,非常有啟發性,甚至我們也發現鳥類可能也算是恐龍幼齒的時期,我們人類相較黑猩猩也是如此;舒賓在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的同事妮可.金恩(Nicole King)也是我博士班指導教授同實驗室出身的同儕,她在領鞭毛蟲(Choanoflagellate)的研究讓我們瞭解到多細胞動物如何從單細胞演化而成。  

《我們身體裡的生命演化史》提到的有些洞見當初是令人感到匪夷所思的,要能夠提出還需要不少的勇氣,像芭芭拉.麥克林托克(Barbara McClintock,1902~1992)的跳躍基因就是,後來我們也知道跳躍基因和一些新特徵的演化有關,例如哺乳動物的懷孕就可能與之有關;還有琳恩.馬古利斯(Lynn Margulis,1938~2011)的細胞內共生假說,認為真核細胞內的粒線體或葉綠體的真身就是遠古的細菌,這不就是傳說中的合體嗎?這個超越時代的論文,當時可是被15家期刊拒絕刊登的,她有好一段時間被學術圈視作異端。  

現在世界都冠狀病毒搞得七葷八素。自私的病毒會為了自己的繁殖而徵用宿主的生化機制。一些病毒基因可能會意外地或在有逆轉錄病毒的情況下,插入宿主的DNA中。這種病毒DNA 可以被重新利用,為快速演化提供了另類的材料。我們甚至還把細菌對付病毒的分子機制改造變成了一個強大的生物技術工具CRISPR,來進行精細的基因編輯。  

我們現在對如何組合新生命還沒有完全的瞭解,未來肯定也還會有許許多多令人興奮的新發現,讓舒賓的這本《我們身體裡的生命演化史》開啟這個發現之旅吧!


本文為《我們身體裡的生命演化史:演化如何打造出身體,而身體的演化又如何構成新的物種? 一部關於器官、組織、細胞、DNA長達40億年的故事》推薦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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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7月21日 星期三

我們與野蠻室友的距離






很多恐怖片都愛這樣拍:一群阿宅有意無意來到荒郊野嶺的一幢佈滿了蜘蛛絲的大屋裡,裡頭還有鼠輩和小強轟趴玩樂,然後各種不知明的恐怖生物或非生物在那裡把他們一路胡搞瞎搞⋯⋯

其實,不必荒廢許久,只要不勤加打掃,家裡就容易出現蜘蛛、衣魚、螞蟻、果蠅、蚊子等不請自來的節肢動物,更甭提不小心跑進了一兩隻小強會有多可怕,簡直就是天天上演恐怖大片;以前在外租房時,有天半夜上床睡覺,覺得背後有東西在蠕動,顯然不是家養的貓咪,回頭一看居然是條半尺長的蜈蚣,當場差點嚇死⋯⋯

除去小強、螞蟻、蚊子、果蠅等家中常見但不受歡迎的昆蟲,無論我們再怎麼保持乾淨整潔,也難逃細菌、真菌與我們為伍一同生活,根據《我們的身體,想念野蠻的自然》(The Wild Life of Our Bodies: Predators, Parasites, and Partners that Shape What We are Today)作者羅伯.唐恩(Rob Dunn)最新力作《我的野蠻室友:細菌、真菌、節肢動物與人同居的奇妙自然史》(Never Home Alone),我們家中,至少有20萬生物和我們一起生活(請參見〈我們的身體,想念野蠻的野生樂園〉)!

唐恩係美國北卡羅萊納州立大學生物學系和丹麥自然史博物館的應用生態學家,他的《我們的身體,想念野蠻的自然》就是一本頗令人開腦洞的好書,我們近年逐漸瞭解微生物對我們的重要性之前,早就告訴我們,失去了這些與我們共同演化了上百萬年的微生物、寄生蟲,對我們的身體健康可能會有的負面影響。這本《我的野蠻室友》則是唐恩近十年內基於旺盛的好奇心,繼續做的有趣研究和發現,並且廣邀讀者共襄盛舉!






人類會出於愛心或陪伴等其他需求在家飼養各種寵物,我們家也養了三隻貓咪,有些朋友可能還會養了狗狗、兔子、天竺鼠、倉鼠、蜜袋鼯、烏龜、蛇蜥、鳥禽等等,可是我們仍視家中其他生物為無物。唐恩就很不一樣,這位生態學家並非到鬱鬱蔥蔥的田野去尋找生物的蹤跡,反而特立獨行地在人類家中做起群聚生態學的研究,為我們勾勒出家中的生態!

自從荷蘭人雷文霍克(Antonie Philips van Leeuwenhoek,1632-1723)改進了顯微鏡,我們開始見識到各種奇妙的微生物,這些觀察讓我們鑑定出愈來愈多病原體,傳染病不再是瘴氣之類傳說,我們也逐漸能夠反過來控制它們。近年加上DNA定序技術的日新月異,連顯微鏡無法輕易見到的微生物,我們也能讓它們現身說法,近年對微生物有許許多多出人意表的新發現。

唐恩的研究發現許多小型動物和微生物,已演化出各種更適應人類居住環境的特性,對它們來說,人類的家就是它們的「野地」。家庭成員,人類也好,犬貓等寵物也好,也改變了這些「野地」,引來不同的微生物,我們每天掉脫的皮屑和食物碎屑也滋養它們。在現代生活中,我們很多人超過九成的時間,無論是清醒與否,都在室內空間中度過的,它們對我們的重要性,某個程度上來說,遠高過野外的生物。

我們的文化中,有些人頗重視風水,我個人完全不懂也不在乎,也難斷風水究竟有沒有道理,無論是科學上還是心理安慰上的。可是,唐恩從上千戶家庭的門框、冰箱、熱水爐、地窖、廁所、枕套等等採樣的研究確實發現,家的位置、建材、隔間、裝潢、通風情形、儲存物品等等,確實決定了我們可能會有哪些野蠻室友。他提到一項爭議性的發現是,潮濕的石膏板容易滋生有害的黑色黴菌(Stachybotrys chartarum),這令廠商很不開心。

唐恩還在網路上招募群眾提供家中蓮篷頭的樣品供調查研究,結果頗為驚人,建議要有心理準備再去書中一窺究竟,以免讀了就不敢在變形蟲、細菌、線蟲和節肢動物的洗禮下淋浴,那樣保證你身上的微生物會更多、更有味;就連我們對自來水的加氯消毒,也未必一定就是好事,因為那樣反而會增加有害的分枝桿菌數量,因為它們對氯的消毒較有耐受性;而殺滅一些益蟲如蜘蛛,其實也讓其他有害的蚊蟲能夠趁虛而入。

有時候我在跟一些阿宅朋友談到這些和居家環境微生物有關的研究時,會被他們制止,因為知道家中有許多不知名的小生物似乎是很恐怖的事情,還是眼不見為淨吧。然而,不管理會與否,這些微生物都會默默地改變我們的健康狀態。尤有甚者,如果我們成長過程中接觸的微生物不夠豐富,還會讓我們無法發展出健康的免疫系統,導致長大後容易受到過敏、自體性免疫疾病等等的侵犯。因為疫情的關係,各種消毒產品特別暢銷,但是濫用消毒藥品,破壞我們居家環境的生物多樣性,可能是自找麻煩。唐恩建議我們宅在家時也多開開窗戶,種種些植物,別老是悶壞了。

當然,我們可不想和致病的細菌和黴菌朝夕共處,寄生蟲也確定會傳染不少疾病,另一本好書《少了微生物,我們連屁都放不出來:細菌病毒如何決定人類的生活,以及我們該如何自保?》(Ein Keim kommt selten allein: Wie Mikroben unser Leben bestimmen und wir uns vor ihnen schützen)就教我們許多不濫用消毒用品來清潔居家環境的好方法(請參見〈不甘寂寞的微生物〉)。

除了有趣和影響健康之外,居家環境的微生物,也有可能提供我們各種可能的酵素或菌種,來提升食物的風味,甚至分解垃圾和產生再生能源,以及研發出更有效力的藥物。例如從灶馬腸道中就找到能夠分解大量木質素的細菌,有成為工業用途的潛力。他也在蜂身上找到能釀獨特酸啤酒( sour beer)的酵母菌,產品已經上市。

唐恩還告訴我們,韓國泡菜和麵包的風味,都有可能來自製作師傅的手藝⋯⋯哦不⋯⋯手風味,儘管使用完全一模一樣的食材和程序,不同師傅製作出的泡菜或麵包就是有不同的風味,可能就是因為微生物在個人的個別差異,豐富了我們的味蕾。相信各種醱酵食品應該也是如此吧?家中微生物說不定還能帶來許多意想不到的驚喜呢!

雖然我們對人工環境的生物多樣性目前僅是窺豹一斑,但《達爾文進城來了:新物種誕生!都市叢林如何驅動演化?》(Darwin Comes to Town: How the Urban Jungle Drives Evolution)這本好書為我們揭示了如何在城市巷弄中尋找隱藏的生物多樣性,而《我的野蠻室友》帶我們回家探索居家環境中的生物多樣性,兩本科普好書相得益彰,讓你從宅到家到出門趴趴走都能遇見生物多樣性的多姿多彩(請參見〈達爾文進城來演化了〉)。


本文原刊登於閱讀最前線【GENE思書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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