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2月2日 星期一

酌古準晶






女友說求婚時,我絕對不能用鑽戒。因為一來太沒新意,實在是老哏;二來在戒指上的鑽石似乎沒啥用處(難不成用來割玻璃?);三來鑽石其實不算稀有,只是被商人炒作而炒高價格;四來,很多鑽石的開採和收購很不人道,沒聽過「血鑽石」嗎?

鑽石,不過是幾乎純的碳元素而已,和石墨、煤炭最大的區別是,鑽石中的碳組成了晶體!晶體中每個碳原子都與另外四個相鄰的碳原子形成共價鍵,構成了正四面體,是目前已知最硬的天然物質。鑽石除了可以被商人炒作,在工業上可以製作鑽探用的探頭和磨削工具。我碩士班時也常使用鑽石刀來製作在電子顯微鏡下觀察的細胞切片。

既然不能用鑽戒,那我該用什麼真正名貴的寶石戒指來求婚呢?讀了這本精采到不行的科普好書,我恍然大悟,如果能弄到一顆天然的準晶鑲在戒指上,那保證絕對舉世無雙、獨一無二!

準晶是介於晶體和非晶體之間的固體,人工製造的準晶是三十五年前才在實驗室中被發現的,而天然準晶,也要到十年前才被發現。想到這裡,我心裡也不禁有點小小的激動!但是,更令人激動的是,這麼天才的創意,是「不可能」的!只是不知是否是《第二種不可能:天然準晶的非凡探索》The Second Kind of Impossible: The Extraordinary Quest for a New Form of Matter)作者保羅.史坦哈特(Paul J. Steinhardt)說的「第二種不可能」?那是根據某些假設才被判定的「不可能」。

為何說不可能呢?因為史坦哈特為了尋找天然準晶的故事,跌宕起伏、峰迴路轉、柳暗花明!不需要任何對物理、化學、材料科學的愛好和了解,都能在讀這本科普好書時,就像讀了本精采絕倫的科技驚悚小說一樣,令人廢寢忘食!

史坦哈特和他的伙伴,早在第一個人工製造的準晶意外被發現前,就提出了準週期的特殊原子排列模型。當以色列材料科學家丹.謝特曼(Dan Shechtman)發現了傳統的晶體局限定理無法解釋的五重對稱繞射圖案時,他們的理論能夠很好的解釋那個「禁忌」的現象,即使遭到德高望重的諾貝爾獎得主鮑林(Linus Pauling, 1901-1994)等科學界大佬的一再質疑和挑戰,他們仍愈戰愈勇。

後來中央研究院院士蔡安邦教授(1958-2019)在日本東北大學發現了急速冷卻製成的樣品經過適當的熱處理可得到完美的準晶,在最先製作出鋁—銅—鐵準晶後,他也陸續製作出更多樣的準晶。準晶在工業上也開始開發出各種新用途,例如製作耐用的不沾鍋。準晶的發現,讓謝特曼榮獲了諾貝爾化學獎。史坦哈特對此僅是輕輕帶過,所以不知他是否有與諾貝爾獎失之交臂的感覺。

然而,科學研究生涯被科學怪才費曼(Richard P. Feynman, 1918-1988)啟發的史坦哈特對準晶的痴迷,在書中一覽無遺。史坦哈特在宇宙學上早就卓有成就,在普林斯頓大學是地位崇高的愛因斯坦講座教授,這讓他的準晶研究似乎顯得有點「不務正業」。

他和長期合作者陸述義(Peter J. Lu)的不務正業,甚至讓後者在旅行時,意外地發現了伊斯蘭的細密鑲嵌也可能有類似的準週期結構,後來他們在伊朗的伊斯法罕(Isfahan)達布伊瑪目聖殿(Darb-i Imam)的吉里赫磁磚組成的密鋪發現了完美的準週期性,這個發現讓他們在頂尖的《科學》期刊(Science)上發表了論文。

在好奇心的不斷驅使下,他們開始想像自然界中是否也有可能存在天然的準晶。他和義大利礦物學家盧卡.賓迪(Luca Bindi)開始在博物館的收藏中瘋狂尋找天然準晶,在屢戰屢敗下仍屢敗屢戰,結果意外發現一個可能性,儘管仍有些同儕不認同,他們還是誠惶誠恐地發表了該發現。

為了更好地解釋那顆準晶的出處,他們四處打聽,過程也頗為離奇曲折,精采程度媲美優異的間碟電影。為了尋找更多天然準晶,史坦哈特決定踏上征途!這可不是比喻哦,是道道地地的征途!好不容易得到了匿名贊助者的慷慨資助,他在成功率微乎其微的情況下,組了一個探險長征隊,帶領多位頂尖科學家,遠離他在普林斯頓舒適的辦公室到人煙罕至的野外探險。他們打通了各種關係遠至俄國管制森嚴的偏遠堪察加半島,飽受堪察加棕熊、蚊蟲、苔原泥沼、天寒地凍的威脅辛勤工作。

史坦哈特等人那次有驚無險的長征,居然意外地讓他們發現了許多天文學的祕密!這一切的一切,像是那麼不可能的巧合,可是他們不懈的努力和熱情,又讓一切變得是那種非常不像是真的,可是萬一有種看似合理的方法來實現的話,卻非常值得追求的事情!

相信他們里程碑式的工作,會讓更多天然準晶被發現的,揭發更多我們連想都不曾想過的大自然奧祕。

不過我還是醒醒吧,先別找到一顆天然準晶才求婚⋯⋯


本文為《第二種不可能:天然準晶的非凡探索》The Second Kind of Impossible: The Extraordinary Quest for a New Form of Matter)推薦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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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1月20日 星期三

對決病毒全境擴散最前線






每年十月是流感疫苗接種季,過去我甚少理會,因為要自費去打疫苗,一來嫌麻煩,二來要花小朋友。不過去年十月開始,我就乖乖去打流感疫苗了,一整年都不必擔心在上課或開會時,身邊的人很虛弱地告知得了流感,再也不需要活在恐懼當中,還能老神在在,一整年都沒得流感,所以現在都勸朋友也要去打流感疫苗。

會想到要打流感疫苗,是因為去年初實在太慘了,得了一次普通感冒,後遺症拖了一個多月,才剛痊癒,又得了另一次A型流感,把我搞得極為虛弱,在家躺了兩天休息,病情還是一直加重,在全身虛脫且非常痠痛的情況自行就醫,差點暈倒在路上。

勉強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到診所,做完快篩時原本得走到候診室等個十幾分鐘,沒想到腳一踏出診間,醫生馬上叫回,還拿著快篩棒說「滿格耶!」。雖然服用了克流感,三天後就顯著好轉,可是那次的經驗實在太痛苦了,於是我決定年年都要打流感疫苗,也奉勸各位也去打疫苗。


2008到2009年,美國除了被金融海嘯搞得翻天覆地,最早稱作「豬流感」的H1N1流感病毒也讓很多人發燒,包括我。過去俗稱西班牙流感的疫情爆發時,曾造成上千萬青壯年族群死亡,現在的流感多幾個突變也可能會頗可怕,更甭提還有跨物種的感染,例如從鳥類或豬隻跳到人類的。

常見的流感都能把人搞得七葷八素了,更甭提其他更恐怖的病毒。SARS肆虐台灣時,我正在唸碩二。我現在的身材和當時相比,大概胖了近二十公斤。SARS在台灣造成嚴重恐慌時,我的體重就在兩個月內爆增十公斤,真的都是SARS害的。

不是因為我得了SARS會爆胖,雖然當時我因感冒輕微發燒,差點就要被通報。而是因為SARS期間,學校游泳池關閉了好幾個月,直到我碩士班畢業都未開放,讓我無法運動而爆胖。當然,這和那些在疫情最嚴重期間喪失親友的人相比,實在不值得一提;近年,我們也見識到如伊波拉和茲卡分別在非洲和美洲造成的悲劇。在有如世界末日的疫情失控時,第一線奮戰的醫護人員和科學家究竟怎麼面對來未知的病毒和病菌?

防疫資歷超過二十五年的阿里.可汗(Ali S. Khan)醫師長期在公共衛生領域擔任第一先遣部隊,是美國聯邦疾病防治中心(CDC)公共衛生準備暨應變前主任,現在是內布拉斯加大學公共衛生學院院長。他出身入死地潛入各種危險場所,直接面對危險病毒和病菌,所到之處遍及非洲、南美、波斯灣、亞洲和美國,處理過的危險傳染病有漢他病毒、伊波拉、禽流感、猴痘、炭疽病、生物恐攻、鼠疫、西尼羅病毒、裂谷熱、SARS、卡崔娜颶風、幾內亞龍線蟲等等。

他和作家威廉.派屈克(William Patrick)把多項冒險故事寫成《對決病毒最前線:從流感、炭疽病、SARS到伊波拉,資深防疫專家對抗致命傳染病的全球大冒險》(The Next Pandemic),很精彩地為第一線的勇敢醫護人員和科學家作了第一手的報導,講述他們如何在有限的資訊下,分秒必爭地做出重大決策以保他人及自身安全,並且試圖逆轉疫情。

可汗在《對決病毒最前線》談到:為什麼我們會不斷聽到新傳染病排山倒海而來?在旅行比過去便宜和方便許多的今天,旅客更可能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用身體當作病毒培養基長途運送病原。許多病毒藏在如蜱、嚙齒動物、蚊子、蝙蝠、猴、駱駝等等其他動物體內,有些因為環境的破壞或者不當的接觸而傳染到人體,然後無心地在人群中散播。

亞洲幾個國家爆發SARS疫情時,台灣被搞得人心惶惶,一些決策錯誤造成社會中的人際信任受到衝擊,對經濟也有沉重的打擊。當時,可汗趕赴香港和新加坡勞碌奔波地協助控制疫情。各地公共衛生官員奮力對抗SARS的故事,還被大導演史蒂芬.索德柏(Steven Soderbergh)拍成大受好評的超寫實電影《全境擴散》(Contagion)。




新興傳染病的病原故然可怕,可是人類可能更可怕──病毒和病菌會被有心人當作恐怖攻擊的武器,例如書中花了不少篇幅談論的華盛頓國會山莊炭疽病攻擊,和犯罪偵探小說一樣驚險萬分。

還有,在四處對抗病毒的奔波勞碌中,可汗也見識到了許多政治和結構性問題,使官僚機構疏忽防疫工作,輕則互踢皮球,重則甚至在社會發生慘烈狀況時還趁火打劫、撈取政治利益和錢財。2005年卡崔娜颶風侵襲紐奧良,就是這場人禍的最慘痛教訓。在世界第一超級強權中,一場颶風是照妖鏡,讓世人慘痛地見識到在美國當窮人是會有多悲劇。不過,可汗指出,這一切悲劇原本是可以避免的。

和致命病毒及病菌大對決,已經讓人心驚膽顫,不幸的是,近年還有假新聞來亂,有心人散播疫苗有疑慮的假新聞,不知情的人還製作成長輩圖以為是在幫助朋友,哄騙民眾拒絕為孩子打疫苗,讓更多不幸的老弱病殘在疫情中更脆弱。

無知和恐慌,讓疫情雪上加霜,第一線的科學家和醫護人員也會感受到恐懼,他們勇敢地冒死工作,是犠性小我完成大我的偉大情操,我們能活在免於恐懼當中,真的要好好地感激他們!






本文原刊登於閱讀‧最前線【GENE思書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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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1月13日 星期三

解析統治權力法則的獨裁者手冊






香港原本是個講法治的文明城市,可是在特區政府一再傲慢蠻橫,香港警察不斷公然違法地連記者和旁觀者也不放過地施暴,現在大學校園都淪陷,還對大學校長、校董直接施行暴力,更甭提殺害、輪姦抗議者,法治精神蕩然無存。讓全世界眼睜睜見識到什麼叫做獨裁者的霸道!

原本大部分自由民主的國家,十幾年前樂觀地以為自由市場、自由貿易、網路科技,能夠讓既不華,也非人民,更非共和國這個全世界最大的專制極權國家走向民主法治,或者至少愈來愈開明開放,所以才擁抱中國更積極地參與全球的經濟發展中。沒想到,嚐到經濟甜頭的中共權貴,卻更加把權力一把捉在手中不放,並且利用各種科技來監控人民,生怕中共政權的不合法性被發現,對內對外都不斷輸出假新聞,還有試圖左右其他國家的選舉,利用大部分自由民主國家的言論自由來破壞民主法治精神。

因為專制獨裁技術的輸出,試圖左右其他國家的政局,中共已確定是自由、民主、法治、人權的世界公敵!任何享受自由、民主、法治、人權的公民,對要警惕這股暗黑獨裁勢力對我們珍惜的普世價值的侵蝕!

面對這個獨裁巨人,我們該如何是好?來讀讀這本好書《獨裁者手冊:解析統治權力法則的真相(為什麼國家、公司領導者的「壞行為」永遠是「好政治」?)》The Dictator’s Handbook:Why Bad Behavior is Almost Always Good Politics),認清獨裁者的真面目吧!

《獨裁者手冊》的分析極為獨到,除了國家政治,甚至連公司、球隊的治理都討論到,也可視作是企業管理的必讀好書!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這本書讓我們對江湖有更高的洞見!不管是在國家還是組織中,只要當上領導人,無不想擴權和延續自己的統治,忘了自己僅是暫時受委託來管理國家或組織,以為國家或組織是自己私用的囊中之物。

《獨裁者手冊》作者布魯斯・梅斯吉塔(Bruce Bueno de Mesquita)和艾雷斯德・史密斯(Alastair Smith)長期研究權力的遊戲規則,把多年的學術研究心得總結在這本好書中!政治上的算計和企業中的明爭暗鬥,本來就是一場場精彩的大戲,這本書讀起來毫不枯燥!




《獨裁者手冊》當頭棒喝地指出,統治者位子坐得穩不穩,和他的治理的良窳無關,而是他怎麼收買盟友!要讓一大群人聽命於極少數人,是不容易的,但只要掌握著對的方法,就能奪權!而且還牢靠地在大位上胡搞瞎搞!這個觀點可能很令人感到不舒服,甚至像是憤世嫉俗,可是其實才是政壇上的真相,也只有認清了真相,我們才能改變世界。

所有領導人,目標不外是要獲得權力,然後保住權力。要坐穩大位地獨裁,要認清創造權力的三個基本群體:廣大人民、重要成員、關鍵核心群,讓關鍵核心群的人數越少越好,並且切忌讓任何支持者擁有不可取代的地位,讓他們有被換掉的危機感才會一直忠心耿耿。要找到利益、控制利益、分配利益,而且絕對不要把利益從支持者手上拿開,讓人民過著苦生活是沒關係的!這就是為何獨裁者必定會貪腐地魚肉鄉里!

當然,生活在自由民主世界的公民大可唾棄不折不扣的獨裁者,可是難怪民主制度就不會有獨裁者了嗎?《獨裁者手冊》也讓我們認識到民主制度的不完美。在民主國家,領導人也要打賞支持人,也要分封關鍵核心群為諸侯,在選區中大撒幣。政客才不關心何謂「國家利益」,而是自己的利益!

算不算得上是獨裁與否,盟友圈的大小是關鍵,如果盟友人數愈少,其政府就愈容易被收買。要收買民主國家的難度遠高過收買獨裁國家。這也是為何美國遇到地緣政治上不如自己利益的非洲或中東民主國家,就暗中扶持聽話的獨裁者。

生活在獨裁專制國家,就是抽到人生的下下籤!儘管在《獨裁者手冊》中,民主也好、獨裁也好,差別僅是要收買的人數多寡,可是很明顯的,如果有選擇的狀況下,人民還是會選擇民主自由的國家,因為在民主自由的國家中,廣大的群眾都是政客競相取悅的對象,當然比在獨裁國家中,看領導吃肉、自已喝湯,甚至連施捨來的湯能不能一直喝都不確定,還爽太多了!連中共的高官和權貴也不例外,他們大量重金把小孩送往民主自由的歐美國家,就連現任領導維尼熊也有一大堆親戚移民歐美各國。

那些標榜自己愛國,在大陸高舉反美大旗,動不動就在公眾場合對美國口誅筆伐的「反美鬥士」,卻把自己、親屬、財產都轉移到美國去了。中共高級五毛司馬南就曾說過:「反美是工作,留美是生活」。他們移民或留學了歐美,仍享受當地的言論自由和人權批評民主自由和當地政府,噁心到嫑嫑。

很多人以為專制國家更有效率,也有不少人被專制國家的洗腦給騙著了,以為專制國家的軍隊會更強,可是《獨裁者手冊》舉了實例,並且邏輯論證地指出,專制國家的軍隊往往是為了維護少數人利益而存在的,保家衛國反道是其次。戰爭的勝敗,對民主領袖來說是更值得在意的,民主國家對戰爭也更全力以赴!

獨裁者難道就一定能掌權到千秋萬世嗎?《獨裁者手冊》指出,當統治者病危時,無法再保證盟友的利益,或者免費的外援被抽走(外援往往只會造福獨裁者),那就是統治集團出亂子的時候。因為群眾抗爭而真正動搖獨裁者的情況,很不幸的,真的很少,那些因為示威抗議而下台的獨裁者,往往也是因為抓襟見肘而無法收買軍警及盟友的。

這麼說可能很殘忍,可是與其在街上和黑警逞凶鬥狠,還不如好好讀讀《獨裁者手冊》等等好書。就像時政評論家鄧聿文在《紐約時報》中文網觀點與評論版說的:「不管外界和中國人喜不喜歡,黨國體系的升級版已經鑄就。這個被一些人稱作『完美極權』的體系目前看來牢不可破。我不清楚如何破解它,但任何完美極權總有脆弱的一環。」

是的,任何完美極權必定要脆弱的一環!那我們必然能夠擴大聯盟人數,讓上位者不得不收斂,最終還政於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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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1月6日 星期三

每個阿宅的短歷史








基因,可以告訴我們很多你想知道和不想知道的事情。現在歐美也有頗多基因分析服務(像是23andMe),你只要用一根棉花棒抹些口腔黏膜細胞,密封在管子寄過去,他們就會給你一份報告,讓你知道以後的健康會有什麼下場等等。除了健康風險評估報告,我有位韓裔美國教授朋友,還意外發現因韓戰而失散多年的表親,在美國團了圓。

2001年,我大學畢業那年,「人類基因體(基因組)計畫」完成了初步的草圖,當時美國總統柯林頓和英國首相布萊爾,率領英美科學團隊共同宣布成果。時至今日已過去18年,當時數千位科學家用了十年、花費上百億美元才辛苦完成的工作,現在幾個研究生、博士後研究員花個幾十萬台幣,大概幾個月的時間就能完成。這樣的工作在我小小的實驗室也是家常便飯。

有趣的是,我們當時就在想,要把一個人類的基因體給完整定序並且組裝,除了一堆技術和經費的問題要解決,另一大問題是:那一個基因體,要用誰的DNA來做?誰能夠代表全人類來提供這個關鍵DNA?不管那個參考基因體是來自誰的,鐵定無法代表人類的多樣性。於是,幾年後又推出了「千人基因體計畫」等等。到了今天,如果你只是單純想要取得自己的基因體序列,花的錢可能不會比買一台iPhone XS Max還多。

有了這些基因體資料,科學家開始可以更有效率地應用生物資訊的方法來研究人類的遺傳疾病,並且為世界各地的人類尋根溯源,這也是為何我那位朋友能遠在他鄉找到失散的表親。基因體研究還能告訴我們多少呢?

《每個人的短歷史:人類基因的故事》A BRIEF HISTORY OF EVERYONE WHO EVER LIVED: The Human Story Retold Through Our Genes)就敍述了用基因來追溯我們歷史的故事。作者亞當・拉塞福(Adam Rutherford)是遺傳學家,也是科學作家與廣播節目主持人,他在這本書中充當了歷史學家,為我們全人類的歷史解謎,告訴我們就現在最前沿科學所知,基因能告訴我們啥,還有無法告訴我們啥。

畢竟和語言文字相比,遺傳學的資料較不受政治迫害和文化同化等等因素干擾。《每個人的短歷史》告訴我們,在歷史上曾經活過超過千億位智人,即使如此,把我們每個人的父母的父母的父母⋯⋯一直往上追,沒出多少代,人類的數量就和你腸子裡的細菌差不多了,屆時地球除了人類也容不下其他哺乳動物。

事實上,如果這麼做,我們會發現原來絕大多數現生人類,可能是一小撮人的後代。畢竟很殘酷的,溫拿畢竟是少數,有關這一點,當我在課堂中提起,常常會有單身的情場魯蛇深切地說:「我懂......」貴族和王族有比平民高得不成比例的機會留下後代,所有我們的血緣一直往上追溯,很有可能就追到某朝的皇親國戚,實在也不該讓人意外。據說成吉思汗就留下了不少後代,說不定你我都和他有關。




拉塞福來自英國,也就是曾經的日不落帝國,現在的日沒落帝國,所以有不少故事是從英國人的視角來寫。因為你我都可能是王室後裔,他在《每個人的短歷史》詳述了英國王室的歷史,尤其是查理三世(1452-1485)那極為灑狗血的八卦:前幾年,他的骸骨出土,用DNA定序確定身分,也是很多歐美大報的頭版頭條新聞;但是他卻對用DNA揭露開膛手傑克身分的炒作嗤之以鼻,因為不嚴謹地用DNA做分析,恐怕和栽贓嫁禍差不多。

然而,拉塞福也非「純種」英國人,他也有印度人血統,小時候還因為同學稱他作「巴基」而痛扁人家。在書中他要告訴我們,過去我們對「某些種族先天會怎樣怎樣」的偏見,常常是以訛傳訛。非洲任意兩個部落的黑人之間的遺傳差異,可能都要比我們和白人間的還大。

人類也有比我們想像中更大的遷徙歷史。事實上,到異鄉探索,是我們人類的天性之一。我有位朋友,跟我一樣是馬來西亞華人,可是他卻長得很像混血兒,頗像西方人。我問他祖父母是從何而來,跟我一樣是來自福建泉州一帶。如果再早一些,我會懷疑是自己多想了,可是讀了些歷史書籍得知,泉州幾百年前曾是中國最國際化的城市,許多歐洲人和阿拉伯人,都在那裡留下後代子孫,就不足為奇了。

據說南方華人如果有絡腮鬍,就很有可能帶有阿拉伯人血統。而中國北方因為五胡亂華、還有宋朝時金國統治加上蒙古人征服時十室九空,大量遊牧民族移入北方,現在幾乎沒有所謂純種的漢人。而台灣的漢人,據說也有和原住民平埔人混血。

即使是最早倡導民族國家的歐洲各國,英國凱爾特人和統治一時的羅馬人留下來的子孫,以及後來征服的日耳曼人和入侵的維京人已混成了一鍋粥,而那些拉丁語系的國家就不說了,幾乎早就是歐盟,就連曾經提倡「血統純正」而把歐洲打得稀巴爛的德國人,在更早的過去歷經三十年宗教戰爭等戰亂後,也不算是純種雅利安人了。

事實上,最在意血統純不純正的,只有王室和貴族。《每個人的短歷史》提到,因為近親通婚,英國王室出現了瘋瘋癲癲的國王,曲折離奇的故事剛好可以用來玩權力的遊戲。西班牙的哈布斯堡王朝更慘,末代國王身體健康之差,就算在醫療發達的現代也沒能治癒多少,更甭提後來因為政治聯姻的通婚,把歐洲各國王室搞得血友病頻傳而玩殘,後來間接導致一戰的爆發。

現在基因體學的研究方興未艾,這算是大數據分析了吧,過去我們以為有了更多資料,就能夠清楚自己這個民族過去乾乾淨淨的歷史,沒想到太多戰亂、饑荒、瘟疫、遷徙等因素,已把很多地方的民族血緣打亂到連他們的媽媽都認不出來了。

全基因體學的研究,加上古DNA研究,對我們智人來說,最令人震撼的是:歐亞現代人類族群有2-4%的DNA來自尼安德塔人。這是來自《尋找失落的基因組:尼安德塔人與人類演化史的重建》Neanderthal Man: In Search of Lost Genomes)作者帕波(Svante Pääbo)團隊的研究。






智人是大約二十萬年前自東非稀樹草原演化出來的,約十萬年前走出了非洲,在歐洲邂逅尼安德塔人,就和他們⋯⋯。帕波等人後來還趁勝追擊,定序了丹尼索瓦人的全基因體,發現大洋洲的美拉尼西亞人和澳洲土著有6%的DNA來自丹尼索瓦人。這些發現,對人類演化研究投下一顆又一顆震撼彈,讓我們不得不重新描繪和思索人類演化的歷程。

其實,早有演化生物學家提出,尼安德塔人可能和我們的智人祖先混血,至少歐洲人可能帶有一部分尼安德塔人血統。這論點過去十幾年在學界吵翻天。曾經有一度,如果想看到人類演化生物學家翻臉,就在飯局上提這話題吧。我過去其實是對主張智人和尼安德塔人混過血的理論不屑的。

由於演化人類學及古生物學家對於現代人類起源以及與尼安德塔人的關係,一向頗多爭議,帕波的研究除了智力外,還需要極大的勇氣和毅力,因為尼安德塔人粒線體DNA的定序結果剛出來,許多演化生物學家就先選邊站,不太相信那些結果,認為汙染的可能性太高。在這個課題上,他們要花比其他演化遺傳學的研究更多的力氣在排除汙染的可能性,才能得到一些榮耀。倘若不小心錯了,科學界的對手會毫不留情地把他們批判到無顏見江東父老。

帕波不斷試驗萃取絕種物種DNA的最新技術,努力排除古DNA汙染問題,建立可靠重建古DNA的黃金準則,憑著極大的決心和毅力把他們的研究推到頂峰,建立出來的SOP嚴格到雞蛋裡挑骨頭的地步,也拚出了極高的門檻,其他競爭者不易跨過。

前述那位韓裔美國教授朋友,甚至因為那個基因分析服務,連她帶有多少趴的尼安德塔人基因都知道。後續研究也發現了尼安德塔人、丹尼索瓦人、智人等等之間有複雜的情欲流動,這種愛來愛去的劇碼,會隨更多資料的出現而愈來愈灑狗血。

現在,我們甚至能用尼安德塔人的基因體,回推他們的長相,甚至還知道他們的健康狀況。有趣的是,我們可能都受到來自尼安德塔人的基因對健康的影響。近年還有研究顯示,藏族適應青康藏高原的稀薄空氣的基因,就很有可能是來自丹尼索瓦人。

我們人類大約有兩萬多個基因,遠比「人類基因體計畫」完成前,科學家預測的還少很多。基因,當然不是為了讓我們追溯自身的歷史而存在的,而是參與了我們的所有生化及生理功能,對我們的命運可能也有很大的掌控──我們常會聽說某個基因控制了某種人類性狀(例如乾濕耳垢),或者突變而導致某種遺傳疾病等等。過去,自信人類飽受遺傳控制的想法,誕生了「優生學」,始祖是達爾文(1809-1882)的表弟高爾頓(Sir Francis Galton,1822-1911)。

然而,這樣單基因產生的顯而易見表現型,其實是極少數,以致我們總愛用它們來說嘴。事實上,我們絕大多數的性狀都受很多基因控制,它們的效力甚至遠不如環境的影響重要。《每個人的短歷史》多次提到英國版的基因分析服務,也對他們有所嘲諷(例如,還能精確地把某人的出處追溯至某個村莊)。拉塞福警告我們,遺傳學是機率的科學,不是像物理學那麼精密(但是量子力學也有「測不準原理」啊),常常也非一翻兩瞪眼的。

是英雄所見略同吧,關於遺傳學的複雜性,羅伯.薩波斯基的《行為:暴力、競爭、利他,人類行為背後的生物學》Behave: The Biology of Humans at Our Best and Worst)也有很精彩的論述,指出我們的命運從來就甚少只受控於基因,基因提供了潛力和易受影響的程度。基因還會與環境有交互作用,環境對基因的調控至關緊要。






想要知道你自己的短歷史嗎?來讀讀這本趣味盎然的《每個人的短歷史》吧!


本文原刊登於博客來OKAPI閱讀生活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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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1月1日 星期五

見龍在田






這二十年來大量的古生物學證據,愈來愈支持鳥類就是恐龍的學說。更精確的說,地表上一萬多種鳥類(包括田野的雞),都是鳥類恐龍。

因此,說恐龍早在6500多萬年前就滅絕了,可能錯得離譜!牠們不僅沒有斷子絕孫,後代還演化得非常快速,成了多樣性最高的羊膜動物,這在在體現了恐龍這類動物,不僅在陸地上稱霸的時間特別長久,也顯示了牠們演化上的潛力究竟有多大。

就因為牠們實在太成功,認識恐龍能夠讓我們了解過去的世界,以及今天的世界是如何被形塑出來的。古生物學家拉科瓦拉的這本《恐龍的啟示:為什麼了解恐龍,可以改變我們的未來?》Why Dinosaurs Matter)就是要帶我們穿越到恐龍主宰的世界去尋幽探祕。他主張,為了預測我們環境不確定的未來,研究過去的世界無比關鍵。




就像許多夢想投身科學研究工作的小孩一樣,我從小就對恐龍感到十分好奇。老實說,我的夢想之一,就是要複製出侏羅紀公園!這當然是項艱巨任務!雖然在小說和電影中,科學家似乎可以透過琥珀中蚊蟲吸飽的血液萃取到恐龍的DNA。姑且不論那些得到的應該是蚊子的基因,DNA分子的化學和物理性質幾乎不可能讓它們保存千萬年而無損。如此一來,我們終究無望了嗎?

別灰心喪氣!從這二十年來,古生物學提供我們的大量知識來判斷,這並非不可能,因為我們很清楚那些所謂的「恐龍」,應該用鳥類來還原,只要了解各種器官發育的調控機制,我們可以透過改造鳥類的基因體,使用現今最夯的基因編輯技術,一步一腳印地把一隻雞改造成像是一隻小迅猛龍,侏羅紀公園就不再是空想了!

為了達成這個終極目標,我們和許多實驗室仍要不懈地努力,以充分掌握脊椎動物器官發育及基因體學的知識!這些生命科學的知識對生醫工程等領域也非常重要!

恐龍會帶給我們智識上更多前所未有的挑戰,一起來共襄盛舉吧!


本文為《恐龍的啟示:為什麼了解恐龍,可以改變我們的未來?》Why Dinosaurs Matter)好評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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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0月22日 星期二

人類這個智障設計的不良品






小時候,我弟因為太常打電動,先近視戴眼鏡當了四眼田雞,原本霸氣外露的他居然看來有幾分斯文,我很是羡慕,想說當大哥的怎能輸呢?於是我也貼著電視打電動,不久也得償所願,當了四眼田雞,成了斯文敗類。

戴上眼鏡沒多久,就好生後悔,因為真的好麻煩,不僅運動不方便,有一次出國在商場砸爛眼鏡,我都不知道回家路上為什麼沒仆街或被洗劫一空。來到台灣發現大學同學幾乎沒人不戴眼鏡,沒戴眼鏡的大概也戴了隱形眼鏡。真是難以想像,如果要在叢林中一面躲避毒蛇猛獸一面覓食,我們這些眼鏡仔不是被吃掉就是餓死──為何我們的眼睛這麼不中用?

最近不少親戚朋友傳出家裡有小寶寶出生的好消息,見面就會聊到生產時媽媽的極度疼痛、還有大費周章做月子等等。有個朋友不小心說出她兩次都不是無痛生產,就讓很多人崇拜;網路上也能找到一些宅男到醫院去模擬感受生產痛楚的影片。有個笑話說科學家發明了把生產過程中的疼痛分一部分給老公的儀器,有對夫婦試用,老婆先分享一部分給老公,老公覺得不痛不癢,老婆乾脆全部傳過去,輕鬆無痛生產;夫婦出院回家後,聽說隔壁老王幾天前不知為何突然感到極度疼痛,然後就死掉了。這當然是笑話,但是生產中的疼痛據說很接近人類忍受的上限,那些去嘗試的宅男幾乎全都求饒來,幾乎沒人能接受全程模擬。

這是件古怪到不行的事──為何人類生產要這麼痛苦?更悲劇的是,過去醫學不發達的時代,難產往往是年輕婦女最大的死因,母親難產而死也是文學故事常見的橋段。人類是唯一生產的過程中需要同胞協助的動物,許多動物的生產,看來就是很輕鬆愉快呀,很多哺乳動物生產就像拉坨大一點的屎差不多。不少哺乳動物的嵬子,出生沒多久就能走能跳,人類的小孩卻要花費極長的時間照顧,我不少朋友在小孩出生後幾個月,自己就忙到沒法子維持人模人樣了。

不管怎麼看,我們人類都很像是設計不良、毛病多如牛毛的產品啊!想要知道我們人類設計不良到什麼荒唐的地步嗎?《人類這個不良品:從沒用的骨頭到脆弱的基因》(Human Errors:A Panorama of Our Glitches, from Pointless Bones to Broken Genes)可以給你更多案例,讓你發現,如果人類是被某種超自然力量設計出來的,那麼鐵定稱不上是智慧設計,而是智障設計!

就拿眼睛來說好了。人類的眼睛雖然看似精妙,可是如果仔細和「低等」的頭足類軟體動物相比,簡直就是設計錯誤到一整個不行。同樣是相機式眼睛,章魚的眼睛就像正常的數位相機感光元件,傳輸訊號的線路是讓光線經鏡頭折射進入後全都打在感光元件上,由不感光的細胞傳送神經訊號。可是人類的眼睛呢?光感受器背向晶體,而傳遞訊號的不感光細胞反而在前面擋光。




不要懷疑,人的視網膜,就像一個裝反的數位相機感光元件!事實上,不僅人類如此,所有脊椎動物的眼睛都這麼耍寶。這不僅影響效率,而且還會在視網膜產生一個稱作「盲點」的蠢東西。如果有任何一個阿宅電子工程師敢如此設計感光元件,那他最適合的工作應該是去當政客競選市長。

為何脊椎動物的眼睛會有這種問題?那可能是演化時發生了一系列突變,最後難以挽回。《人類這個不良品》作者納森.蘭特(Nathan H. Lents)以自己裝反家具護板的經驗來比喻,這種蠢事我也幹過很多次,寫這篇文章用的書桌,我就前後裝反了,發現時已沒力氣拆了,只好將就著用⋯⋯




讀了《人類這個不良品》,會發現人類設計不良到一個人神共憤的地步!我鼻子常患鼻竇炎,以為是自己太虛,沒想到又是另一個設計不良的案例,因為鼻竇腔中排除黏液的系統設計不良,把蒐集黏液的排水管安裝在鼻竇上方,導致效率很差,讓人很容易傷風敗俗⋯⋯哦不⋯⋯感冒。鼻竇腔會長成這樣,可能是因為人臉上的器官實在太擁擠。如果有阿宅土木工程師如此設計排汙系統,那也很適合當政客去競選總統。

令人嘖嘖稱奇的奇葩設計簡直罄竹難書,有些還很致命,例如人類喉嚨的結構設計,讓人會被食物噎死。我剛去美國時,小布希總統就因為吃胡椒餅差點噎死,於是胡椒餅在自由派的地盤立馬大賣。人類吞嚥時要停止呼吸,不像鳥類和爬行動物可以進食的同時呼吸,於是一不小心就會噎到。

人類生產困難的主因是人類直立行走後,骨盆變得狹小;可是人類很擅長行走嗎?事實上,人類連膝蓋都容易受傷。我就曾因為在山上膝蓋受傷,被消防員扛下山,後來每次健行或登山,雙腿都要穿護膝並且小心翼翼。不僅如此,人類的跟腱也很脆弱,跟腱受傷是很常聽說的運動傷害,我也是受害者。再加上尾椎受傷、長骨刺等等,簡直是遍體鱗傷。

已經覺得很崩潰?別擔心,《人類這個不良品》還會繼續落井下石!這本書繼續指出我們的飲食也不怎麼樣,需要一大堆維他命、必需胺基酸、脂肪酸、礦物質等等,缺乏維他命C、B1和D,過去就讓不少人生不如死。可笑的是,先進國家中很多人大吃大喝到體重失控,但缺鐵、缺鈣還是頗為普遍的問題。

再回到生殖(也就是性)問題,除了難產,人類也還常有不孕的問題。台灣少子化嚴重,我不少經濟狀況良好的朋友,都藉助生殖醫學的幫助才能夠生兒育女,也聽說很多男性朋友都有精蟲不足的問題,我都懷疑保險套怎麼還賣得動。即使懷了孕,婦女同胞在孕期和產後還有不少苦要吃,男性朋友如果還對老婆不好,簡直就不是男人!

判斷一個政府是不是暴政的原則很簡單:暴政政府會用軍警對付國內無辜、手無寸鐵的人民,對抗外敵卻是軟腳蝦。人類有時候也會對自己施行暴政,讓免疫系統無端攻擊自己的器官,導致自體免疫疾病,我就有幾位朋友患有紅斑狼瘡、多發性硬化症、風濕關節炎等等;還有猶如法西斯的癌症,鐵定算得上是反人類罪!

窩裡反不只免疫系統和癌細胞,還有壞掉的基因,讓一些人飽受遺傳疾病的折磨。加上我們經常出錯的想法、行為和記憶,年少輕狂時的胡作非為等等,想想,自己還能活著寫出這篇文章,簡直就是奇蹟啊。如果真有神在創造人類,祂似乎一邊創造一邊打嗑睡,要不然就是視人類為芻狗吧?更可能的是,神從未以自己的形象創造人,而是人以自己的形象創造神!

當然,人類也非一無是處。我們無法一日千里,於是我們發明了汽車;我們飛不上天,於是我們發明了飛機;我們成天傷風感冒,於是我們發明了流感疫苗和克流感。與其期待神蹟,我們不如自立自強!

所有生物其實不分高等低等,在環境變化下,都有適應和不適應之處,從來就沒有所謂智慧的設計或是智障的設計,生物的任何性狀和特徵,沒有最好的,只有更好的!那些不良設計,多半是寅食卯糧或者挖東牆補西牆而將就出來的結果吧?

好吧,別難過了,人類至少能寫出《人類這個不良品》的這個良品,讓我們一起來大開眼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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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0月17日 星期四

旅行獸醫超日常








小時候想嘲弄朋友,會說「你應該去看獸醫」──這麼做當然是不對的,而且面對不會說話又形形色色的動物,獸醫的本領可不輸人醫。

不瞞大家,獸醫也曾是我童年時夢想的職業之一,尤其在電視上,看了一部講述動物園獸醫面對各種動物的疑難雜症如何對症下藥的紀錄片後,我就開始幻想自己也在動物園中cosplay獸醫,和毒蛇猛獸玩近身肉搏和打針吃藥的遊戲。

當然,這和諸多童年時的幻想一樣,都成了回憶。博士班到了美國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有公認全美最強的獸醫學院,不少優秀的台灣留學生在獸醫學院念博士班,於是認識了幾位獸醫師,聚會時也會聽大家聊到獸醫師的生活。簡而言之,大部分獸醫師的工作似乎不像紀錄片那樣精彩刺激,這也算是長大後夢想幻滅的一種吧。

然而,當我讀到這本令人捧腹大笑的《獸醫超日常:犰狳、鬃狼,有時還有綠鬣蜥,《侏羅紀世界:殞落國度》特聘獸醫顧問的跨洲診療紀實》(The Travelling Vet: From Pets to pandas, My Life in Animals),立馬重拾童年幻想──原來自己的工作和生活精不精彩,是自己的心態決定的!

《獸醫超日常》作者強納森.克蘭斯頓(Jonathan Cranston)是專業獸醫,英國皇家獸醫學院成員(MRCVS),現居英國柯茲沃鎮(Cotswolds)。雖然他是鄉村獸醫,但也治療過一百多種不同的動物,是電影《侏羅紀世界:殞落國度》(Jurassic World: Fallen Kingdom)的專業獸醫顧問,負責解答片中關於恐龍的各種問題。他每年會固定前往南非加入「野生動物獸醫」(Wildlife Vet)治療團,參與非洲野生動物的捕捉、移地安置、臨床治療。

強納森雖然看來是名利雙收的獸醫師,他六歲就懷抱這個夢想,但實現的過程頗艱辛──他被獸醫學院拒收過十三次,畢業後從事的獸醫工作高工時、高風險、低薪資,據說自殺率高居排行榜前幾名。為了工作,他傷㾗累累,甚至染上過牛結核病,一年才得以康復。儘管如此,他還是無怨無悔,還出了這本好書來紀念。

在《獸醫超日常》中,強納森精挑細選與二十種動物的有趣經驗和讀者分享。這二十種動物是犰狳、長頸鹿、天鵝、雪豹、山羊、大象、雞、鬃狼、荷斯登牛、犀牛、驢、貂、大貓熊、豬、綠鬣蜥、鱷魚、袋鼠、斑馬、蜜袋鼯、牛羚。呃,怎麼沒有貓也沒有狗?沒有貓狗也敢來騙讚?難道是想發大財想瘋了?

我們一般民眾最可能接觸到獸醫師時,大多是帶家裡的貓咪和狗狗去打針吃藥(以領養代替購買!)或者騙街上的浪浪去結紮(以結紮代替撲殺!)。我聽說有些獸醫學院的學生選擇專攻領域時,就會分「犬貓」或「非犬貓」,顯然犬貓是大宗,而這本書應該是《(非犬貓)獸醫超日常》。雖然貓狗很有趣,可是強納森的行醫生涯,以及他和其他動物的相處經驗,舒壓程度絕不下於網路上流行的狗狗貓咪趣味影片,而且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獸醫超日常》令人見識強納森十一年極為精彩的行醫生活,雖然他不是在大型動物醫院、大型動物園或者國際動物保育組織中任職的名醫,而是英國小地方小型動物醫院任職的「普通」獸醫師,雖然有幾次到南非去捕捉、移地安置、臨床治療大型野生動物的經驗,但是他職業生涯的大部分時間也都是看看貓貓狗狗,有時候出勤到鄉間牧場中為牲畜解決疑難雜症。他了不起之處,就是能把這些日常生活寫成超日常。

他在鄉間行醫的過程遇過幾次大糗事,例如一次為乳牛接生時,被十幾公升的羊水和尿液當頭淋下,為了趕去另一戶解決下一個問題,只好先不知羞恥地換上衝浪衣出診;他曾把組織器官搞錯而成為獸醫界的笑話;不小心路殺人家不幸的動物、成了餐桌上的午餐⋯⋯他外在旅行時有一度面臨山窮水盡快斷糧的狀況,只好出賣專業,在紐西蘭鄉間做很無趣的獸醫工作,一次為七百多隻乳牛打疫苗,只是沒想到人生地不熟,也能釀出笑話。

他把偶爾遇到非尋常動物的經歷,寫得十分有趣,例如硬著頭皮突破犰狳硬甲以植入晶片的經驗,就不禁令人感到莞薾;蜜袋鼯在台灣已非不常見的寵物,可是他剛接觸到時卻感到很新鮮,然後不小心就把牠們給⋯⋯除了鄉間行醫,他偶爾要去動物園或飼養場協助醫療或麻醉如雲豹、鬃狼、鱷魚等等窮兇極惡的動物,有時候還得隨機應變、土法煉鋼地用土製工具來搞定這些桀傲不馴的動物,整個過程令人捏了好幾把冷汗。

他的行醫經驗不侷限在英國,他到過中國四川為可愛的大貓熊做過診療,最常去的是非洲,和當地的動物保育團隊想方設法在田野中冒死追逐長頸鹿、犀牛、斑馬、大象、牛羚等等大型野生哺乳動物,以便能夠治療、捕捉或移送牠們。這都需要團隊成員分秒必爭地合作無間,因為在過程中稍有閃失,輕則讓動物和人員受傷,重則要發訃文。事實上,他就差點讓一隻長頸鹿領便當,幸好遇到當地有經驗的獸醫懂得用奇葩的方式為長頸鹿做心肺復甦急救。

他的行醫經驗也不總是那麼歡樂,他不迴避動物保育問題,例如在犀牛那章,就指出中國富人為了毫無根據的醫學迷信,或者單純炫富,就讓非洲犀牛的命運慘絕人寰,令人不禁唏噓。想要幫助這些動物嗎?《獸醫超日常》書中每一章末都附有該動物的相關知識和資訊,也有保育團體的網站或活動網址,讓有心讀者可以更加認識這些動物,甚至親身參與一些活動。

有本好書《共病時代:醫師、獸醫師、生態學家如何合力對抗新世代的健康難題》(ZOOBIQUITY:The Astonishing Connection Between Human and Animal Health)也很值得一讀。這本書讓我們認識到:原來人醫不過是專精於醫治一種動物的獸醫。有許多文明病如癌症、心血管疾病、糖尿病、肥胖、自殘、毒癮、厭食症、精神異常等健康問題,其實並非是人類社會所獨有,《共病時代》提出的很多實例及各種證據,原來這些文明病也會發生在其他動物身上。許多獸醫學知識,其實能對人類健康福祉做出巨大的貢獻(請參見〈人獸同源的共病時代〉)。

《獸醫超日常》沒有多少艱澀的獸醫學術語,而是有很多精彩生動的故事,讓人不禁想要一口氣把書看完,見識一下當名獸醫師的生活怎麼也能那麼多姿多彩。你熱愛自己的工作嗎?能夠苦中作樂嗎?讀了這本書,令人不禁想想自己的工作和生活,能有多少樂趣,其實該是自己去好好發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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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0月8日 星期二

我們與創意的距離






你看到的世界,和我的會有什麼不同嗎?

應該會是大同小異的吧?否則我們根本無法建構出共同的想像,並且依著類似的原則在社會中生活,遑論要彼此有效溝通。

然而,我們很多時候都想要讓自己在這個世界中活得特別,甚至這算是人性的基本需求吧?或許,我們的獨特性也好,創意也好,就是來自這個「小異」。

我們總以為在現實世界中,和夢境相比,我們所見所聞的,都應該是真實的。姑且不論假新聞,即使你親身經歷和親眼目睹了,就一定是真實不虛的?神經科學家羅托在這本書中,使了不少詭計,讓我們一次又一次上自己眼睛和大腦的當。

當我們以為所有人都應該上同樣的當時,2015年網路瘋傳的藍、白洋裝照片又來落井下石,我聽過很多理論在解釋此現象,可是迄今仍困惑為何有人看到的是藍、黑色,而非我看到的白、金色,果然你的錯覺不是你的錯覺。

這個震驚了好幾十億人的洋相⋯哦不⋯洋裝,顯示出我們的大腦,與其是讓我們體驗世界本身,還不如是先過濾掉許多「雜訊」,然後建構出一虛幻的世界。我們與真實的距離,從不是天擇真正關心的。只要方便我們能夠快速找到食物、躲避天敵、邂逅良偶,我們的感官就算足夠精良了。當然,這樣的過濾加上建構,會讓我們產生許多「有趣」的錯覺。

生活在舒適圈中,是能令人安心的,可是經年累月後,換來的可能是固步自封、墨守成規、抱殘守缺。我們自以為很懂「山不轉路轉、路不轉人轉」的道理,可是現實中往往更多時候是在鬼打牆的原地踏步中蹉跎歲月。旁觀者清,當我們隨著羅托設下的「兔子洞」進入了一個奇幻的世界,我們自己就不斷地在當事人和旁觀者之間作身份的有趣抽換。

《慣性思考大改造:教大腦走不一樣的路,再也不跟別人撞點子》Deviate: The Science of Seeing Differently)不僅僅是本自助書,雖然羅托(Beau Lotto)也很想要把方法及技巧傳授給我們,同時也是本科普書,因為唯有透過瞭解了箇中原理,我們才能心悅誠服地受教。羅托也把他二十五年學術生涯的菁華濃縮在這本書中。雖然成立「怪奇實驗室」(Lab of Misfits)並且在各大博物館中進行裝置展覽的不太像是科學家的作為,但這些經驗也讓羅托跳脫了純象牙塔式的視角。書中許多「感知神經科學」(perceptual neuroscience)的案例令人大開眼界,也讓人跟著一直追為「為什麼」。

我們早已不是生活在莽原中逐水草而居,再也不必擔心會被豺狼虎豹吃掉了,所以應該要儘情以不同的方式觀看世界,為工作、愛情、家庭、遊戲帶來新意!羅托在這本書中,不僅僅是透過文字和圖片的方式抽象地來告訴我們,所謂的新體驗是啥,他甚至把玩法玩到了排版上!

書中每一章都有對我們固有的感知慣性帶來挑戰,不得不偏離大腦的制式反應,讓我們體驗到要當個驚世駭俗的怪才,又有何不能為之?


本文為《慣性思考大改造:教大腦走不一樣的路,再也不跟別人撞點子》Deviate: The Science of Seeing Differently)推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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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0月7日 星期一

我們與動物的距離






我家的愛貓小皮,會在不同情況下,發出五花八門的叫聲,彷彿就像個牙牙學語的小孩一樣。

小皮那樣算是在說話嗎?不管是不是,貓喵喵叫,主要是和人溝通,養貓的人,也幾乎一定會和貓說話。有朋友甚至要介紹我所謂的寵物溝通師,來理解小皮究竟在說什麼,只是那太超過科學的想像了,所以我從未答應。

語言真的是人類獨享的能力嗎?動物究竟是否也有語言呢?如果我們發現,原來動物真的在某個程度上掌握了語言的能力,那是否意味著人類不再是萬物之靈呢?


古希臘的《伊索寓言》(Aesop's Fables)是動物寓言的經典之作,動物常是寓言故事的主角,故事多是動物之間的互動,如鷹和夜鶯或龜和兔或螞蟻和蚱蜢等等。當然,寓言故事並不是科學地瞭解動物的認知能力,只是借動物之口,說出人類心中的慾望和期望等等。

當我們懷著人類中心主義的想法,來想要研究動物的認知能力時,甭提高高在上的偏見有礙我們看到真相,我們是不是也被自身的感官和認知能力給限制了?畢竟,人類在某些方面,是退化得很嚴重的大猿,即使那些我們認為比其他動物優越的能力,也是為了補足身體已不再適應環境而已。

人類優越感也會讓人貶低動物的認知能力,認定禽獸就該要有禽獸的樣子,當動物作出「不得體」的舉動顯示牠們可能具有「人類」的某些認知能力時,就要驚慌失措。這或許是因為當動物一旦比我們想像中更聰明,人類就再也無法心安理得得、為所欲為地宰制牠們了?還是這會讓人發現人類原來更像動物,而非動物更像人類?

這本《動物的存在與虛無,以及牠們如何溝通的科學藝術》就要來告訴我們,動物也可能有牠們自己的語言,牠們的溝通方式可能比我們原本以為的還複雜,我們人類也不過開始一探其中的冰山一角而已。也因為牠們可能有效溝通,因此也能形成不同大小的群體,其中還會能玩弄政治。

這本書使用了許多哲學概念,包括動物哲學、語言哲學、政治哲學、現象學、存在主義、懷疑主義、結構主義、後結構主義、後人類主義等等,以及社會科學的方法,並不單純從自然科學的角度出發,是本跨學科的書,文理共賞。

當然,人類的語言是極為複雜的,複雜到可以長篇大論動物究竟有沒有語言,但是我這個坐在電腦面前用手指敲鍵盤的動作,在小皮眼中可能實在是太愚蠢了,所以剛好寫到這段時,牠就來擋著螢幕討摸了。

抛開了偏見,科學家有了愈來愈多動物可以透過各種方式長距離溝通,其精妙之處還讓人類學了去。在土耳其山中小村落「酷斯寇伊」(Kuşköy),村民便能藉由吹出一種類似鳥叫聲的哨音,在遠距離的山區互相傳訊與對話,這種美妙又簡單的通訊方法已經在當地流傳了四百多年。在不知所云的人聽來,他們吹口哨傳達的鳥語,像極了簡單的鳥鳴唱,然而在精通此道的村民耳中,卻是有系統的語言。動物的語言甚至可能有語法,指涉過去與未來,而非簡單情感表達而已。

小皮有時候會呆呆望著某處,實在不知牠在想什麼。但是,動物有意識嗎?牠們會思考嗎?《動物的存在與虛無,以及牠們如何溝通的科學藝術》作者伊娃.邁爾指出,有些哲學家甚至認為我們永遠無法證明人真的會思考,我們能夠用人類的認知能力來了解其他動物嗎?

小皮每天都會和牠的玩伴小白打架,那是貓咪之間的遊戲,雖然牠都已邁入老年了,可是玩性卻沒減多少。遊戲是動物互相溝通的方式之一。動物行為學家甚至發現,動物對遊戲也能表達意見,這是種溝通的溝通——「後設溝通」(metacommunication)。

家有養寵物的飼主,常常關注的是一兩種動物,這可能並非一種健康的人與動物關係。現代城市人更熟悉的是貓狗,狗是高度被馴化的動物,而貓則是被低度馴化,牠們和人類一起生活了超過一萬年,我們或多或少改變了牠們的許多遺傳基因,但是許許多多不曾被人類圈養的動物,行為的複雜程度可能比起貓狗毫不遜色。

雖然用了近乎一章在談貓狗,《動物的存在與虛無,以及牠們如何溝通的科學藝術》中提到的動物五花八門,顯然動物的認知能力可以是跨越門類的。因為行為往往是一種最複雜的表現型,研究動物行為也需要對該種動物的特異性有更高的認識,才不會出現把貓和魚丟到水裡比賽游泳這種荒謬的事發生。

因為研究工作的需要,我也需要養鳥和觀察牠們的行為,也親身體驗鸚鵡和白頭翁能夠與人類複雜的互動。鳥類的認知行為能力常常讓科學家跌破眼鏡,鳥類可以使用工具已非新聞了,一些鳥類如斑胸草雀早已被用作研究語言發展的神經科學模式。

即使是生活在城市中且不養寵物,人和動物仍有可能有許多密切的關係,都市空間規劃和飲食的選擇也會對動物的福祉有很多影響。如果我們學會了動物的語言,根據薩皮爾-沃爾夫假說(Sapir–Whorf hypothesis),人類的思考模式會受到其使用語言的影響,懂得動物的語言能夠讓我們懂得牠們的思考模式嗎?我們還不知道答案,可是我很肯定的是,這些基礎科學研究會擴展我們的知識邊疆,豐富我們的生活和文化。

同樣是荷蘭人的著名動物行為學家法蘭斯.德瓦爾(Frans de Waal)的大量研究,也讓我們對動物行為有許多更深入的了解,他的好書《你不知道我們有多聰明:動物思考的時候,人類能學到什麼?》Are We Smart Enough to Know How Smart Animals Are?),更著重要談論這個動物行為學學門的發展歷史,也很值得一讀(請參見〈我們真的知道動物有多聰明嗎?〉)。


本文為《動物的存在與虛無,以及牠們如何溝通的科學藝術:鳥會說方言、魚會打摩斯密碼、大象會說韓文、鯨魚愛K歌……破解「動物語言」裡的生物哲學》Dierentalen)推薦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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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0月3日 星期四

WTF的未來地圖






現在只要拿出手機,很多事情都能搞定,包括通訊、上網、聽歌、看影片、玩遊戲、行動支付等等,在全球各大都市叫車、訂房、訂機票,全都不是問題,宅在家裡也能輕鬆叫外賣,還能追蹤送餐進度。我們校園內用餐時間,Uber Eats和foodpanda的十幾台機車在宿舍區呼嘯而過已不足為奇,據說還有不少學生宅到訂了宿舍隔壁餐廳的餐點⋯⋯

這一切都拜高科技所賜。過去GPS還很貴的年代,我養成出遠門前仔細研究地圖的習慣。有時候,和朋友一同出門遊玩,有時候會遇到GPS把他們導到山間小路,或更慘地進入此路不通的死路,低科技地看地圖,反而會走向康莊大道;現在手機導航實在太便利,我漸漸也都用手機導航,但有時候仍會被導到很恐怖的鄉間小路,左右各差一兩公分就下田了,要不然就是進了極狹窄的小巷刮傷車身。這時候就會知道,盡信科技不如無科技。然而,導航的地圖能夠隨時更新資訊,還能提供即時路況,近期內還會有超速雷達警示,紙本地圖不僅辦不到,能夠一年更新一次就很了不起了,而且年年都添購新版地圖在成本上也不實際啊。

在這個AI(人工智慧)盛行的時代,高科技帶給我們的矛盾會不會愈來愈多?面對快速發展的現在和很快就到來的未來,我們該如何是好?如果我們在這個時代,還用了陳舊的地圖來指引方向,是會有多悲劇?

歐萊禮媒體(O’Reilly Media)創辦人提姆.歐萊禮(Tim O’Reilly)的《未來地圖:對工作、商業、經濟全新樣貌, 正確的理解與該有的行動》(WTF?: What’s the Future and Why It’s Up to Us)就是要告訴我們,別再用舊地圖在未來尋找方向了。

在美國,只要有接觸電腦資訊的人,很難沒聽過歐萊禮媒體,那是以出版電腦資訊書籍聞名的美國公司,出版過不少聖經等級的工具書,也是出版開放原始碼書籍的先驅之一,常承辦許多開放源始碼社群的研討會議。歐萊禮出生於愛爾蘭,在加州舊金山長大,是網際網路時代最具影響力的先驅和思想家之一,也是推動Web 2.0、開放原始碼軟體、政府資訊公開、自造者運動等科技革命的先鋒。

在大家對AI會不會搶走大家的工作或者毀滅人類文明都莫愁一展時,歐萊禮主張,我們該抛棄過去的舊地圖,用未來地圖對工作、商業、經濟全新樣貌提供正確的理解與該有的行動。他指出,現在的新科技如AI、雲端平台、區塊鏈等等,正在重新形塑我們的世界。

「WTF」在《未來地圖》當然是指「What the Future」,可是略通英文的阿宅都知道,這在更多人的認知中,是句髒話「What the F..k」。據說有個阿宅的老爸在臉書中強行加了他為朋友,他衝動地在動態中說了「WTF!」,老爸問他是啥意思,他機靈地回老爸說是「Welcome to Facebook」。難怪年輕人和金孫,都抛棄臉書改用IG了。

歐萊禮以Uber和Lyft作為未來的商業模式為例,指出數位平台和演算法已經革新科技產業。Uber和Lyft是有爭議的公司,Uber因其規避法規及其對待員工的方式而受到批評,台灣政府也制定法律限制這類創新服務,可是在《未來地圖》中以Uber和Lyft為例,提出這樣的商業模式會是未來的常態。他認為Uber和Lyft為員工提供了新機會,把司機視為獨立承包商,從他們的收入中抽成,而不是向他們支付薪水。

現代數位平台奠基於二十世紀九零年代開發的開源軟體。這類軟體是免費的,任何用戶都可以使用和編輯以造福所有人,與封閉式軟體平台截然相反。這類開放共享的模式始於Linux興起,全球的Linux用戶,從駭客到開發者,匯集、自由交換了他們的資源和知識。Uber和亞馬遜等公司圍繞這一模式打造平台,連接市場中的用戶。

這些平台的任務複雜,需要演算法加以管理:每個平台都有多個演算法運行,每個演算法都用於完成特定任務。演算法幾乎可以在任何時間處理大量資料,並管理人類無法處理的複雜功能,例如協調大量Uber乘客和司機網路。寫好程式後,演算法獨立運行,通常被視為一種AI,其運作會變得越來越先進。

歐萊禮認為,未來成功的公司將是創建平台而非服務。Uber和Lyft再次被用作完成此類商業模式的範例。他稱讚他們使用科技為客戶和員工提供成功所需的資訊,並讚揚像亞馬遜這樣的公司創建API,允許其他人在他們提供的軟體基礎上進行構建。《未來地圖》不只是談論科技公司,也介紹政府應該如何以平台模式運行。他比較政府與科技公司,認為與依賴App商店的Apps一樣,政府應該是公民服務所憑藉的平台。

演算法有其黑暗面,在媒體和金融世界中,演算法已失去控制──歐萊禮指出,所謂的流氓演算法實際上已經出現。例如,最近常上版面的假新聞,就是演算法的副作用,它們控制了社交媒體和搜索引擎,但是不用來傳播誠實的新聞,唯一目標僅是流量的最大化。因此,社交媒體可能充滿了與你已經做出正面反應的資訊相似的內容,並且過濾掉與所有異議,讓人活在同溫層中。

又例如Uber司機,他們跨越了就業安全和獨立承包商之間的界限,不再領取常規薪水或為幾家公司提供服務。由此產生的工作自由對一些人來說可能是適合的,但這是非常不保險的工作,因為Uber沒有義務為司機提供穩定的工作或福利。

更可怕的是演算法只為少數人的利益服務,尤其是在現代金融市場。歐萊禮在《未來地圖》中指控,現在金融市場的運作方式就像我們最擔心的失控AI,只鼓勵企業老闆和股東炒短線並摧毀社會。企業僅為股東獲取最大短期利益的作法,強迫企業透過削減成本、榨取股票期權和外包勞動力來追求短期利潤的最大化,忽視了商品本身和人類利益,只關注冰冷的數字。

最近,華爾街等金融機構通過電腦和演算法來提高速度和效率。電腦可以比人類更快發現市場變化,因此高頻交易算法使交易者比其他人更具優勢。然而,這些高速度也使市場超出人類的理解範圍,不再受人類控制。這會對實體經濟造成重大影響,更容易發生經濟衰退和金融崩潰,屆時你的黑天鵝都不是你的黑天鵝了。

因為利益實在太大,很多經濟學家和部落客拚命主張應該放任經濟發展,任何政府干預和管控,都是為了阻礙努力上進的人創造財富⋯⋯等等,大眾被這些鬼扯邏輯洗腦,會因期待自己一夕致富而甘願損害自己利益。事實上,不受控的金融市場,會讓掌握某些數學專業知識的極少數人有機可乘,在沒有為人類創造出任何更有用的知識和工具的情況下,用演算法套利和尋租──這並不是財富的創造,只能稱作財富的轉移。

很許多科技人不同,歐萊禮更大膽地要我們勇於重新想像更好的經濟、更好的社會。人類有權力和想像力來打破這種少數人壟斷財富的狀況,只要我們相信一個良好的經濟發展是讓最多人受惠,公平勝於一切。當然,對掌握雄厚資源的即得利益者而言,這樣對公平的嚮往是恐怖分子等級的,一定要全力撲殺。

從銀行出納員到售票處,自動化已經取代了愈來愈多工作,會有很多人面臨技術失業的問題,這也是為何川普政府要大打貿易戰的原因之一,不過不少科技人都指出川普沒搞清楚:敵人其實就在國內的矽谷。

十九世紀初,諾丁漢的英國紡織業者故意摧毀最新引進的紡織機,因為這些機器威脅他們的傳統工藝。他們追隨的是心目中英雄——Ned Ludd,這實際上是Luddite這個詞的根源,意思是反對科技變革的人。

然而我們應該嘗試接受科技及其潛在的好處,而不是拒絕科技革新。雇主應該增加工人,而不是僅僅以AI取代。就像Apple Store的工作人員,他們熟悉智慧手機或平板電腦,更有人情味的員工可以創造出卓越的客戶或用戶體驗。

由於新科技的發展,世界將繼續發生變化,要和新科技協作,就不能再把舊法規限制新科技,監管機構和科技公司之間的許多衝突,來自於某些規則不再適用。科技幾乎改變一切生活方式,試圖頑抗沒有什麼意義,但是社會會因此受到什麼影響,取決於我們的處理方式。我們得意識到:潛在的濫用必定存在,並選擇把科技作為教育和創新的工具,才能建立一個最適合我們的未來世界。

歐萊禮相信,利眾的商業模式比利己更具優勢,未來企業要從專注製造產品到營造活絡的商業生態,並且要從講求競爭到追求共榮。儘管一再以Uber為例,但他也對Uber不友善的員工環境感冒,並提出Lyft打造對司機與乘客更友善的服務,可能迎頭趕上Uber;亞馬遜正是營造出用戶、員工、業主共榮的商業生態,才會在市場中稱霸,連過去的過街老鼠——微軟,也開始從專有軟體走向開放互利而浴火重生,市值近來不斷攀高。

未來的商業核心力會從依賴特定科技到各種軟體應用的創新服務,現在要在紅海中殺出藍海,比拚的不只是誰的科技更先進,更要比拚出誰最快找出全新的科技應用。不少有識之士指出,雖然公平很重要,但我們不應該仇富,因為富人也常常在歷史中引領出新的隨需需求,例如過去專屬於富人的私人司機、專人送餐、訂製行程等等,都曾是全民努力爭取的目標,與其乾羡慕,不如想想富人想要擁有什麼,然後用現代科技讓一般人也能輕鬆擁有,如此一來,大家也可以搶隨需商機,真是「貨賣得出去,人進得來,全球發大財」!

正如出版社宣稱:「這一本書給你的東西,比讀完10本書還多」──《未來地圖》,很值得所有對科技發展感到好奇、恐懼、擔憂、興奮、懷疑、期待等等的人一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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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9月19日 星期四

文明與瘋狂的距離






公視的《我們與惡的距離》是台灣近年⋯⋯哦不⋯⋯有史以來,最瘋狂的電視劇,沒有之一。劇中碰觸到許多過去電視劇完全不敢提及的話題,其中包括精神病患者的生活和權益。




在很多社會,精神病院的名稱或所在之地,常被用作羞辱人的代名詞。我小時候家裡住址的路名和我們那個城市精神病院所在小鎮的名字一樣,就在學校飽受同學嘲笑,三不五時就說我來自那裡,一定是有病等等。這鐵定不只是我個人的困擾而已。

在一些零星的暴戾社會事件爆發後,就有不少民眾害怕精神病患,可是卻沒想到許許多多殺人越貨、家庭暴力、酒駕撞人、舔敵賣國的壞人,看起來都不像是精神病患,也因為如此,更是難以防範。小心,匪諜就在你身邊,他們看起來好正常,只是神明三不五時會託夢,或者想發大財想瘋了而已。

《我們與惡的距離》深刻地體現出照顧精神病患的家屬有多辛苦,但是精神病並非不治之症。事實上,我就有一位很要好的朋友患有輕微的思覺失調症,他有傑出的工作表現,婚姻家庭生活幸福美滿,令很多自認正常的人自嘆不如,聽說教會牧師還認證那就算是神蹟。

在工作和生活中表現傑出優異的精神病患,以及庸庸碌碌的平常人,究竟哪個才算正常?我們究竟該如何界定什麼才算瘋狂?瘋癲會不會只是我們對異於常人精神狀況的汙名化?現在被認作是瘋子的人,過去會不會就是所謂的先知?或者過去認定有驚世駭俗之舉的瘋子,現在卻被當作是普通人,甚至是曠世奇才?在社會文化的框架下,人們對瘋癲的認知是否也有所不同?

在歷史上,瘋癲的定義有否隨時代發展而變化呢?這本大部頭的《瘋癲文明史:從瘋人院到精神醫學,一部2000年人類精神生活全史》(Madness in Civilization: A Cultural History of Insanity, from the Bible to Freud, from the Madhouse to Modern Medicine)就從聖經時代一路討論到現代醫學,譜出橫跨兩千年精神疾病史,除了歐美社會,作者史考爾(Andrew Scull)是精神病學史學家,他也考量了不同文化圈對瘋癲的認知,例如古代中國、波斯和印度。

古今中外,對瘋癲都有不同理論和治療方式。對於生理疾病,我們很肯定現在絕對有比過去更多、更佳的治療方式,也因為對生理疾病的認識更良好,過去百年間大大地增加了人類的預期壽命,也顯然改善了病人的生活品質。然而,對於精神疾病,我們能夠如此打包票了嗎?

《瘋癲文明史》其實是本學術著作,所以才會這麼大部頭,可是一般讀者讀起來也不會太吃力,因為史考爾很清楚地交待事物發展的脈絡。《瘋癲文明史》引用了許多畫作、檔案、文學等等史料,附有大量彩圖,顯現出瘋癲的文化和社會意涵,讓我們見識到正常/異常的邊界如何變化遊移。

瘋癲從人類早期文明以降,就出現在群居的社會中。早在古希臘就有所記載,當時的哲人用體液說解釋瘋癲的成因和治療,也就是把瘋癲的成因歸咎於生理變化;在聖經時代則視作神的懲罰,也就是把瘋癲的成因外部化;中世紀歐洲則把瘋癲視作人類墮落的結果,過去教會也常用驅魔儀式來治療被視作瘋子的人。

大名鼎鼎的佛洛依德(Sigmund Freud,1856-1939)使用精神分析探索精神病患者過去的創傷經歷,認為這些創傷導致精神疾病。他首先認為大多數心理問題都是由潛在的性創傷引起的,例如抑制性虐待或童年亂倫騷擾的記憶,會表現出像歇斯底里這樣的症狀。他認為治療精神疾病的最佳方法是解決過去的創傷。不縱使佛洛依德的理論很有名,但是他在精神醫學上的影響力其實是短暫且地區性的。

《瘋癲文明史》指出,從十九世紀開始,愈來愈多生理疾病的病因開始浮現,醫學界對醫治生理疾病愈來愈有信心,生理疾病的診斷標準愈來愈明確,對生理疾病的醫治方法也愈來愈科學,而非過去的亂石打鳥。精神科確立為醫學的專科之一,醫師開始利用藥物和手術等治療生理疾病的方式來醫治精神疾病。

啟蒙時代後,被視作瘋子的人,開始被國家權力機關關在專屬的醫療機構。在醫學史上,對精神病患,也施於過各種如電擊、開顱、切腦等現代看來極不人道的療法。國家權力機關甚至一度把精神疾病視作像是梅毒般的傳染病或是能夠傳至下一代的遺傳病,瘋狂地試圖消滅精神疾病。納粹份子則把精神病患者送進毒氣室。

《瘋癲文明史》大力批評醫學界瘋狂地把瘋癲簡化成生理疾病的作法,指出我們迄今仍未充分理解精神疾病的成因。只要精神疾病被視作生理疾病,那麼醫師就只要開藥就能應付;《瘋癲文明史》認為大眾的認知以及人際關係等社會脈絡,對精神疾病的認識及治療也非常重要,並且主張,瘋癲不僅僅是大腦出了問題而已,精神疾病和社會文化有豐富的互動,不能單單用藥物或手術來解決,心理學的方法也不可被忽視。

有趣的是,《瘋癲文明史》幾乎沒有提到法國後現代主義大師米歇爾.傅柯(Michel Foucault,1926―1984)的經典著作《古典時代瘋狂史》(Histoire de la folie à l’âge classique),這實在有點耐人尋味。後者探討在歐洲的啟蒙過程中,「理性與非理性」以及「理性與瘋狂」如何在歷史的條件中成形與出現,討論了兩個主要問題:一,精神病學與心理學作為一種科學,是如何形成與開展的;二,在舊王室崩潰的過程中,精神病院在十八世紀末的出現,具有何種意義?或許史考爾並不太認同傅柯的後現代觀點?

現在大部分精神科醫師都依據美國精神醫學學會(American Psychiatric Association)的《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The 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Manual of Mental Disorders,簡稱DSM)作為判斷的基準,這也是大多數醫療保險業依據的給付標準。但是DSM的權威性不是沒被質疑過,現在通行的第五版,對各種精神疾病的分類愈來愈細,也被批評有「製造」精神疾病之嫌。

好書《自閉群像:我們如何從治療異數,走到接納多元》(NeuroTribes: The Legacy of Autism and the Future of Neurodiversity)就提到第四版DSM對自閉症的診斷標準放寬,加上某處將「及」錯植為「或」等諸多因素,經診斷有自閉症的人驟增,不知內情的人還以為自閉症真的流行起來,做出各種揣測,包括以為是疫苗的錯,而鼓吹讓家長拒絕為小孩打疫苗,間接導致了歐美一度絕跡的危險麻疹疫情現在持續擴大。

或許,我們與瘋癲的距離,並沒有想像中的遙遠,依據DSM的標準,搞不好我們也沒多少人是完全的正常。或者說,那樣看起來好正常的人生,是否就比心靈受過苦的人精彩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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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9月10日 星期二

你的知識不是你的知識








我們每天都會用馬桶吧?也會拉拉鍊幾十次吧?那麼請問,用了馬桶後沖水或拉錬的運作原理是啥?

或許有些人真以為自己知道馬桶和拉鍊的運作方式,那麼請拿張紙出來,把馬桶或拉鍊的設計圖畫出來,再上網找真正的設計圖,看看差了多少──可能不少人會發現沒那麼簡單。這是真實的心理學實驗,就像草包政客其實不懂自經區一樣,異曲同工。

認知科學家史蒂芬.斯洛曼(Steven Sloman)和菲力浦.芬恩巴赫(Philip Fernbach)在《知識的假象:為什麼我們從未獨立思考?》(The Knowledge Illusion: Why We Never Think Alone)要我們知道,無知其實並不是最可怕的,自我感覺良好的幻覺才是。

近年已有不少研究和好書指出,過去許多認為消費者和選民都會理性地為自己利益最大化做明智的選擇、關於針對理性經濟人、理性選民等等假設,都可能要好好檢討一下了──而《知識的假象》更是火上加油。

許許多多案例和研究顯示,無論是選擇消費產品或是政黨政客,大多數人都憑感覺和直覺做選擇,而非理性分析,所以政客頻頻跳針、鬼打牆,腦殘粉反而覺得那才是真性情的好漢,其他質疑者才是作秀的政客。看來我們讓情緒主宰的方式,可能適合是石器時代的草原或穴居生活,而非複雜多變的現代社會。

《知識的假象》更告訴我們,甭說「人是理性」的假設是神話,連「個人能獨立思考」可能也是。呃,真是如此嗎?那麼我們的教育究竟在幹嘛呢?我們在現代文明社會享受到的科技進步又是怎麼一回事?《知識的假象》為我們揭示,在這個複雜多變的現代文明社會中,我們才不是以個人萬事通的方式運作,我們以集體分工的方式運作,每個人都是個小螺絲釘。

人類的科技進步,其實從來不是某位天才靈光一閃的發現或發明,只是成功的人留名青史,我們卻以為只有這些天才才能推動世界的進步,但是縱觀歷史,許多發現或發明會獨立出現在世界不同的遙遠角落,而且也常因英雄所見略同,而讓幾個人的發現或發明鬧雙胞。這說明新發現或發明,是整個社會中許多人前仆後繼從反饋中試錯達成的,只是光環只集中在少數成功的幸運阿宅身上。

石器時代的祖先,可能一個人就知道如何打獵、料理食物、製作衣服、整理居所。我們幾乎不可能一個人把小孩子教育好,也不可能一個人生病時像動物一樣試圖自癒或自行找草藥吃,沒有一個人知道要怎麼把台北101蓋好、也沒有一個工程師決定波音737 Max 8的設計,甚至連一台電視機都已經沒人能夠單獨打造。我們之所以能在地球上囂張這麼久,不是因為我們個人理性和思考的力量多強大,而是因為我們一大群人集合在一起思考的力量。

我們存在著一種「以為自己知道很多」的錯覺,這比無知更糟糕。我們有時候會以為古人好厲害,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但那是因為古代所有書本上的知識,一個市立圖書館大小的書庫就裝得下,可是隨著世界的發展,知識累積的速度愈來愈快、越來越多,社會的架構和互動也愈來愈複雜。

老實說,從愛迪生的時代開始,已沒有一個人能夠單獨做多什麼里程碑式的發明了,也沒什麼人能夠單獨掌握左右世界的知識了。不少有識之士之所以反對陰謀論,就是看出個人和少數人已不可能隻手遮天地操縱世界走向。

今天全世界的知識多如牛毛、浩瀚無垠,頂尖頭腦一輩子專研一個學門,也只能看到冰山一角,更甭提隔行如隔山了。全世界的知識爆量增長後,個人所知的相較之下佔比微乎其微,儲存在個人腦中的知識少之又少,很多知識其實取之於我們周圍的人和事。

甭說過好生活,連最基本的生存,我們都得仰仗其他眾人的專業知識。重要的不是我們腦現存的知識有多少,而是我們所知獲取知識的管道和方法有多少,尤其在萬事皆可問谷歌和臉書的時代。我們都從知識共同體中取得生活和工作所必需的知識,無論是問親朋戚友或上網搜尋。人類最了不起之處就是能夠分享想法,進一步激發出更多想法。這讓我們能夠以史上最有效率的方式利用稀缺資源,這當然非常好棒棒。

所以你的知識不是你的知識,這不必然是壞事,如此一來我們就能放心地過好自己的生活,不會什麼事都想參一腳,而且這種強大的心智能力,源於我們必須設身處地地站在他人角度上看問題,才能夠知彼知己、百戰不殆。但是我們很少認識到這一點,我們會不自覺地把別人或網上找到的知識當作是自己原本就擁有的。

但是我們自以為與知識的距離好近,在這個錯覺中,把他人的專業知識看作是我們自己的。在這樣的錯覺下,我們沒有意識到自己對正在發生的很多事情,其實多麼無知。例如,很多反基改作物的人,其實連最基本的生物學知識都沒有,絕大多數的反對理由是有問題的。更糟的是,自以為是的人會畫地自限地困在同溫層中,以為自己看到的是全世界最完整無缺的全貌,躲在抱團取暖的舒適圈中,不想像小學生一樣被提問,把理性討論的人都打成網軍,於是不斷強化無知,真以為征服宇宙輕而易舉。

科技的便利不僅沒有解決這樣的問題,反而加劇了狀況,谷歌讓知識唾手可得,而社群網站又讓同溫層更厚。那麼,向大眾提供更多更好的資訊呢?《知識的假象》告訴我們,以為那樣就能改善此狀況的想法,恐怕也是假象。

科學家當然希望透過更好的科學教育消除反科學的偏見和偽科學的謬誤,知識份子希望透過更準確的事實和專家報告,來影響公眾對基改作物、婚姻平權或全球暖化等等爭議的看法。不幸的是,這種希望的基礎建立在對人類實際思考方式的誤解上。

我們大多數觀點都是由社區群體思維形塑的,而非個人理性分析。大多數人為了向群體表達忠誠、建構身份認同,所以堅持這些觀點。用事實轟炸大家、揭露他們個人的無知,可能會適得其反,所以愈多人揭露草包政客的無知,腦殘粉就愈鋪天蓋地群起圍攻,否則他們不就得痛苦地承認過去的熱血支持愚不可及嗎?大多數人不喜歡太多事實轟炸,因為他們不喜歡感到愚蠢,所以如果認為可以通過提供更多相關事實來說服他們關於婚姻平權、氣候變遷、基改作物的觀點,可能仍徒勞無功。

在社會和政治愈來愈分化、國際局勢風起雲湧的詭譎氛圍下,未來好幾十年,世界可能會變得比現在複雜多變,無論是科技發展、經濟趨勢還是政治動向。那麼,怎樣才能讓無知且易受操縱的選民和消費者更有能力維護自身利益呢?在不少的公共辯論中,太多自以為是的人堅持自己知道的才是對的,甚至挑戰專家。如果知道我們比我們想像的更無知,那麼我們是否該更加謙虛、更加尊重和感謝他人以及他們帶來的知識呢?

《知識的假象》無法給我們好答案,因為為未來的選民和消費者提供更多更好的事實,也難以解決問題。但是他們試圖提出了一些補救方法,例如為人們提供簡單的經驗法則,提倡教育的目的不僅是提供知識,也是為了提醒人們清楚自己的無知。

無論如何,在複雜多變的時代,我們要一再提醒自己:我們不僅無知,也從不單獨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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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9月4日 星期三

人類大行為








媽祖一直託夢,要我出來選總統,但因為讀了科普好書《行為:暴力、競爭、利他,人類行為背後的生物學》(Behave: The Biology of Humans at Our Best and Worst),小弟只好一再發出此聲明:


  1. 首先,對一路走來,鼓勵、支持、愛護Gene思書軒的海內外朋友,深深表示感謝!
  2. 在準備這篇文章的這段日子中,我深刻的體會到只有行為好,人類才會更好。只有行為能改變,我才能真正改變人類!
  3. 對於基因與環境的交互作用,此時此刻,我無法改變基因本身。
  4. 長久以來人類熱衷於暴力、攻擊和競爭,已經離利他越來越遙遠了,人類的文化改革已經刻不容緩。希望科學家都能夠體察基因和環境因素,關注神經反應,重視荷爾蒙如何運作,勿忘世上苦人多。
  5. 我身為人類、長為人類,死為人類,未來也會埋成人類,我熱愛科學,對科學的發展及守護,我願負起責任,不計個人得失榮辱,只願能夠改變行為。願天佑人類、天佑行為。

我們自以為是能夠人定勝天的萬物之靈,其實天天都做出一堆自己不太理解的行為。《行為》幽默風趣地從演化生物學、神經生物學、生理學、社會學、心理學等跨領域下手,讓我們能名符其實地當個有「智」慧的「人」!

《行為》兩大冊不是普通的厚,加起來近一千頁,簡直就是教科書等級,是我這十年來讀過最厚的科普書。心中原本想說,是不是作者太囉嗦了?不過讀下去發現完全不是,羅伯.薩波斯基(Robert M. Sapolsky)不僅不囉嗦,書中的資訊密度還很高,幾乎找不到廢話,整理得極為有條理。會成為這麼大部頭是因為薩波斯基的野心不凡。雖然內容十分龐雜,可是脈絡非常清晰。

薩伯斯基是位粉絲不少的當紅科普作家,只要讀過《為什麼斑馬不會得胃潰瘍?》(Why Zebras Don’t Get Ulcers)就會對他幽默風趣的寫作風格留下深刻的印象。薩伯斯基任教於美國史丹佛大學,為好幾個系、所、中心(生物科學系、神經學系、神經外科系等等)合聘為講座教授,主要研究壓力對神經的影響。









薩伯斯基不僅在實驗室裡多產,同時也有豐富的田野經驗,這在生命科學領域極為罕見,因為在實驗室裡研究神經細胞和在田野中觀察動物行為,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工作,需要很不一樣的人格特質,幾乎不可能同時有傑出的表現。這樣的資歷,除了在醫學院實驗室研究腸道細胞的吸收,每年還在新幾內亞待上幾個月研究鳥類生態、寫出《槍炮、病菌與鋼鐵:人類社會的命運》(Guns, Germs, and Steel: The Fates of Human Societies)的賈德.戴蒙(Jared Diamond)之外,我還真找不到第二人。

薩伯斯基的父母從蘇聯移民到美國,他在紐約市的布魯克林出生長大,在哈佛大學念生物人類學,畢業後到肯亞觀察狒狒行為。1978年,肯亞的鄰國烏干達侵略坦尚尼亞,坦尚尼亞聯合烏干達國內各反對勢力還擊,最終一舉推翻了烏干達總統伊迪.阿敏的獨裁政權。在戰爭當中,薩伯斯基潛入烏干達,從首都坎帕拉(Kampala)不要命地趴趴走到薩伊(Zaire,現剛果民主共和國)邊境,目擊了一些激烈的戰鬥。

薩伯斯基回到美國後,在紐約市的洛克菲勒大學取得神經內分泌學的博士學位,每年暑期仍回非洲進行田野研究,每次都花好幾個月,天天近十小時觀察狒狒的行為。這樣特殊的經歷讓他有不少一手資料寫出精彩好書。

《行為》的前半部,很仔細地探討不同時間尺度的人類行為,從一秒以內腦發生了啥,再一直推到幾分鐘、幾小時、幾天、幾個月之內,然後又從青春期的耍寶,再到童年時期的天真爛漫,回到子宮成為胎兒和受精卵,解析了我們的大腦結構和功能、感官的刺激、荷爾蒙的調控等等,如何塑造出我們的行為。不僅如此,他還探討基因和環境對我們行為的影響,還有文化及生態環境形成的集體意識。

如此宏大地闡述人類行為,學術功力可不是一般的強大,雖然薩波斯基是神經內分泌學家和靈長動物學家,可是他在遺傳學方面的論述之精彩和精確,甚至都比不少遺傳學家出色,也讓我這個遺傳學訓練的人受益良多,可見薩波斯基有多了不起。

他說明我們腦的邊緣系統,指出杏仁核和恐懼與攻擊的關係,還有新皮質對人類的意義。我們自以為是自己的主宰,事實上許多行為其實是潛意識的表現,基本上正如《潛意識正在控制你的行為》(Subliminal: How Your Unconscious Mind Rules Your Behavior)說的那樣(請參見〈潛意識正在控制你的行為嗎?〉)。我們也受到各種荷爾蒙的影響,正好是薩波斯基的學術專長,讓他很專業地侃侃而談睪固酮、催產素、抗利尿素的各種複雜層面。

過去我們一直以為成人腦中不會有新生的神經細胞,可是近年的研究卻指出成人腦中仍還是會有新生的神經細胞,這個極為革命性的發現峰迴路轉,在《行為》中有精彩的故事。《行為》對人類的童年期和青春期如何深遠地影響我們的行為有很詳細的論述,我覺得更精彩的是,他對遺傳率和基因-環境交互作用的論述更是獨到和精彩。

身為遺傳學家,我也常常在社會重大事件發生的時候,被朋友(尤其是小孩的爸媽)問說:行為是不是基因決定的?行為是多基因性狀,環境原來就有很大的影響,薩波斯基對行為遺傳學的遺傳率研究有很中肯的批評。更複雜的是,還有表觀遺傳、以及基因-環境交互作用等等因素攪局。簡單來說,環境的因素極為重要。

薩波斯基指出,基因的重點並非無可避免的命運,而是潛力和易受影響的程度。基因無法單獨決定任何事情,因為基因與環境的交互作用無所不在。例如一些影響攻擊行為和憂鬱症的基因變異,更容易受到環境的影響,可是如果沒有後天環境觸發,帶有這些變異的人和一般人是沒有差別的。因此,比起改變基因本身,改變環境對基因的調控作用,更能產生重大影響。

另一個很有趣的案例中,一位原本備受敬重的學者,在研究心理變態的腦結構時,毫無困難地指認出一個腦掃描圖來自心理變態,事後發現原來那是他自己的腦掃瞄影像⋯⋯這位教授沒有偷偷把真相毀屍滅跡、把知情的人滅口,反而很高調囂張地上TED爆自己的料,然後寫了《天生變態:一個擁有變態大腦的天才科學家》(The Psychopath Inside: A Neuroscientist’s Personal Journey into the Dark Side of the Brain)(參見〈天生變態科學家〉)。

他帶有和侵略、暴力和無同理心有關的的高風險遺傳變異,比如已知和攻擊行為有關的MAO-A〔單胺氧化酶(Monoamine oxidase)〕基因的一個突變,帶該變異的受虐兒童會比一般兒童更容易發展出反社會行為。他確定自己確實是一個心理變態,只是是個心理變態的好人,是個「親社會心理變態」,因為他父母從小就給他滿滿的愛。

文化對行為也有很大的影響,多年前《異數:超凡與平凡的界線在哪裡?》(Outliers: The Story of Success)提出東亞學生的數學很強,是因我們主食是稻米。難道稻米會增加智商?其實是因為相對於種麥,種稻更需要大量的勞力付出,可是和看天吃飯的小麥相比,稻米的產量不僅穩定,也和勞力付出成正比,所以種稻的地區在文化上鼓勵辛勤工作(請參見〈如何成為超凡的異數?〉)。我想這也就是為何平均工時最長的幾個國家,像是台灣、日本、韓國、新加坡、香港等等,都是傳統上以稻米為主食的國家。

另外,也有學者指出,水稻是一種挑剔的農作物,因為稻田裡需要保持有水,所以需要複雜的灌溉系統,每年都需要修築和疏浚。一個農民的用水會影響到鄰近稻田的產量,一個村子的稻農需要以高度整合的方式進行合作,這都需要由更強大的公權力統籌,因此較崇尚集體主義。麥農則不必如此。小麥只需要降雨,不需要灌溉。種植和收穫小麥只需要水稻一半的工作量,需要的協調與合作也要少很多,因此較崇尚個人主義。不過,這個說法很容易被挑戰,有忽略其他文化、地理、歷史、制度因素之虞。

這個問題在2014年得到不錯的解答,《行為》提到一群美國和中國心理學家,針對中國境內進行研究,論文發表在頂尖期刊《科學》(Science)。中國是很好的自然實驗場所,因為中國北方以小麥為主食,南方以稻米為主食,我記得以前在北京和山東的館子吃飯,米飯被當作一道菜、差不多吃飽再上。心理學家針對北方人和南方人,以及華中米麥大約各半的省份進行心理學問卷調查,結果發現北方人確實在個人主義的程度上超過南方人,反之南方人更集體主義,而華中介於中間。

對獨立及相互依賴的不同取向,對認知過程產生影響。例如,較個人主義的人可能會忽略語境,而較團體主義的人則可能非常注意語境。看到一條在魚群及海藻中游來游去的大魚圖片,前者首先會記住中間的那條大魚,而後者對於海藻及這個場景中的其他物體,有更多的記憶。

薩波斯基在《行為》下半部探討更大尺度的事,也就是我們這個族群甚至物種在更長時間尺度發生的事。薩波斯基深受《大自然的獵人:博物學家威爾森》(Naturalist)作者威爾森(E. O. Wilson)的影響。演化生物學大師威爾森在七十年代寫了經典教科書《社會生物學:新綜合理論》(Sociobiology: The New Synthesis),書中最後一章把人類納入分析,結果被攻擊是提倡「生物決定論」(biological determinism),不但在研討會中被民眾潑水,也被兩位哈佛同事——古爾德(Stephen Jay Gould,1941-2002)和路翁亭(Richard Lewontin,1929-)帶頭在學界中攻擊。

然而,威爾森在學界仍有朋友,不少演化生物學家深受他的啟發,開始把演化論應用在解釋人類的行為及文化上,後來還發展出了演化心理學。人類及許多動物令人困惑的利他行為,英國演化生物學家理察.道金斯在《自私的基因》(The Selfish Gene)中,使用「自私的基因」來表達基因中心的演化論觀點。有些標題黨部落客沒讀過《自私的基因》,就在文章中主張人都是自私的,引用《自私的基因》說連基因都是自私的,卻不知《自私的基因》是要解釋人類利他行為的。

人類也不是只會利他,暴力、攻擊和競爭都是家常便飯。最近政治上的紛爭還不夠多嗎?在台灣,韓粉只要有人一批評韓國瑜,就嗨了。郭台銘都要出來攪局了,前功德院院長賴清德也和小英槓上了。

對岸極權專制政府為了顛覆民主自由法治而分化台灣和西方國家,展開的資訊戰製造謠言和假新聞,砸錢讓網軍在多國左右了民主政局、引發紛爭。其實,在俄國網軍入侵前,美國的政治就已經愈來愈分化了,兩黨共識越來越難達成。

《行為》告訴我們,我們潛意識很會把世界分成我群和他群,並偏好我群。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古今中外皆如此。我們對我群之人做出良好的行為,卻對他群的人做出糟糕的行為。更慘的是,我們很容易被操弄,在幾秒之內,就能決定誰是我群、誰是他群,所以網軍才能輕易得逞。

其實,我們在政治上的對立也是有生物學基礎的。《行為》中參考了《好人總是自以為是:政治與宗教如何將我們四分五裂》(The Righteous Mind: Why Good People are Divided by Politics and Religion)作者強納森.海德特(Jonathan Haidt)和《道德部落:道德爭議無處不在,該如何建立對話、凝聚共識?》(Moral Tribes: Emotion, Reason, and the Gap Between Us and Them)作者約書亞.格林(Joshua Greene)對政治對立的心理學很具啟發的研究,並闡述生物性因素如何影響我們選擇站哪邊(請參見〈好人真的總是自以為是?〉〈該如何在道德部落間建立對話、凝聚共識?〉)。

《行為》指出,同理心,都不代表能夠真正做出困難、勇敢又富有慈悲心的事情,這呼應了美國心理學家保羅.布倫(Paul Bloom)備受爭議的《失控的同理心︰道德判斷的偏誤與理性思考的價值》(Against Empathy: The Case for Rational Compassion)中的主張,認為同理心會蒙蔽我們的眼睛,讓我們在公共政策和各種關係中,做出不符合道德的選擇,或受情緒主導而無法將利益最大化(請參見〈失控的銅鋰鋅〉)。他們認為,同理心其實是一種反覆無常且非理性的情感,很容易受偏見所誤導。它會打亂我們的判斷,反而導致殘酷的行為,這些自以為是的善意卻對很多弱勢族群造成很大的痛苦。

以上說法可能很抽象,如果看了最近爆紅的《我們與惡的距離》,體認在許多重大社會事件中,同理心爆棚的鍵盤正義俠和名嘴網紅的廉價正義,可能對更多人造成更大的傷害,自以為是的善意拉近了我們與惡的距離,那麼書中談的,就不再是抽像的概念而已了吧。




最後,《行為》要談人類歷史上的戰爭、大屠殺與迫害等等。很可悲也可笑的,人類願意為了象徵性的神聖價值而殺戮或被殺。在斯里蘭卡,萬惡的伊斯蘭國(IS)居然在一個佛教國家,把人家少數基督徒的教堂給炸了,死傷數百無辜民眾,有學者表示這算是「恐怖主義3.0」的行為了吧。然而,透過協商,可以維持與他群的和平。理解和尊重他們神聖價值的強度有助於維持長久的和平。

心理學大師史蒂芬.平克(Steven Pinker)的巨著《人性中的良善天使:暴力如何從我們的世界中逐漸消失》(The Better Angels of Our Nature: Why Violence Has Declined)就要來告訴我們,客觀數據顯示,從過去到現在發現暴力其實正逐漸消退,我們的時代比任何以前的人類生存時期都更少有暴力,更不殘忍和更和平(請參見〈讓暴力從我們的世界中逐漸消失的良善天使〉)。

在台灣,暴力犯罪率確實是逐年下降的。有不少網友主張是因為警察吃案。姑且不論台灣警察如何愈來愈會吃案,全世界絕大多數國家的暴力犯罪率這幾十年間也都在下降,除了南美洲一些國家(人家警察超不吃案?)。《行為》剖析了平克和反方的論據,比《人性中的良善天使》更清晰可讀。

《行為:暴力、競爭、利他,人類行為背後的生物學》在很多人類最好和最糟的行為上,並沒有試圖給我們教科書式的簡單答案,而是讓我們勤於思考。雖然真的很厚重,可是卻真是本不可多得的好書,讀了這本書勝讀十幾本書,是CP值很高的投資,非常划算!




本文原刊登於閱讀‧最前線【GENE思書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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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8月20日 星期二

我們與「滿足」的距離






你,滿足了嗎?你被不滿足喚起了嗎?有誰真的滿足了?

你經常重複地感到生活當中缺少了什麼嗎?總是有些地方不太對、不太夠嗎?因此老是想要彌補缺陷、整頓現狀,以便多得到一點安樂嗎?你有沒有常常心兜圈子,卻兜得無始無終,而且感到若有所失的思想連續不斷,不斷想過去、想現在、想未來,因而想到厭世?

我們追求的愉悅,會迅速消逝,讓我們只會貪求更多,虛耗光陰去追尋下一個自以為能滿足自己的事物。持續奮鬥似乎很符合現代消費主義社會的價值觀,但人貪圖享樂時,害怕失去快樂,而殫心竭力求取更多的快樂,或試圖把快樂保住,可是人又一直感到不滿足,而使一切的活動無不由始至終都含有不滿足和痛苦的成分。

我們對長久滿足感的期望,常常比實際獲得的還多。愉悅的轉瞬即逝,會不斷讓我們感到不滿足,這是天擇的結果,也唯有如此接踵而至的不滿足,才會讓我們像吸毒般追求更多愉悅。很殘酷的,天擇並不希望我們能夠得到真正的快樂,而只希望我們能生存和繁衍,也唯有如此,才能把基因給傳下去。換句話說,是天擇讓我們難獲得長期的滿足。

那麼,我們就無處可逃了嗎?如果我們放縱自己單純受控於天擇的結果,去享樂跑步機上無止境地追求快樂,那麼我們和一隻穿衣服的猩猩有何實質的區別?身為人,我們有權也有能力決定自己的價值觀,讓自己擺脫那種控制力量,反叛天擇給我們設下的牢籠!

很顯然的,因為天擇的設定,放縱慾望去追求快樂,只會讓我們更不快樂,因為任何快樂都只能是短暫的。我們該怎麼辦呢?德國作家克莉絲蒂娜・伯恩特(Christina Berndt)用了許多心理學研究發現,來告訴我們一味追求幸福快樂的惡果,並要勸我們轉而要讓自己感到「滿足」。

伯恩特在《滿足:與其追尋幸福,不如學習如何知足》Zufriedenheit: Wie man sie erreicht und warum sie lohnender ist als das flüchtige Glück)中仔細剖析了大腦發生了什麼事讓我們感到不滿足,還有哪些遺傳因素也參了一腳、又有什麼社會因素來攪局、滿足和追求人生意義有何關聯、當人感到滿足時身體健康會發生啥變化等等。她在書中提供了一個量表,讓我們來評估自己的「滿足指數」,也讓你測試對自己的現況滿不滿意。然後告訴我們,滿足,是可以學習的。她接著提供我們如何培養增進滿意度的各種具體方法,尤其是讓自己更滿足的十七種練習。

知足常樂,感到滿足並不意味著讓生命停滯不前,而是做自己的主人,不再虛度年華、患得患失地追求一時的快樂,為人生開闢出更光明的康莊大道!

還不滿足嗎?來學會滿足一下自己吧!


本文為《滿足:與其追尋幸福,不如學習如何知足》Zufriedenheit: Wie man sie erreicht und warum sie lohnender ist als das flüchtige Glück)推薦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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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8月15日 星期四

與達爾文共進午餐






我上個月去了趟英國,原本就有心理準備,知道英國的食物是有名的難吃,但是還是在研討會上吃到出國開會吃到最難吃的三明治,沒有之一。然後在曼徹斯特大教堂裡的晚宴,吃到這輩子吃過最難吃的牛排,每嚼一口都是折磨,我是切小塊一口一口把它們吞完的。不吃牛肉的學長更慘,吃到這輩子吃過最難吃的茄子,他送了我一個,我原本還想說怎麼身強體壯的他居然切不動茄子,沒想到我不僅切不動,連咬都咬不動,整根像是橡膠的茄子也幾乎是硬生生吞下的⋯⋯








因為食物帶來的創傷太大了,我原本天天都想去酒吧喝兩杯買醉,但是朋友說英國一堆連鎖酒吧,供應的食物全都是超市就買得的冷凍微波食品,我心比啤酒還凉了⋯⋯英國人對食物的痛恨和蹧踏,已是反食物罪了吧?他們可能認為吃是種折磨,所以乾脆做絕了吧?在英國吃難以下嚥的食物,是他們的旅遊賣點吧?雖然後來還是有朋友帶我去吃了些不錯的英國菜,可是看看帳單⋯⋯

在英國和歐洲參觀王宮時,會介紹到國王用餐給人民看的餐廳。在中世紀,國王吃飯給人民看,似乎是件不算不常見的娛樂活動,也是君主的義務之一。因為古代人民的食物種類實在太貧乏了,看國王吃大餐可是很有娛樂性的。我們今天能吃到的食物種類、品質和滋味,甚至比中世紀的君王都好上很多。可是英國人怎麼就在食物上過著中世紀的生活呢?

英國人平時吃東西,應該都只是為了生存而已吧,他們應該沒想要從食物得到什麼樂趣吧?地球上可以吃的東西,老實說並不太多,如果和所有野生種類相比。可是人類是雜食物種,可能吃的東西很多,那麼為何吃某種而不吃另外那些呢?無論是哪種食材,都是人類成千上萬年智慧和知識的積累,才精挑細選來的。除了華人,想的不是能不能吃,就是怎麼料理最好吃。就因為如此,我們就要好好珍惜食材,怎麼能夠把它們弄得味如嚼蠟?

想要知道我們的食物是如何被我們塑造的,然後食物又是怎麼塑造我們的,來讀讀英國生物學家席佛頓(Jonathan Silvertown)的《與達爾文共進晚餐:演化如何造就美食,食物又如何形塑人類的演化》Dinner with Darwin: Food, Drink, and Evolution)吧!與達爾文一起用晚餐來認識天擇和人擇打造出來的食物王國,用自然史、考古學、生物學、人物傳記來烹調大餐。












這趟英國之旅,我沒有Dinner with Darwin,但有Lunch with Darwin,因為我也順道去拜訪了一下達爾文位於倫敦東南城郊近30公里外、名聞遐邇的小村莊——道恩(Downe)的老家。 搭電車轉巴士到了終點站,經過教堂、酒吧和狹窄的鄉間小路,就到了道恩村西南角,一座白色石砌三層樓房。

達爾文故居原是一個農場主的住宅。1842 年,達爾文將它買下,全家搬到這裡。他在這裡生活了近卌年,直到1882年逝世。達爾文在樓房兩側陸續修建了與主樓相連的廚房、工作間和會客室等,使住房更寬敞、美觀。樓後近7.2公頃的草地和花園,也是當年達爾文同樓房一起買下的。達爾文在園中親手種了一小片樹林,還在那裡餵養過牛羊等家畜。

因為是白天去串門子的,我沒能和達爾文一起共進晚餐,可是我在那享用了午餐,是焗薯加生菜沙拉,我和阿宅朋友吃了兩種口味的:起司口味和咖哩雞口味,以英國食物的標準來說,還算可以。
















達爾文其實應該蠻會吃的吧?在劍橋大學鬼混時,他曾經主持過「格魯頓」吃貨俱樂部 (Glutton Club),每周聚餐一次,專吃「古怪野味肉」(strange flesh)。根據BBC的報導:「他們吃過鷹,還吃過麻鷺。有一天,一隻又老又黃又多筋的貓頭鷹讓吃貨們大倒胃口,他們決定從此不再獵奇嘗鮮,專心研究波特酒佐肉的功效。達爾文自己對各種野味的品嚐興趣卻並沒有因此減少,相反他離開劍橋後兩次到南半球探索野生世界,給了他更多的嘗鮮機會。 」

《與達爾文共進晚餐》作者席佛頓的另外兩部作品是《為什麼人類比老鼠長壽,卻比弓頭鯨短命?》The Long and the Short of It)和《種子哪裡來?》An Orchard Invisible)(請參見〈壽命與老化的生物學之謎〉〈隱形果園中的種子哪裡來?〉)。席佛頓為何會想寫本談食物演化的書呢?

席佛頓在我母校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UC Davis)的圖書館中閒逛時,瀏覽放置食物書籍的架子,各種食物、各種飲料,食物相關的各個面向都看似研究得完整而且透徹,也都寫成書了。可是他想端出十四章的大餐,發出晚餐邀請函,告訴我們那些演化出來滋養後代用的東西如何成了我們的食物。

就以我在達爾文故居吃的焗薯來說好了,是熱騰騰剛出爐的,人類知道要用火來烹煮食物,讓人類有了翻天覆地的演化變化,我們的臉型和牙齒因為食物被煮軟了而改變得和南猿祖先很不一樣了。像馬鈴薯這樣的塊莖,沒經過烹煮,是完全不能食用的,我們的酵素難以消化緻密的澱粉。加熱不僅破壞澱粉顆粒也摧毀毒素。烹飪也造就了我們高耗能的大腦。

說句公道話,英國食物並非全都不可取,只是最好吃的,可能並非餐館裡的大餐,而是英式早餐。我為了吃英式早餐,還特意找了有提供自助英式早餐的飯店。一頓豐盛的英式早餐包括烤番茄、荷包蛋、香腸、培根、薯餅、焗豆、蘑菇、土司,加上濃濃的英式早餐茶。《與達爾文共進晚餐》指出,早餐的土司和午餐的三明治的麵包,就是最早的加工食品,一萬年前人類最古農耕起源自「肥沃月灣」,就有了麵包。用來磨成麵粉的小麥原本是野草用來繁衍後代的種籽,是我們把它們改造成很不自然,我們也為了吃這些高澱粉食物而演化帶有更多澱粉酶基因。




前菜該有湯,但我在英國只喝了一次湯,是番茄濃湯,味道還不錯。番茄濃湯有甜味、酸味、鹹味和鮮味,除了苦味幾乎涵蓋了人類最基本的味覺了,難怪味道不錯。我們其實頗晚才認出鮮味和鹹味有不同的受器,番茄是種帶有鮮味的蔬果,根本是種天然味精。而番茄些微的酸味,也讓番茄湯喝起來很開胃。




《與達爾文共進晚餐》作者席佛頓果然是英國人,談主菜就先談魚。到英國沒吃過炸魚薯條,別說你到過英國。炸魚薯條是頗常見的英國料理,雖然一再令人失望,我還是吃了幾次。






可是席佛頓並非要談炸魚薯條,而是談嗅覺。可能魚腥味讓他印象深刻吧?我有些朋友到東南亞旅行的一個困擾是有些地方好臭,我到了才知道,原本是魚露的味道,香得很啊。我在南法吃過一道類馬賽魚湯,味道才腥臭得可怕,還好抹在麵包吃的醬不僅去腥,還把鮮味提出來。

我在達爾文故居吃的焗薯,其中一道有咖哩雞,天天吃的早餐有香腸,都有肉類。人類在狩獵採集時期,吃的野味應該不少,達爾文在劍橋時也嗜吃野味,但我們現在一般吃的都是馴化的動物,像是雞、牛、豬、羊等等。《與達爾文共進晚餐》就指出,人類特別要帶著雞趴趴走,所以雞遍布全球,和牛及豬不同的,世界上的主要宗教不禁止吃雞,所以雞滿天下。雖然說英國菜不怎麼樣,但高中同學還是帶我去了家傳統英國料理餐廳Toby,吃了蠻好吃的幾種烤肉。




焗薯旁有些沙拉,我們也馴化了不少蔬菜,有些樣子差很多的蔬菜,原來都是從野生甘藍馴化來的,令人嘖嘖稱奇。其實太多數蔬菜原本或多或少有毒,因為啃食菜葉的天敵實在太多了,是人類人擇地減少了毒素。湯和英國早餐都有番茄。番茄是原產自美洲的,是哥倫布大交換才到歐洲去的,可是現在許多歐洲料理完全少不了番茄。而焗薯和炸魚薯條都有馬鈴薯,這也是南美洲安弟斯山脈一帶馴化出的,南美洲料理的馬鈴薯就特別美味。馬鈴薯被歐洲人帶回去後,歐洲料理也少不了馬鈴薯,英國人最擅長的料理,應該就是薯泥了,沒有之一。

因為英國食物是有名的難吃,我們常會問久居英國的朋友,英國人最有名的料理究竟是啥?結果答案居然是咖哩!這可能讓很多人感到崩潰,因為咖哩不是印度菜嗎?不過說咖哩是英國料理也不儘然不對,因為咖哩這概念確實是英國人發明的,他們記不得各式各樣的印度菜名,就一概把辛辣的料理全叫作咖哩,而印度原本是沒有咖哩這概念的。也難怪日本人管咖哩作洋食。歐洲的地理發現和殖民主義,都是源自對香料的渴望!辛香料當然原本也不是演化來讓人類增添滋味的,而是對抗天敵的。




另一道焗薯是起司口味的,是奶製品。我在吃早餐和焗薯時喝的英國菜,也加了些牛奶。成人能夠喝牛奶和嗜吃乳製品,其實是件古怪的事,因為我們理應無法消化乳糖。但是不少歐洲人帶有能分泌乳糖酶的基因突變,不像我喝多了牛奶仍會拉肚子。起司也是很多人愛吃的,但和法國人比,英國的起司種類實在乏善可陳。





在英國最常喝的酒是啤酒,也和朋友逛了些賣酒的店,買了幾瓶琴酒,可借威士忌不是我的菜。人類會藉酒買醉也是很有趣的,《與達爾文共進晚餐》也談到了發酵,還有為何有人千杯不醉、有人一口就掛。

然而,很奇怪的是,身為英國人,席佛頓居然沒提到茶!這太不愛國了吧?我是嗜茶如命的,一到倫敦就拚命逛百貨蒐購名茶,是我出國少數的瘋拚血拚行程。喝茶很適合配甜點,《與達爾文共進晚餐》倒是談了人類的嗜甜和糖尿病等等。

英國食物雖然不好吃,但是能《與達爾文共進晚餐》,在智識上是很豐富的饗宴,讓我們一窺食物演化的分子生物學、遺傳學、人類學、生物化學、生理學、生態學、氣候科學、地理學、分類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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