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2月30日 星期日

我們都是時間旅宅






中國有一陣子很流行穿越劇,一堆現代阿宅穿越到了古代,多到似乎留下不少現代物品,以致於在古裝劇裡穿幫出現代物品,編劇都可以大剌剌地宣稱那是另一部劇埋下的梗⋯⋯

不過,據說現在穿越劇也跟娘砲、靈異、BL、嘻哈、犯罪、炫富、霸凌、貧富⋯⋯等等題材一樣被禁了,因為中共高層顯示是擔心太多穿越會搞亂歷史,真是心懷天下蒼生啊。如果真可以改變歷史,我想那些編劇應該很想寫部限制級穿越劇劇本,劇情只有個變態穿越到過去逼迫那些高官的老爸們把他們全部射在牆上吧!或者,既然怕搞亂歷史,一時很在乎時間,不如送他們一些鐘吧。

老實說,我是一部穿越劇都沒看過,也不知道它們有趣在哪。如果有一天,我不小心睡醒穿越到了古代,在一個沒有電、沒有網路、沒有手機的年代,我是要如何生存啊?穿越回去就成了先知嗎?那時候,我一定非常後悔沒把歷史上每個年代和人物給鉅細靡遺地背到滾瓜爛熟,然後一整個在狀況外⋯⋯這想想就太恐怖了⋯⋯

我在教演化生物學時,常跟學生說,演化生物學是門歷史科學,因為沒有時光機,我們無法回到過去眼見為憑,所以只能從生物在生理、解剖、生化、遺傳等等留下的各種蛛絲馬跡來推斷過去發生了什麼事。歷史學更不用說了,也要靠遺留的文獻、遺跡、傳說等等拼湊過去。然而,即使有了時光機,我們回到歷史現場就能判案了嗎?太多事情的發生都有其脈絡,即使有了時光機,就沒了羅生門嗎?

姑且不論這些古怪的想法和劇情,時間旅行本來就是很普遍的科幻題材,但是我也非常好奇,為何時間旅行有這麼大的吸引力呢?讓科幻小說家樂此不疲地創作相關題材。會一再成為小說題材,當然是因為迄今還沒人辦到呀,過去對著手錶說話傳視訊是幾十年前科幻片的劇情,現在你對著智慧手錶說再多話,都沒人多看你一眼,除非你正在爆料⋯⋯

其實想想很有趣,我們在空間中的移動,可以上下左右前後,可以「唉呀,我跳進來啦。怎樣?我又跳出去了,唉呀,我又跳進來啦!打我啊笨蛋!」可是,在時間上,我們卻不能這樣跳回過去啊,又跳到未來去啦,別打我啊笨蛋!




那麼時間旅行的概念又從何而來?是知曉了愛因斯坦的相對論之後嗎?還是愛因斯坦是讀了科幻小說才有了靈感?時間,從古至今,對人類來說都是一樣的嗎?那什麼是時間呢?

科普暢銷經典《混沌:不測風雲的背後》Chaos: Making a New Science)和《資訊:一段歷史、一個理論、一股洪流》The Information: A History, a Theory, a Flood)作者詹姆斯.葛雷易克(James Gleick)在他的新作《我們都是時間旅人:時間機器如何推動科學進展,影響21世紀的人類生活》Time Travel: A History)就要來告訴我們代在歷史、哲學、文學、影視和科學中的時間文化誌(請參見〈重溫經典的科普好書──讀《混沌:不測風雲的背後》〉〈資訊的歷史、理論、洪流〉)。

《我們都是時間旅人》告訴我們,人類和時間概念的關係並非一成不變的。科幻大師H‧G‧威爾斯(H. G. Wells,1866-1946)寫下《時間機器》(The Time Machine)後,才打開了人們對時間軸的想像。我們才能夠想到原來可以「唉呀,我跳到過去啦。怎樣?我又跳到未來去了,唉呀,我又跳到過去啦!打不到我啊笨蛋!」,至少在小說中可以這樣哦。

不僅是西方的科幻小說愛用這時間旅行的元素,前述的中國影劇也愛(直到可能被禁為止),日本的科幻卡通也有不少,族繁不及備載。在《我們都是時間旅人》中,葛雷易克化身歷史學家,彷彿也搭了台時光機回到過去,不斷地探索時間旅行幻科小說的歷史及意義,讓這本科普書充滿了濃濃的文學味。

在工業革命後,才誕生了未來主義。過去人類幾千年的歷史中,大多數技術上的變化往往要好幾十甚至幾百年才勉強看得出來一些些,可是最近幾百年,我們才在一生中清楚看到科技的飛速進展,現在快速到沒幾年就有令人瞠目結舌的新科技出現了。於是,人們熱切地想像未來的光景,才會有穿越到未來的科幻作品吧。

時光旅行除了到未來,當然還要回到過去啊。考古學家在過去的遺址挖出來有待破譯的東西可多的,可是別幻想了,它們幾乎全都不是寫給未來的考古學家看的,他們甚至連考古學的概念都沒有,更甭提會想到未來有人會對他們感興趣。只有當我們熱衷於想像未來,才會刻意為未來的考古學家留下所謂的時間膠囊,《我們都是時間旅人》就為我們介紹好些有趣的。不過,我想也不必這麼刻意啦,很多無法分解的垃圾,早就為未來的考古學家留下極為大量的東西來考查了。

我們對時空的認知,在物理學家的調教下,也從三維的進化到四維了。愛因斯坦、艾丁頓、惠勒、霍金等理論物理學家無提出重力場、蛀孔理論、多重宇宙等等新學說,為我們能做時間旅行做出了理論上的貢獻,例如封閉宇宙裡的閉合時間曲線。當然這全都是理論,除非科學家找到了所謂的「快子」(tachyons)——比光速快的粒子,否則全都只是想像。

嗯,好吧,是理論上可行的,但是至少不再純粹是天方夜譚了。然而,在邏輯上,時間旅行卻製造了一個麻煩的悖論,如果有個變態回去殺了他那還是小正太時的老爸呢?好吧,人性本善,所以回去殺了希特勒呢?時間旅行把已經不容易搞清的因果關係弄得令人覺得好亂啊。

時間究竟是什麼啊?你我當然都知道時間是什麼,嗯,直到我們必須定義它的時候。我們的語言和認知限制了我們的時間觀和體驗,尤其是在隱喻的部分。或許也是工業革命有了鐵路後,時刻表一再提醍我們要看看錶或鐘。資本主義的世界裡,時間就是金錢。或者,有人比喻時間就像條河。但實際上,時間並不如河,至少不會分成小支流,除非你以為那可以用來比喻多重宇宙。

在封閉宇宙中,一切都已經發生了,時間只是我們意識的錯覺。如果這是真的,那我們的未來是由命運還是自由意志所決定?




《金剛經》云:「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如果我們這麼在乎過去和未來,那當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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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2月28日 星期五

衝出太陽系、迎向星際效應、穿越時空超光速、征服全宇宙,邁向人類究極巔峰






我們人類現在活在一個很奇妙的時代。

就當作智人這個物種的歷史有廿萬年好了,我們是唯一存活的人種,可見要人科動物要生存在地表上,有多困難。我們的祖先在七萬五千年前,因為蘇門達臘島的多峇火山爆發造成的氣候劇烈影響,人口一度縮減至只剩兩千人,可是卻發生了認知革命,開始有了語言。

大概在一萬年前,中東地區的人類首先進入農耕生活,其他文明陸續加入。一直到發生了工業革命前,我們人類在過去幾千年來,儘管累積了長足的科技進展,可是重大發明出現的間隔,往往是以百年來計,在承平時期也要數十載才感受到經濟的變化。在這幾千年前,認真研究過去歷史的文明,就寥寥無幾了,更遑論對未來的科技能有預測。

我們現在擁有的科技進步,卻真的能以日新月異來形容了。也只有在我們這個時代,人類才熱切地想要預測未來,並且任憑想象力奔馳而發展出各種科幻作品。先進國家也出現了一個新職業——未來學家(futurists)!

能否準確預測未來的科技變化,對不少企業來說,不管是高科技產業,或者所謂的傳統產業,都是悠關生死存亡的。一旦作出錯誤的判斷,或者沒及時有所作為,不管這家企業的過去有多輝煌,都能一至夕崩盤,柯達就是個令人感到惋惜的例子。可見預測未來科技發展,真是門好生意呀。

然而,會不會就像大多數的華爾街的分析師以及投資基金的經理人對市場變化的預測並沒有比猩猩猴子好一樣,未來學家的預測也不比射飛標好多少呢?這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也不會告訴你,但是跟著我一起買股票炒期貨就對了⋯⋯才怪。要準確預測未來的科技知識,要有大量的科學知識,並且深入瞭解科學理論對各種現象之極限的描述,並且還要知道有哪些正在萌芽的科學理論及科技。簡單來說,就是要能夠用嚴謹的科學方法探究啥有所為、啥有所不為。

我才疏學淺,不能對未來科技發展作任何預測,可是仍很有信心告訴大家,我知道有這號人物就是有這能耐,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物理學家和科普作家——加來道雄!他在《2050科幻大成真:超能力、心智控制、人造記憶、遺忘藥丸、奈米機器人,即將改變我們的世界》The Future of the Mind: The Scientific Quest to Understand, Enhance, and Empower the Mind)就要帶我們到2050年的世界,他另一本《2100科技大未來:從現在到2100年,科技將如何改變我們的生活》Physics of the Future: How Science Will Shape Human Destiny and Our Daily Lives by the Year 2100)帶我們到接近百年後的世界,探討腦、人工智能、醫學、奈米科技、能源、太空旅行、財富、人類的未來(請參見〈心智的未來:2050科幻大成真〉〈既科幻又科普的2100科技大未來〉)。






加來道雄是紐約市立大學理論物理學教授,超弦理論(Superstring)的奠基者之一。他同時是Discovery頻道《科幻成真》(Sci Fi Science: Physics of the Impossible)的節目主持人。他主持了兩個廣播節目:《探索》(Explorations)和《奇幻科學》(Science Fantastic),在超過140個廣播電台播出。加來道雄的學術根底紮實,又有製作科普電視節目的豐富經驗,極為擅長用平易近人的語言,讓人覺得那些物理學專有名詞不僅不可怕,甚至還很好玩。

加來道雄在最新出版的《離開太陽系:移民火星、超人類誕生到星際旅行,探索物理學家眼中的未來世界》The Future of Humanity: Terraforming Mars, Interstellar Travel, Immortality, and Our Destiny Beyond Earth)認為人類終將必會飛出太陽系開拓宇宙!他從建立月球基地娓娓談到火星殖民地,再談到我們如何邁向星際之旅再到永存整個宇宙!看得我也熱血沸騰想要一起上月球、住火星了!




加來道雄作為一個弦論專家,他也精通量子力學和相對論(畢竟弦論就是要統合量子力學和相對論),對各種未來科技的可能性,瞭如指掌,因此所有討論中,都不僅是天馬行空而已,不管是奈米船、太陽風帆、曲速引擎等等,都不僅是科幻小說家的專利,他都提供了紮實的科學理論基礎。

對科幻迷來說,人類能夠作星際旅行是很令人興奮的,可是我們是否要先解決人類連月球都只上過一次的問題,否則沒再多人類的幾大步,那也不過是白日夢而已。加來道雄在整本書中,充分分析和介紹了各種各樣能夠讓人類實現這些夢想的科技和困難,問題似乎只是,我們人類是否有探索外星的破釜沉舟決心。

以生物學的眼光來看,人類其實是個很詭異的物種,因為智人(Home sapiens)是地表上,唯一佈滿全球七大洲、五大洲的單一物種!我們幾乎散布到所有地表上的生態環境和海拔高度。我們的祖先源自非洲熱帶稀樹草原,他們膽大到敢離開自己熟悉的環境,四處奔走散佈到全球各地。我的祖父母來自中國福建泉州,他們為了生計離開家鄉搭上擁擠髒亂的船,到充滿瘴氣的陌生南洋發展,然後在馬來西亞落地生根,我自己也到台灣和美國求學然後定居海外。膽敢離開熟悉的家園出去闖蕩,是根植於我們人類基因中的。

當然,我們仍留著老祖宗在草原和穴居生活時的各種習性,例如我們天生喜好翠綠的廣闊草原,還有要和親朋戚友交換八卦,但是有了VR和AR科技,在移民外星時,要安撫人們心靈,未來似乎不難辦到。只要人類沒因為核戰或氣候變遷而太早毀滅自己,離開太陽系成為多行星族類應該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

《離開太陽系》,真的會熱血沸騰,這真是人類未來的指南啊!人類已找到幾千顆圍繞恆星旋轉的行星,確認和地球極為類似的孿生行星之存在,也應該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畢竟全宇宙有兩億兆顆和地球差不多大小的行星。

加來道雄認為我們人類建立月球基地、殖民火星、登上類木行星、移居太陽系外、探索鄰近恆星,都會是科技進展的推波助瀾之下愈來愈可行。我們現在已在發展AI、奈米科技、生物科技,未來還會有更酷炫的科技,例如奈米船(nanoships)、雷射光帆(lasersails)、衝壓噴射核融合引擎(ramjet fusion machines)、反物質引擎(antimatter engines)等等,甚至可能改變時空結構,利用蛀孔來穿越時空。

要在茫茫宇宙中長征,我們也需要應用生物科技來改造人體,讓人體能夠適應旅程中的各種變化。我們現在至少都有了CRISPR/Cas9等等基因體編輯技術,雖然現在還不是百分之百好用,但未來很可能有更好用的版本,或者全新的基因體編輯技術。所以改造人類基因現在是匪夷所思的,但是我們不也接受了許多古代無法質信的醫療科技嗎?在漫長的未來,改造人體的倫理思考也是今天難以想像的。

加來道雄在《離開太陽系》介紹未來可能出現的科技時,也沒忘記把人類過去探索太空的歷史脈絡做了清楚的交待,也讓我們理解各種現狀。我們的宇航科技能走到今天,都是靠許多了不起的人堅毅不拔地實現夢想,讓我們能夠進入太空旅行的黃金時代,不過後來也因各種政治因素而逐漸冷卻。

近年,對太空探索的熱情又重燃,因為有幾位身懷巨款的企業家開始投入大筆資金研發更創新的宇航科技,加上美國政府也重啟了載人太空計畫,這些努力讓人類在可見的未來,我們很有可能見證《月球城市》Artemis)般在月球建立相當程度上自給自足的基地(請參見〈這本小說根本是自救、害人兩相宜的指導手冊啊啊啊~〉),並且像《火星任務》The Martian)(電影《絕地救援》原著小說)那樣送人到火星去種馬鈴薯(請參見〈絕地救援的火星任務〉)。

加來道雄也仔細為我們規劃了在月球和火星上生活的科技願景。把火星改造成人類適宜居住的星球,成為地球的後花園,已經是人類史上最壯觀的的巨大工程了,沒有之一。然而,加來道雄還想要人類衝出太陽系,他的野心怎麼可能只停留在火星呢,他甚至提出計畫來登上氣態巨行星如木星甚至彗星和奧特雲,還有移居土衛六「泰坦」等等。

未來對於生活在地球上的人類而言,宇航科技的開發並不僅是少數人上太空的專利那麼簡單和自私而已。有許多在地球上稀少且重要的礦產資源,在太空中的其他行星甚至小行星,是遍地都可見的,也難怪我小時候玩的電腦遊戲,有不少是上太空去搶錢、搶糧、搶娘們⋯哦不⋯搶地盤來挖礦的。

就像史詩般的科幻作品,不會滿足於讓人類待在太陽系,邁向星際之旅才能向全宇宙展示地球的威儀吧!物理學家鐵馬克(Max Tegmark)在《Life 3.0:人工智慧時代,人類的蛻變與重生》Life 3.0: Being Human in the Age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中認為通用人工智慧會是人類的最後一個發明,之後就沒人類的事了(請參見〈這不是科幻小說:人類只是更高生命型態演化中的過渡版本!?〉)。人工智慧發展到最後,也是要征服全宇宙的。加來道雄當然也很清楚,要做星際旅行,鐵定要有人工智慧的協助,就像諸多科幻電影中那樣,有機器人來為旅程操心。

出征宇宙的人工智慧也需要靠電腦運算,而且還要用到丹.布朗(Dan Brown)的《起源》Origin)提到的量子電腦(請參見〈起源密碼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這樣人類就能打造星艦邁向浩瀚無垠的宇宙了吧?然而,在現實中,真實的星艦可能不會如美日的科幻電影或卡通那樣酷炫,加來道雄為我們介紹了「奈米船」的想法,用雷射光帆航向宇宙的四面八方。

如果要載人在星際中趴趴走,可能要用到離子引擎、電漿引擎、核融合火箭、核子脈衝火箭仍至反物質火箭來推動星艦快速前進,加來道雄仔細為我們分析了這些高科技的可能性,而且他還更有信心地認為,搞不好我們未來能夠直接改造時空結構,利用蛙孔瞬間穿越時空,或者像《銀河飛龍》(Star Trek: The Next Generation)那樣造出阿庫別瑞曲速引擎進行超光速旅行。

和諸多科幻電影一樣,我們雖然現在還不知道宇宙中是否還有另一種形式的生命,但是未來卻可能遇上外星生命。我真的很難想像地球是宇宙中唯一孕育出生命的星球。加來道雄當然也不忘探討外星文明的可能性,還有先進文明是怎麼回事。

宇宙再浩大無邊,也是會經歷「成、住、壞、空」的。然而,宇宙中還有太多我們未知的事物,例如暗能量和暗物質。物理學家仍有許多工作可以做,這就留給未來的科學家來完成吧。永遠對宇宙保持好奇心不斷地探索,就是人類現在和未來存在真正的意義吧!

來讀讀加來道雄的人類未來三部曲:《2100科技大未來》、《2050科幻大成真》、《離開太陽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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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2月27日 星期四

禪定荒野的修行






記得剛來台灣時,最不適應的一點是台灣城市的綠地好少,很不習慣。

去美國念書回來後,才慢慢覺得,台灣城市周圍的樹林其實也不少,只是平時和城市感覺好疏離,彷彿那是發展不起來的野地,是蟲魚鳥獸、蔓藤雜草不便於行之處,除了週末假日到維護良好的步道健行,野地叢林和人世間彷彿無關。

我在大概七年前到了京都去開會和旅行。當時盛夏的天氣異常悶熱,在各寺院間遊走,很耗體力。可是京都是有股神奇的魔力,走在尋常的市郊小路,覺得路邊的小神社還有小地藏等等,全都有了靈氣,伴著樹林草叢間的蟲鳥一起舞動,頓時感覺涼爽了許多,突然間悟出宮崎駿等人的動畫,原來只是把他們在日本鄉間的感受細膩地畫出來!

雖然沒怎麼談到京都,讀這本《禪定荒野:行於道,醉於野,在青山中修行,與萬物平起平坐》The Practice of the Wild),卻還是讓我不禁一再回想起在京都一個人旅行的美好時光。

可能是因為《禪定荒野》的作者蓋瑞.斯奈德(Gary Snyder)在京都的佛寺裡修行過不短的一段時間吧。斯奈德是美國「垮世代」代表詩人之一,也是散文家、翻譯家、佛教徒、生態哲學家、環保主義者。他多次榮獲得重要文學獎項,包括美國國家圖書獎、博林根詩歌獎、萊文森獎、古根海姆基金獎及普利茲詩歌獎等,被譽為美國的「寒山」,有部同名記錄片就是在談論他。他迄今仍健在,在我母校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任教過,只是我沒見過他本人。






《禪定荒野》是本散文集,融合了自然寫作和禪宗意境,是他對荒野的各種思索,成書於1998年,修訂於2010年,是部歷久彌新的經典之作。他認為世界的本質乃是野性的荒野。他年輕時就曾接觸學習印弟安文化,在京都的佛寺生活過十年之久,回到美國後娶妻生子,可是仍不忘在凡塵俗世中修行,他在《禪定荒野》中不斷提到日本禪宗曹洞宗宗師道元禪師,並多次引用他的《正法眼藏》。

《禪定荒野》也並不只是純文學的舒發而已,也包含他的各種生態學思想。他也像學者一樣研習歷史及自然史,在世界各地和人討論生態學、瀕危物種、原始社群、東亞宗教和環境策略,深入探索荒野、野地生活、人與自然的關係、不同文化的比較等等,以語源、語義的角度探討,並且提出「深度生態學」的概念。

他勤於行住坐臥皆是道的禪修,《禪定荒野》沒有學者的教條氣,而是處處能以無分別心的心態看待自然中的一切,認為與萬物平起平坐來是真正的自由。除了佛教,因為他和印弟安部落也有不少交流,《禪定荒野》也融合了萬物有靈論和薩滿信仰。

透過禪修,很多人都能體會到一種自我消融的狀況,和萬物之間的邊界也愈來愈模糊,而悟到「無我」並非一種邏輯理性上可解釋的理論而已,而是一種真實存在的現象,於是一草一本,都不是身外之物而已了。《令人神往的靜坐開悟:普林斯頓大受歡迎的佛學與現代心理學》(Why Buddhism is True: The Science and Philosophy of Meditation and Enlightenment)作者羅伯.賴特(Robert Wright)在他的好書中就談到,他禪修後就常常觸摸和擁抱他家的樹(請參見〈為何佛學是真的?〉)。

在城市生活久了,我們常忘了自己是大自然的一份子,反而努力與大自然區隔。斯奈德為美國的自然寫作注入了不少東方情懷。別以為這種東方情懷應該是我們所熟悉的。其實一點也不。台灣現代追名逐利的社會,已經離那樣的情懷實在太遠了,遠到連我在美國都反而覺得離自然比較近。

台灣有多少真正的荒野?望著處處都可見的混凝土、塑膠管、鐵皮屋,我們的社會何時對大自然有一份一豪的敬意呢?台灣也往往過度把開發視作必要之惡,忘却經濟發展到一個地步,就因為要提升生活品質而去修補和自然的關係。

台灣的佛教徒很多,可是即使是在山上,中國北方宮殿式的金頂屋頂仍是佛寺主流,顯得頗為突兀、並有壓迫感。而且還有多少佛寺大剌剌地霸佔國土山林,何來的謙遜呢?西方國家,正興起佛教經濟學或佛教生態學,台灣也出版了如《多少才算夠?:佛教經濟學救地球》How Much is Enough? Buddhism, Consumerism, and the Human Environment)和《佛教與生態學:佛教的環境倫理與環保實踐》(Buddhism and Ecology: The Interconnection of Dharma and Deeds)等著作。這些對環境保護和生態保育的思考,應該台灣佛教界現在和未來都要極力關注的方向。

凡事都過獨不及。自由市場資本主義讓我們擁有史上最富裕的物資享受,可是人們從未因此而獲得更多快樂。我們人類並不是只會追名逐利,也不該只是追名逐利。反省人類本位,重視萬物平等,會是我們社會多元價值重要的一環,如果我們真心不想毀滅人類未來的話。

是風動或是幡動,還是仁者心動?即使人類滅絕了,荒野仍是荒野。荒野,有生有滅、不來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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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2月25日 星期二

為何佛學是真的?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即使不是佛教徒,也多少有聽說過這句心經的名言。

有人試圖用科學來解釋,說愛因斯坦的質能互換方程式E = mc2,證明了佛教的真理,因為「色」就是物質,而「空」就是能量。

關於這點,我不太認同,因為你可以自作主張把所有你想要代入的東西代入「色」或「空」,讓它在物理學上成立。但佛教根本就不是要來研究質能互換的,所以根本沒任何意義可言。

不過,我最近讀了一本科普書,很有意思,就是要用科學來解釋佛學(或者說佛學的核心思想),就是這本《令人神往的靜坐開悟:普林斯頓大受歡迎的佛學與現代心理學》Why Buddhism is True: The Science and Philosophy of Meditation and Enlightenment)。具體來說,是用演化心理學來解釋為何佛學是真的。其中文書名又長又具誤導性,可是其英文書名Why Buddhism is True?就是「為何佛學是真的?」。

沒錯,這是本科普書,這是本科普書,這是本科普書!(很重要,說三次)同時也是本哲普書,因為還有哲學的角度討論佛學。我不知道為何其繁體中文版會成了《令人神往的靜坐開悟》,可能是因為在台灣,認為佛學是真的,並非什麼大不了的事,畢竟佛教是台灣最多信徒的宗教之一。然而,這不是本普通的佛學書,作者是最具資格用演化心理學來解釋為何佛學是真的的人,沒有之一。






《令人神往的靜坐開悟》作者羅伯.賴特(Robert Wright)是我最敬仰的作家之一,他談演化心理學的《性.演化.達爾文─人是道德的動物?》The Moral Animal: Why We Are the Way We Are: The New Science of Evolutionary Psychology),我大學時就拜讀了,非常折服!是我大學讀過印象最深的好書之一,他用達爾文的一生來演示演化心理學的理論,真的超厲害、超有創意。他的《非零年代—人類命運的邏輯》Nonzero: The Logic of Human Destiny)也是本很有影響力的好書,說明了歷史文化演進都是因非零和動力的驅使所致。

這次賴特要用達爾文主義的天擇論來解釋佛學了!賴特的《令人神往的靜坐開悟》,內容來自他在美國普林斯頓大學教授的「佛教與科學」課程,以及Coursera 大規模開放線上課堂平台,教授六週的公開課程「佛學與現代心理學」(Buddhism and Modern Psychology。他在課程和本書中以科學精神檢驗佛教教義與其推崇的靜坐力量。

賴特上一本書是《神的演化》The Evolution of God),這本書也是我近年來讀過最開腦洞的好書之一(請參見〈神的演化和迷思〉)。賴特不是多產的作家,廿年內他也就出了這四本書,可是他每一本書的品質都很高!《令人神往的靜坐開悟》原文版一出版就叫好又叫座,也是本不可多得的好書。

先說件有趣的事,賴特開頭就指出科幻電影《駭客任務》(The Matrix是部佛學電影,他的《性.演化.達爾文》在拍攝《駭客任務》被指定成演員和工作人員的必讀讀物哦!是的,懂得佛學就會知道我們其實就是活在母體裡,只是這母體是演化來的,解脫的方式當然不是吃紅藥丸,而是透過禪修!




賴特是所謂的「西方佛教徒」,他和台灣熟悉的佛教徒不一樣的是,他不相信佛教中超自然和神秘主義的部分,也就是不信六道輪迴和業報。這在西方不算特殊,我幾年前有次帶一位耶魯大學的教授去參觀台北保安宮和孔廟,談到佛教,他就說佛教對他來說,不算是宗教,而更像哲學。這種說法,我過去在美國就常聽到。

佛教基本上分三大體系,一是流傳於南亞和東南亞如斯里斯卡、泰國、緬甸、柬埔寨、寮國的南傳佛教(上座部佛教),二是流傳於中國、台灣、日本、韓國、越南的漢傳佛教(大乘佛教),三是流傳於西藏(圖博)和蒙古的藏傳佛教(金剛乘佛教)。南傳、漢傳、藏傳佛教裡頭又分了不同宗派,像泰國佛教有大宗派、法宗派,漢傳有禪宗、淨土宗、華嚴宗、天台宗、律宗等等,藏傳有格魯、薩迦、寧瑪、噶舉等等。

不同體系的佛教在西方有不同的傳人,像正念禪修和內觀禪修就來自南傳佛教,主要由傑克.康菲爾德(Jack Kornfield)等人傳入;而藏傳佛教最有名的就是達賴喇嘛等等;漢傳最有名的是來自越南的釋一行法師,還有把日本禪宗傳到西方的鈴木大拙和鈴木俊隆等等。然而,在《令人神往的靜坐開悟》,賴特完全不想分別這些體系,而是談佛教的共同核心。

會說《令人神往的靜坐開悟》這中文書名有點誤導性,是因為賴特並不只是要談靜坐而已,如果只對靜坐感興趣,應該去讀另一本科普書《平靜的心,專注的大腦:禪修鍛鍊,如何改變身、心、大腦的科學與哲學》Altered Traits: Science Reveals How Meditation Changes Your Mind, Brain, and Body)(請參見〈同時讓人更專注、更放鬆,還調整體質──這事的功效太神奇了!〉)。

大家可能知道,蘋果電腦傳奇的賈伯斯就是佛教徒,靜坐禪修給他很大的創意。一些我很敬佩的、很有創意的科普作家也有靜坐的習慣,例如《平靜的心,專注的大腦》作者之一丹尼爾.高曼(Daniel Goleman)就是《EQ:決定一生幸福與成就的永恆力量》Emotional Intelligence)的作者;寫了很多優異科普書的雷納.曼羅迪諾(Leonard Mlodinow)也會用正念禪修的方法靜坐,心得在科普書《放空的科學:讓你的理性思維休息,換彈性思維開工,啟動大腦暗能量激發新奇創意》Elastic: Flexible Thinking in a Time of Change)(請參見〈科學家告訴你:你天生充滿創意,解放創意的方法就是⋯⋯放空!?〉);《人類大歷史:從野獸到扮演上帝》Sapiens: A Brief History of Humankind)、《人類大命運:從智人到神人》Homo Deus: The Brief History of Tomorrow)和《21世紀的21堂課》21 Lessons for the 21st Centure)作者哈拉瑞(Yuval Noah Harari)也天天靜坐冥想(請參見〈人類大歷史大命運之21世紀的21堂課〉)。

賴特參加的主要是內觀禪修,他也把參加禪修營的經驗寫到書裡頭。內觀禪修是傳承自南傳佛教。南傳的上座部佛教,是後來佛滅度後佛教部派中最保守的一支之一,所以保留了最接近原始佛教的精神和修行方式,主要的三藏是巴利文寫的。基本上,漢傳和藏傳佛教也包含了巴利藏的經典,就是大藏經的阿含部,只是大乘佛教和金剛乘佛教有各自的經典體系,較不重視阿含部。

然而,不管是何體系的佛教,佛教內部相較其他世界宗教,內部衝突是少得可憐,甚至還互相切磋交流,因為佛陀早知他涅槃後,會有人偽託他的佛法招搖撞騙,所以立了用三法印(或四法印)來印證佛教正法的方式,三法印就是「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槃寂靜」(四法印多了「有漏皆苦」)。

兼上師和導演於一身的宗薩蔣揚欽哲諾布(Dzongsar Jamyang Khyentse Norbu)的經典好書《近乎佛教徒》,就是用很優異的文筆來說明四法印,我讀時甚為感動。只要相信三法印(或四法印),不管拜不拜佛,就是佛教徒!如果違背三法印,用什麼快速頓悟來騙財騙色,也沒資格當佛教徒(更遑論當師父),是正牌的附佛邪魔歪道!

佛教的核心教議還包括四聖諦和八正道。四聖諦是「苦、集、滅、道」,而八正道是「正見、正思維、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正念、正定」。不管是什麼傳承,基本上都視三法印、四聖諦、八正道為根本核心。賴特就是要讓我們認識這些佛教的核心思想。

我身為演化生物學家,有人問我演化論和佛法衝突嗎?其實不僅沒有,事實上,佛法也支持演化論,因為諸行無常、諸法無我,就是擁抱變化以及否定永恆不變的本質之存在,而非神創論的物種永恆不變以及有個永恆的本質存在。而賴特用演化心理學的方式讓我們知道為何我們會受到情緒和錯覺的勒索。他探入探討了「無我」和「空」這兩大佛教核心概念。

我們人之所以會感到痛苦,不管是心理或生理的,都是因為天擇要我們感受痛苦。天擇只會挑選出能傳承最多後代的基因組合。我們知道沒有痛楚感覺的遺傳突變,會讓人早夭,因為他們無法發現自己生病或受傷了。如果愈容易感受痛苦就愈能傳宗接代,那麼天擇就會讓我們愈容易感受到痛苦,這是很殘酷的現實。

另外,我們祖先演化自非洲稀樹草原,散布至全球的過程中,天天要想辦法填飽肚子,也要躲避和對抗毒蛇猛獸,天擇塑造出我們對事物的各種偏見和情緒,還有認知及錯覺,都是要我們活下來傳宗接代,那些不適合的天性,如果增加了我們餓死或被吃掉的機會,那怕是增加那麼一點點的機會,都有可能被天擇淘汰。

天擇的力量實在太過強大了,以致於我們能演化出認知革命,有了語言能力和想像力,我們突破了天擇的限制,發展出了現在的文明和科技。那些讓我們在莽原上存活的天性,例如貪、瞋、癡、慢、疑,到了文明社會,反而一再帶給我們困擾。

佛教基本上是反本質主義的,我們就是被本質主義給奴役,關於這點可參考耶魯大學心理學家保羅‧布倫(Paul Bloom)的《香醇的紅酒比較貴,還是昂貴的紅酒比較香?從食物、性、消費、藝術看人類的選擇偏好,破解快樂背後的行為心理》How Pleasure Works: the New Science of Why We Like What We Like)(請參見〈到底是香醇的紅酒比較貴,還是昂貴的紅酒比較香?〉)。對事物本質的迷戀,能帶來愉悅,但非真正的快樂。佛法就是要去除這份「我執」。

佛教談的苦,賴特認為其實是指一種不滿足的狀況。現代心理學也認識到,我們人對物質的滿足的追求,會讓人陷入「快樂跑步機」的狀態,就是一直不滿足。買了台北大安區的豪宅嗎?人家有陽明山上的豪華別墅,就算有了,人家有紐約、巴黎的豪宅,即使你有了,還有地中海的小島哦⋯⋯我們從來無法用世俗的方法得到真正的快樂,永遠都無法。

神經科學已經知道,其實「我」是個幻覺。腦中並沒有一個中央的主宰,而是分散運算的,再交由一個解譯器弄出一個「我」的幻覺(請參見〈我們真的冇自由意志嗎?〉)。我們腦活動會編出各種模組,來引起你的注意。人很多時候,是流了淚才知道自己悲傷了,肌肉緊繃、呼吸急促才知道自己生氣了,肌肉發抖、手心冒汗才知道自己緊張了。我們很難是自己情緒的主宰,除非透過禪修的方式慢慢學習。 


對我而言,佛法其實並非是加法,而是減法。佛法並沒有讓我們成為更好的人,而是讓我們把更不好的自己減掉!禪修不是要刻意增加正面情緒,而是減少負面情緒!我的禪修靜坐經驗其實並不多,但是就深深感受到其受用(請參見〈本世紀的預防醫學-真原醫(Primordia Medicine)〉)。當我心平氣和地靜坐觀察身體的痛苦時,痛就不再那麼痛了。痛其實是「空」的,那只是神經傳導要我們生出負面情緒而已,是為了示警,目的並非折磨我們。心理上的痛苦何嘗不是?

《令人神往的靜坐開悟》除了用演化心理學和神經科學探討「無我」的科學根據,也在哲學上探討「空」,在後頭的章節用了許多邏輯的辯證法。簡單來說,「空」是指事物都是因緣合和而生,沒有永恆不變的自性(本質)。

因為我們的文化不像西方文化那樣重視邏輯,所以漢傳佛教中,最邏輯辯證的宗派——由大唐玄奘大師所創的法相宗,基本上在中土已無傳承。然而,印度宗教的傳播,主要靠的是宗教師之間的辯論,誰辯輸就信奉贏的那方的教義,因此極為重視邏輯學。

玄奘大師到西方天竺取經,在那爛陀寺(नालंदा,Nālandā)研習了很長時間。那爛陀寺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大學,供養無數佛學大師研習經典,發展出完備的邏輯學體系,因此佛教論典其實是非常邏輯化的。藏傳佛教就大量學習了這些論典,發展出辯經的傳統,要修成最高學位——格西(Geshe),要在公開場合接受辯經的挑戰,和修習現代博士班要接受口試才能畢業很類似。因此,嚴謹的邏輯系統在藏傳佛教發展得很好,因此何西方人能夠接受邏輯嚴密的佛學。這也是為何賴特要在《令人神往的靜坐開悟》用哲學和邏輯分析佛法,對西方知識份子才有足夠的吸引力。

佛陀涅槃前,就預測到未來會有很多人假託佛之名行騙。末法時期,我也不能說佛教或禪修團體就一定是清淨的。如果對佛法沒有足夠的正知正見,是難以辨別附佛外道。另外,禪修的過程也會出現不少身心狀況,所以我也推薦賴特熟識的康菲爾德的好書《踏上心靈幽徑-穿越困境的靈性生活指引》A Path with Heart:A Guide through the Perils and Promises of Spiritual Life),還有法鼓山聖嚴師父的《佛教入門》Understanding Buddhism)、《正信的佛教》Correct Buddhist Belief)、《學佛群疑》Questions and Answers on Buddhism)、《學佛知津》Knowing the Path of Learning Buddhism)。

《令人神往的靜坐開悟》指出佛學就像《駭客任務》提供紅藥丸那樣,你的世界不是你的世界,透過佛學,我們能夠見山是山、見水是水,然後又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才能最後真實地見山是山、見水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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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2月20日 星期四

生活和工作的原則






我們可能很常聽到這樣的說法:「原則上,OOXX,可是⋯⋯」

難怪人家都說人生中最重要的,就是這個「BUT」,因為這個字一出現,前面的都是場面話,後頭的才是重要。那麼那個在前頭的「原則上⋯⋯」就只是場面話的起頭而已,搞得原則原來不是用來遵守的,而是立來被打破的,果真是你的原則不是你的原則⋯⋯

好吧,原則上,原則就該是原則,只有人最該堅守不變的,才該是原則吧。如果訂了一堆原則,是用來讓自己一一去打破的,那訂原則不就只是自欺欺人而已,弄了一堆好像原則給別人看,自己心中其實不在乎,那還不如原則上就別訂原則了。

除非你的原則就是沒有原則。我想,只要是人,其實心中都有把屎⋯哦不⋯有把尺。只是那把尺平時探藏不露,甚至自己意識中都未必知道,只有被觸到雷了才火冒三丈吧。當然,我們也可能會遇到極為堅守原則毫不妥協的人,能做到「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這是不容易做到的,但也可能容易做到。

美國哈佛管理學大師克雷頓.克里斯汀生(Clayton M. Christensen)在《你要如何衡量你的人生?哈佛商學院最重要的一堂課》How Will You Measure Your Life?)中指出,堅持原則正直的人生才會幸福。他相信,百分之百堅守原則,其實比百分之九十九堅守原則還更容易。無法堅守原則,只要騙了自己「下不為例」,這個「下不為例」並實比剛開始完全堅守原則還難遵守(請參見〈你要如何衡量你的人生?--人生管理學的一堂課〉)。

我自己也就認識一些堅守原則到旁人覺得不近人情的地步的人,他們都是成功人士。而我的觀察也是,敢堅守原則的人,即使有時候因而得罪了人而遭到排擠甚至迫害,也都能因為內心坦蕩蕩而瀟灑不糾結,也往往能在未來醎魚翻身。反而是毫無原則的人,輕則一事無成,重則貪圖短利而身陷囹圄。

在眾多的成功人士中,有一位最近寫了一本和原則有關的書,在中美瘋狂熱賣到彷彿沒讀過,別說你懂得遵守原則的地步!這就是全球最大避險基金公司橋水基金創始人雷.達利歐(Ray Dalio)的《原則:生活和工作》Principles: Life and Work)。







《原則》分成三大部分,第一部分是達利歐的自傳,他出身美國普通中產家庭,26歲時被投資公司炒魷魚,在1975年在自己的兩房公寓室白手起家創辦了橋水,並在接下來超過42年裡,把橋水打造成了獲《財星》(Fortune)雜誌評選為美國第五重要的私人公司。現在橋水管理資金超過1,500億美元,截至2015年年底,盈利超過450億美元。據說,達利歐曾成功預測2008年金融危機。

達利歐是怎麼辦到的?他認為,是原則造就他的事業的成功,他把生活、管理、商業和投資系統整合成嚴密的一系列原則,作為其屹立不搖的員工手冊,在2010年直接在橋水網站上公布簡略版原則,企業、管理者、職場人士競相爭先恐後下載,下載量高達300多萬次,他也收到來自世界各地的感謝信,也決定付諸出版,分享更多讀者,讓我們能夠仔細思考和實踐。

儘管是超級成功人士,達利歐也並非一帆風順,他在1982年看錯墨西哥債務危機,誤判墨西哥債務違約會使美國經濟走向蕭條,狠狠摔了一大跤,橋水幾乎倒閉,他痛定思痛,從經驗中吸取教訓,提煉決策標準,日積月累,打磨總結成一組「原則」。這些原則包含21條高層原則、139條中原則和365條分原則,涵蓋為人處事、公司管理兩大方面。

《原則》是本很宏偉的書,這本書如果是其他人來寫,至少都會寫成三本書,也都能本本都暢銷!第一部分讀起來就像本很精彩的自傳,第二部分是他的生活原則,第三部分是工作的原則。當翻到第二部分和第三部分,其實真的會令人看傻,因為讀起來就像是在啃六法全書,不是因為枯燥,而是整理得極為條理分明!實在是太了不起了。

達利歐不僅詳細列出原則,也清楚說明背後的邏輯思考,是他人生的真知灼見。我覺得《原則》的內容已經是不可多得的了不起了,另外還有一個令人讚歎的是,《原則》的編排也極為用心,用了不少圖表和精心的排版來突顯重點內容。

達利歐建議,生活的原則要仔細閱讀,他還超用心地把生活和工作的原則製作成摘要表,方便讀者翻查。而工作的原則是關於如何培育良好文化、如何選擇優秀人才以及如何打造和更新機器,則主要是做為參考。

老實說,我並不常讀管理類的書籍,因為一來興趣使然,二來覺得大道理聽了很多也不見得能過好這一生。然而,在這本《原則》,我隨手翻翻看看他寫的原則,發現這還真是本奇書,是一本你幾乎不可能一口氣把它讀完的書!不是因為寫得不好,而是因為寫得太好,好到是一本應該放在案頭上,即使無法天天讀,都該兩三天讀一讀,或者至少每週都能翻至少一次。這也是本如果要辦讀書會,可以讓人討論上好幾年的好書!還好出版社把這本好書作成精裝本,才經得起一再的翻閱!

當然,作為人,達利歐即使極為成功,也有他的成長過程和職業背景。不見得他說的,我們就得全盤接受,更重要的應該是他在製定那些原則時的邏輯思考,而我們是否能運作同樣的邏輯思考來製定我們自己的個人原則,然後堅守原則!這或許也是讀這本《原則》原則上最重要的目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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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2月18日 星期二

國民拚經濟指南








現在不管哪個政黨上台,泛藍的也好、泛綠的也好、泛白的也好、泛黃的也好,都要拚經濟,每個政客也都是拚經濟高手⋯⋯只可惜幾乎全都用嘴來拚。

在非選舉期間,政客攻擊政敵的方式,最常見的起手式也是「只會OOXX,就是不會拚經濟⋯⋯」。看著這些紛紛擾擾,我都被洗腦成「拚經濟」是政客唯一的功能了,沒有之一⋯⋯

我過去很好奇為何所有國家都拚經濟成長,甭說經濟衰退,就連經濟沒成長,或者成長得不夠迅猛,人民都能叫苦連天。經濟沒起色,在民主國家讓政黨連連輪替,在極權國家發生暴動,已非新聞。

然而,人類的文明過去幾千年都沒在計較經濟年年都要成長的啊。後來,我終於懂得這個道理了,原來我們現在所有政治、經濟、金融制度,都是在假定經濟年年都要明顯成長的情況下設計的,一旦經濟成長的引擎慢下來,就像一個在跑步機上跑步的人,如果沒跟上輸送帶的速度,就會仆街。如果經濟不成長,很多政治、經濟、金融制度會整個垮掉。屆時就是標準的「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

既然拚經濟真的這麼重要,那麼在這個時代還能沒有一些些經濟學知識嗎?我幾年前因為金融海嘯對經濟學有了興趣,買來幾本經濟學的書來看,也自學讀了教科書,還有在網路上閱讀國內外的部落格和媒體專欄等等,結果發現經濟學家真的超愛吵架,而且不少部落客只讀過幾本書,就視作聖經不再繼續學習了。一些寫經濟部落格的人,吵架的常見起手式,就是先稱對手程度太差,然後把自己想不相信的都當作不存在⋯⋯

要不然就是說什麼經濟學是最科學的學科,啥都能解釋,甚至還有更甚的說連生物現象都可以經濟學解釋,只差還沒聽到連物理現象也服從經濟學原理的。然後問人家為何經濟學家的預測不準?他們都說那是「那些」經濟學家程度太差⋯⋯然而,經濟學是不是科學,其實經濟學家自己都有爭議呀反方一定是程度太差⋯⋯

後來,我慢慢對經濟學的興趣就愈來愈冷,連架都不想吵了(面對先稱呼你程度太差,然後你不管你說啥,或者引那些教科書或經典,看不懂或不想承認的都能說沒這回事,架要怎麼吵?都你最行就是了吧),後來我還是讀些自然科學和人文史地的東西還比較實在。

然而,這本張夏準(Ha-Joon Chang)的《拚經濟:一本國民指南》Economics: The User’s Guide)還是引起了我的興趣。來自韓國的張夏準本來就是我很敬佩的經濟學家,我過去在一些書籍、文章和記錄片中就陸續有看到他的一起見解,但是卻未讀過他過去的著作,如《富國的糖衣:揭穿自由貿易的真相》Bad Samaritans: The Myth of Free Trade and the Secret History of Capitalism)、《資本主義沒告訴你的23件事》(23 Things They Don't Tell You About Capitalism)。他首爾國立大學畢業後赴英留學,1992年取得劍橋大學博士,現在是劍橋大學經濟系教授。






《拚經濟》這本書是台灣出版界異數的雅言文化出版的,創辦人顏擇雅寫的這兩篇文章很值得一讀:〈要成為經濟公民一點都不難──九月選書《拚經濟》〉〈導讀《拚經濟》/ 戳破「拚經濟應該交給專業」迷思〉,還有她的好書《最低的水果摘完之後》可視作《拚經濟》的姐妹作來讀(請參見〈低垂的果子摘完之後〉)。

張夏準不是單單把主流經濟學教科書中的東西簡化給一般讀者看而已,他也客觀批判了許多主流經濟學教科書中都有的盲點等等。這和眾多只是想把大學課堂的經濟學課生活化,或者把艱澀的經濟學理論科普化,是很不一樣的。另外,《拚經濟》是宏觀地談論整個經濟學本身,和聚焦一個領域的經普書也很不同。

儘管不是單單把經濟學說淺而已,張夏準的這本《拚經濟》,卻還是一本非常深入淺出的好書,完全沒有經濟學基礎的朋友讀起來也不吃力。張夏準主張,經濟學啊,「連科學都不是。所有理論都是特定時空背景的產物,沒有最正確,沒有最客觀,只有最符合產業環境需求,或最符合國民道德價值。因此,經濟學應該是一門政治思辨之學。」。經濟學不是自然科學,所以理論和數據全都是人為在特定學術背景和社會紛圍下弄出來了!

這點我非常同意,我當初讀了人類學家大衛.格雷伯(David Graeber)的《債的歷史:從文明的初始到全球負債時代》Debt: The First 5,000 Years),就發現原來人類的經濟活動是五花八門的,我們現在熟知的自由市場資本主義不過是近代的事(請參見〈債的歷史和演化〉);另外,讀了歷史學家哈拉瑞(Yuval Noah Harari)的《人類大歷史:從野獸到扮演上帝》Sapiens: A Brief History of Humankind),就會發現自由市場資本主義是建立在大家對虛構的政經制度的共同想象上的,也就是說政府和金錢都是我們現在才共同想象出來的(請參見〈虛構事物和集體想像建構出的人類大歷史〉)。因此,經濟學理論真的是特定時空背景的產物,沒有最好,只有更好。

張夏準用一章交待了我們現在習以為常的自由市場資本主義過去五百年的發展史,並且例出各有優缺點的九大學派。他把這九大學派視作工具,而非像是想要一統江湖的武林門派。打個不算太恰當的比方,就像上醫院看醫生一樣,你不會不管什麼病,就只想看最熟悉的一科吧?對症下藥最重要,管他是哪一科醫師來診療。

醫師可以有其專科,可是病人不需要啊。死守一門一派的人,就像不管啥病就只想看一科的病人。當然,我們這見解,對固步自封的人來說,這不僅大逆不道,也是程度太⋯⋯既然經濟學非科學,對一般公民來說,實用最重要,能有效低副作用解決問題就好,管他啥學派啊?!

任何經濟政策,都會有受益的一方,以及受害的一方。是要講效率多一些?還是講公平多一些?是要讓自以為有能力的人賺到沒有上限?還是為可接受的貧窮設下限?只要資源是稀缺的,就是經濟學的事。資源的不同分配方式會造成什麼後果,是經濟學家研究的主題,可是資源該怎麼分配,卻是政治的議題,而政治是妥協的藝術。說穿了,選擇哪種方法都是價值觀的問題而已,而主流價值觀是會隨時空變化的。

我們平時從媒體中可以接觸到各種經濟數據,包括GDP、GNP、CPI、Gini Index、通貨膨脹等等,可是不管所有國家都使用這些數據,也沒有任何經濟學數據是完全客觀的,因為都涉及了人為的認定。不像自然科學,室溫是攝氏25度是人為設定的,可是物體溫度上升或下升一度兩度,可非用人為公式數出來的。《拚經濟》用GDP和GNP來說明經濟數據是怎麼算出來的。雖然GDP很好用,但是很多經濟活動都無法計入GDP裡頭,拚經濟真的不能只緊盯著GDP(請參見〈GDP的多情撿屎〉)。

貧富永遠都會有差距,因為人賺錢的能力一定有差別。很多民主國家政府也都頗重視貧富差距是否帶來社會動盪,只有黑板經濟學家才以為貧富差距即使擴大也可以完全不必理會,或者甚至說會把貧富差距當作問題,是因為程度太差⋯⋯然而,貧富差距太大確實會阻礙階級流動,縮短人均壽命,增加經濟的不確定性。張夏準主張,拉近貧富差距不只是為了社會公平,也是為了拚經濟。

我也認為,既然我們現在熟知的自由市場資本主義本質上建立及運行在人類近代共同的想象之下,那沒什麼理由我們不該服從人類對公平的追求和剝削的厭惡之天性來設計一個對全體人類幸福更大化的政經制度。別忘了,拚經濟只是工具,目的是讓全體人類可以享用更多稀缺的資源。千萬別拚到忘了目標而把工具當唯一不可動搖的目的了。很可悲的,這樣的本末倒置卻似乎成了常態。

政府在經濟活動中扮演很重要的角色,這是令人忽略的,尤其是右派崇信小政府,常洗腦民眾政府啥都不會、效率最差等等,讓人忘了政府提供的司法、國防、警政、消防、醫療、交通、通訊、教育等等等的服務,都是維持有品質的現代文明生活所必需的。所以問題不是政府太大或太小,而是政府該不該介入特定的事務,這是因案而異的,不是一竹竿打翻整艘船的。

政府有很多事可以不必管,然而對金融機構的放縱,過去已造成一次全球性危機,未來很有可能還會。金融業原是助人投資融資、分散風險,近三十年卻成為華爾街之狼的金錢遊戲,玩別人的錢圖利自己,風險全民承擔,真是人類史上最好棒棒的無本生意。可惜金融業對英美政府的影響力太過深厚,他們在各國政府中輸送高層去當高官已是公開的秘密了,改革之日恐怕是遙遙無期。

另外,張夏準也在《拚經濟》指出,一種學理適合別國,不見得適合你的國。適合你的國A領域,不見得適合B領域。這點我很想一再推薦另一本好書《成與敗: 亞洲國家的經濟運作之道》How Asia Works: Success and Failure in the World's Most Dynamic Region)(請參見〈東亞的成與敗〉)。

其實,很多所謂的發達國家,因為接收落後國家的學生來留學升造,可以把對他們有利的經濟思想推廣到落後國家,加上本來就有更大的話語權,這已非陰謀了,而是陽謀。經濟活動和地理、歷史、文化都有關聯,本來就非放諸四海皆準的。不過對信奉教條的人來說,我們這種想法又是因為程度太差⋯⋯

不管是否修過經濟學,這本《拚經濟》都能讓我們帶著批判思考的精神來檢視經濟學家或政客的言語,看看他們是否因為侷于門派之見或意圖牟取私利而倡導某一家一門一派的學說理論,或者因為太深入專精而眼界沒開闊到看到另外的可能性,這對國家社會的經濟未來是有助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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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2月17日 星期一

學生喜歡怎麼學?






  每年到了開學前,各大災難電影海報都會被瘋狂KUSO,然後在臉書、LINE和IG蜂湧而現,彷彿開學是學生最大的災難。對教師來說,更慘的是,他們連課都無法蹺,必須進入教室。

  很少人真的喜歡上課吧,除了極少數學霸例外。我博士班指導教授在萬聖節就穿上魔鬼裝進入教室,他告訴學生,教室就是地獄。很多學生若不是迫於無奈,上學的主要動力可能就只是能和同學朋友胡搞瞎搞吧。雖然我現在在大學任教,但非常能體會學生討厭上課的心情,因為我從小就不喜歡上學。

  我們的祖先十萬年前誕生於非洲熱帶稀樹草原,四處趴趴走散播至全球的過程中,為了躲避毒蛇猛獸居住在洞穴中。人類的大腦在這十幾萬年的演化過程中,主要的工作無非是讓人在草原和洞穴中能夠溫飽和繁衍後代,並不是讓我們宅在教室裡聽老師口沫橫飛地講個不停。

  好吧,既然如此,我們乾脆把學校給革命掉!嗯,然後放棄手機、電玩、音樂、電影等等回到飲血茹毛的石器時代嗎?人類發明了太多機器,讓很多勞力工作不再需要人類了,未來人工智慧崛起,許多單調重複的腦力工作也可能會被取代。在現代化社會裡,我們需要學習更複雜的知識技能。

  人類有別於遠親黑猩猩的是,能夠理性克制自己,因為我們有更發達的大腦前額葉皮質,儘管對大多數人來說,坐在教室學習很不好玩,不過只要乖乖暫時控制一下,還是辦得到的。可是,人的意志力畢竟有限,像肌肉一樣,一直狂操很快就會疲乏。所以拚命運用意志力來讀書,僅能事倍功半。

  在學校,如果有明師指點,往往能事半功倍。我們自己或親朋好友,人生會選擇走上某一條道路,往往是因為何其有幸遇上明師。韓愈告訴我們: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而且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只是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而已。靈芝的好壞在多醣體,那明師的好壞又體現在哪裡呢?

  雖然三人行,則必有我師,在高度專業分工的高效率現代社會,身為教師是一種專業!師資的培養,需要修習不少教育學和心理學的課程。可是在面對智慧手機盛行的今天,學生專注力的不足,加上線上課程能夠輕易地讓學習比較教師的教學方式,如果教師無法再當學生來學習,又能怎麼樣應付現在和未來更嚴峻的教學挑戰呢?

  幾十年來,認知科學家對人類行為模式有了愈來愈精確的了解和預測,那麼我們是否能夠利用這些認知科學的知識,設計出更理想的教學方式呢?美國維吉尼亞大學的心理學家丹尼爾•威靈漢(Daniel Willingham)接受了這個挑戰,用認知科學學的知識來研究分析學生究竟要如何更有效地學習,於是就有了這本《學生為什麼不喜歡上學?:認知心理學家解開大腦學習的運作結構,原來大腦喜歡這樣學》Why Don’t Students Like School?: A Cognitive Scientist Answers Questions About How the Mind Works and What It Means for the Classroom)。

  威靈漢告訴我們,人類大腦的演化其實是儘量不思考,因為思考的速度太慢也太耗能了,這就是為何我們不喜歡學習。然而,我們已經不是生活在充滿毒蛇猛獸的史前時代,很多時候得三思後而行。儘管我們通常懶得思考,可是很多人還是喜歡玩益智遊戲且樂此不疲,就像跑步很累、很辛苦,可是喜歡路跑的人卻沒卻步。

  小時候有誰不對這個世界充滿好奇?很多學生還願意待在教室裡學習,除了來自父母和社會的壓力,也多少是懷著對知識的好奇心吧?我從小就喜科學,其他科目不太行,可是至少生物和化學,我連老師沒教的都去圖書館裡借書來自行研讀。然而,要維持學生的好奇心,太簡單的作業或太困難的作業都會澆熄學生的求知慾,稍有挑戰的問題才能激發學生的好勝心。

  本書也試圖要打破不少迷思。東亞的教育一般都比較重視死背硬記的知識,而西方的教育一般較強調啟發式的教學法,更重視思辨的能力。可是威靈漢卻引用了不少心理學研究來論證指出,長期記憶在腦海中的事實和公式能夠讓我們有效進行分析與批判思考。

  要把知識牢牢記住,我們需要思考!歐美的教室一般來說比我們活潑,可是威靈漢卻指出,教師花許多精力在設計教案,如果花拳繡腿比內容更有趣或花更多時間,讓學生更有印象的可能是那些玩意兒,而非要傳授的知識本身。例如,為了讓學生學習莎士比亞戲劇而讓學生製作服裝,學生記得的可能不是戲劇內容,而是那些手工藝,這就本末倒置了。或者在課堂中講了太多笑話,學生可能只記得笑話的內容了。

  要有效理解這個世界,我們需要抽象思維的能力,可是我們的大腦擅長的是處理具體的事物,而非抽象的概念,因此要儘量讓學生從熟悉的事物中學習抽象的新概念。另外,學生最討厭的是不斷重複練習,可是重複的刻意練習才能有效掌握困難的能力和概念。近年,心理學家對刻意練習也有愈來愈多的了解,我們也該好好讀讀這本《刻意練習》(Peak: Secrets from the New Science of Expertise)(請參見〈比天賦更關鍵的刻意練習〉)。

  有教無類是教育的終極理想目標。一樣米養百樣人,愈有活力的社會就是由愈多樣的人組成的社會,多樣化成員愈高的團體能夠解決愈複雜的問題,也能夠對越複雜的事物作出更好的預測,這無論從研究調查還是數學模型上都能取得類似的結論。然而,當我們要把多樣化的人塞進一成不變的教育體系中,對不少學生來說猶如災難。然而只要是人,我們的認知模式還是有共同之處的,否則就無法形成想像的共同體。威靈漢建議教師應關注學生能夠從教材中學到什麼,以及用變化來提升注意力。

  最後,大家有聽說過「弗林效應」(Flynn effect)嗎?這是紐西蘭奧塔哥大學的心理學家弗林(James R. Flynn)發現的,就是國民智商(IQ)分數在許多國家從20世紀開始持續逐年穩定攀升。這個弗林效應還未得到充分的解釋,或許是營養狀況的改善,也可能是教育制度及方式的改良。然而,近年心理學家卻在富裕國家觀察到所謂的逆弗林效應,就是國民平均智商反而逐年下降了,或許是因為上網實在太便利了,所以富裕國家愈來愈不重視過去有助提升智商的教育方式?無論如何,我們應對這情況感到警惕吧!

  雖然教學是種專業,可是要讓學生更有效學習,僅僅讓學校教師負責,這種想法不太實際,很多時候家長的共同參與,同理教師面對的辛酸,也是非常必要的。因此這也是一本關心小孩課業的家長需要好好研讀的好書!


本文為《學生為什麼不喜歡上學?:認知心理學家解開大腦學習的運作結構,原來大腦喜歡這樣學》Why Don’t Students Like School?: A Cognitive Scientist Answers Questions About How the Mind Works and What It Means for the Classroom)推薦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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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2月14日 星期五

月球城市絕地救援








2015年麥特.戴蒙飾演的太空人兼植物學家馬克.瓦特尼在《絕地救援》(The Martian)中不幸被留在火星、玩開心農場種馬鈴薯活了兩年,震驚了全球上億人;這部從頭到尾只看一個人種菜的電影,也為伊隆.馬斯克(Elon Musk)的火星移民計劃開啟了各種可能性。




不過,與火星相比,月球相對而言近在咫尺,要搞移民計劃,也該先杮子挑軟的吃──畢竟就成本和安全性而言,我們沒必要捨近求遠,更甭提嫦娥、玉兔和吳剛似乎早就定居月球幾千年了。

月圓的時候,皎白的月光和掛在天際的圓月,神秘得像是有魔力,連我都忍不住想變身了;小時候指著月亮會被阿嬷制止,說耳朵會被割掉,然而禪師都出了《指月錄》卻還日日是好日呀。

比較懂事後,聽說月亮是外星人的陰謀,要不然為何永遠只有同一面向著地球呢?另一面是不是住著外星人啊?他們搞不好躲在另一面監控地球人很久了;後來又聽說,阿姆斯壯(Neil A. Armstrong,1930-2012)登月是個騙局,是美國政府在國內找個沙漠拍攝,再加些特效做出來的電影,用來欺騙社會大眾美國科技有多牛逼,順便逼死蘇聯。不過說起大陰謀呀,恐怕地球是平的掛在天邊都有人相信吧,實在不需要當真。

全地球忙著搜救火星農夫馬克的時代,人類應該差不多接在阿姆斯壯個人踩在月球的一小步之後,又踩了很多大步了。就像叢林中的原始部落無法想像生活在鋼骨水泥森林中的人類,我們也難以想像在月球上該怎麼生活,會有多少神奇的玩意兒會讓見多識廣的現代人嘖嘖稱奇?

沒關係,讀讀《絕地救援》原著小說《火星任務》作者安迪.威爾(Andy Weir)的新作《月球城市》(Artemis)吧,他在故事裡充分展示如何在火星及月球利用專業科學知識生存,更妙的是,這本科幻小說不僅能讓你在重力只有地球六分之一的月球上活下來,還能教你如何讓別人活不下來,堪稱自救、害人兩相宜的指導手冊。

不久的未來,亞提彌思(Artemis)是月球上第一座也是唯一一座城市,人口大概有兩千。這個遠在天邊的城市有自己的生活方式、貨幣市場和律法規章,也有三教九流的人物,不再是老美說的算,開發商是家肯亞的大財團KSC,許多角色還是來自中東的穆斯林,或許以後輪到他們下旅遊禁令不讓老美上月球以報川普之仇。

不過亞提彌思還是個很西方的名字,為何不順應全球四分之一人口而稱之為月桂宮或廣寒宮呢?這名字來自古希臘神話中的月亮女神,是奧林匹斯山上十二主神之一。她是宙斯和泰坦女神勒托的女兒,也是太陽神阿波羅的孿生姊姊。她是希臘神話中少有的處女神,與雅典娜和荷絲提雅並稱為希臘三大處女神。

故事的背景放在距今的七十年後,人類在月球上部分就地取材地蓋了五座功能不同的大泡泡,利用金屬和玻璃把人養在裡頭,除了有證照的艙外活動專家還有花大錢玩天竺鼠球的遊客,其他人平時一律不准隨便離開。除了居民和遊客居住、工作的大泡泡,也有其他基礎設施如玻璃廠、冶礦廠和核電廠(所以反核人士無法上月球)。

《火星任務》一次只有個位數的太空人登陸火星,大部分時間只有一人演獨角戲,但《月球城市》既然有一個人口上千的城市,就得面對經濟的問題,尤其是各種運作成本的實際面。安迪.威爾甚至連月球的經濟模式及產業發展都預先設想好了,未來人類成功移民月球,他必定會被封為先知!

在這座城市中,來自沙烏地阿拉伯的女主角潔思(Jasmine “Jazz” Bashara)擔任快遞員,同時順便幫人們走私一些無傷大雅的違禁品,否則月球生活實在太苦悶了,而且只能吃難以下嚥的藻類預拌品和假酒。這樣的工作並沒能讓潔思能夠過上體面的生活,相反的,她手頭相當拮据,所以當挪威富商川德.朗維克(Trond Landvik)花錢要潔思冒死大肆搞破壞,潔思就拿錢辦事,但她沒想到爆破任務的險象環生居然只是序幕,更恐怖的還在後頭等著她。

從潔思的日常工作和生活中的打諢插科,都能看到在月球居不易啊,更甭提要胡搞瞎搞時還要足智多謀地不把自己搞死。

月球上人類最需要的是氧氣,這其實不算難,因為月球的煉鋁廠使用的「FFC劍橋法」(FFC Cambridge Process,把固體金屬氧化物置於陰極,在熔融鹽中還原成較純金屬或者合金的電化學方法),副產物就是氧氣。潔思接受的秘密任務是炸掉採礦機讓他們無法得逞,感覺好像小時候玩的星際殖民電玩遊戲啊。可是潔思的任務出了狀況、雇主還被做掉了,而一切陰謀都指向「ZAFO」這個神秘的鬼玩意兒。

潔思真是個不可多得的科學天才,如果出身好,說不定會是個了不起的工程師,雖然她有不少言行真的讓人覺得很無言。她的性別和種族設定也打破刻板印象──讓一名沙烏地阿拉伯裔女性在艱困的環境大顯身手的作品可不常見!不過,光有潔思一人,還是無法在追殺下逆轉勝,她平日交惡的奇葩親友們在關鍵時刻還是很有義氣地拔刀相助,所以做人真的要像她那樣講信用和義氣才行啊!

看過《絕地救援》,真希望伊隆.馬斯克趕快實現夢想;讀了《月球城市》,真希望有生之年能夠買張上月球的機票去月球旅遊。據說《月球城市》已賣出電影版權,讓我們拭目以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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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2月11日 星期二

低垂的果子摘完之後




今天想談這本《最低的水果摘完之後》,讀了這本書,就會發現台灣其實沒你想的那麼慘!

是真的嗎?台灣今天政黨在地方政府的版圖又大洗了一次牌,加上公投幾乎完全不合大多數知識份子之意,已經讓很多人心靈受創了。

年金改革也好、勞動改革也好、平權運動也好,幾乎全部都是民眾、政府雙輸。台灣這十幾年來是悶經濟,薪資長期停滯增長,過去長期以來韓國的人均GDP都比台灣低,可是幾年前一發生了黃金交叉,台灣就幾乎再沒有平起平坐的機會,更甭提早期錢淹腳目時想要超英趕美的狂妄了。還有台灣的工時不成比例的高,無法正常上下班成了大多數受薪階級的大確悲。

台灣高教無疑真在崩壞中,不管讓誰當教育部長,台大都沒校長⋯哦不⋯政府高官的作為,只是讓人覺得,他們標準低到想說只要下台前不要出亂子就好,什麼讓台灣大學教研水準提升到和其他亞洲頂尖大學(都還不是歐美的哦)平起平坐(都還不提超越哦)就不必了,只要能應付立委和媒體就好。立委和媒體一旦吵啥,就東抄西抄、亂想名堂、狂灑公帤來應付了事就好。全台大學都面臨資源極為不足的狀況,對內忙著狂搶資源,對外讓國際交流時的尷尬成為常態。

不僅民眾感到很悶,高官也沒好過哪去,政府一任四年,誰都不想得罪,結果是誰都得了罪,部長沒幾個能做滿三四年的,就算有也是那種因為沒犯錯也沒大建樹,連政治學者或媒體都說不上名字那些;中央和地方亂質詢也是司空見慣了,大家忍一忍也就過去了,反正對不少民眾來說,紅白包有到就好,或者有關係就沒關係就可以⋯⋯

以上真是滿滿負能量。不過從選戰前到現在,真是太多狗屁倒灶的事了,世界政局變幻莫測,很難讓人覺得心安。看到我會這麼寫的朋友,我想有些會說那為何要留在台灣?我只能說,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面對台灣這些紛紛擾擾,我想沒有人真的有什麼實際的解方。如果有,也會是蜂蜜檸檬吧?然而,我想一直以來的問題就是,大家都太相信有一個什麼強人,可以帶台灣走出困境,所以以前才傻到以為誰上了台就會馬上好,或者以為什麼會是領導人心中最軟的一塊。在這個複雜多變的世局中,不管誰上台幾乎都一樣,搞不好像台大沒校長,不再有了自上而下的自以為是,所以無為而治才更好。

我想,台灣永遠都不會有強人帶領大家走出困境的,有也可是要靠自己。我個人認為,台灣最大的問題,是媒體和大眾太沒有國際觀和歷史觀了吧?然而,台灣還是有很多有識之士,能夠在紛亂中看到一些問題,或者說,看出什麼不是問題,於是看出什麼才是問題。整個世界,或小至台灣,都是很複雜的,有識之士們也都只能是瞎子摸象,多元多樣的探索,才能拼湊出事物的近乎全貌吧。

這本《最低的水果摘完之後》就是一本對台灣近年的各種亂象提出許多獨到的見解的好書。儘管我偶爾不儘然同意所有觀點或看法,但是仍給了我諸多啟發。這本書在年初出版不久,我就拜讀過了,就是因為太多引人深思的材料了,所以我才想說多思考一下再討論,於是遲至年底整理今年讀過的好書時,才驚覺不能再藏私了。

《最低的水果摘完之後》作者顏擇雅的臉書,我不少朋友都有在追蹤,因為她常能針砭時事提出很具啟發性的洞見,建議你也加入追蹤,會很有收穫。她2002年創辦雅言出版公司,出書極少,平均一年可能不到一本,卻屢屢創造暢銷風潮,在出版界是著名的異數!

書名《最低的水果摘完之後》中「最低的水果」,是經濟家用來比喻經濟發展中,低垂的水果總是最先被摘光的,如果無法升級去摘更高的水果,那麼就會陷入紅海困境。台灣過去高工時、低工資創造了經濟奇蹟,待工時縮短、工資上升,就湧到中國、東南亞去摘低垂的水果,要不然就是大批收購土地來狂種水果(炒房地產),向上提升去摘高掛的水果動力不如日韓。台灣過去是馬來西亞最大外資,但是摘完低垂的水果,也幾乎是一走了之。

其實, 面對勞資對立,我只想說,全世界都是在國家愈開發後,就愈往縮短工時、提高工資、保護環境方向發展,這是必然趨勢,也是資方需要面對的轉型之痛,哪有像台灣資本家把高工時、低工資、破壞環境視作永不想改變的常態的。

如果沒有法律和道德問題,全世界的資本家都夢想所有勞動力全都是奴役啊,而且最好還完全任勞任怨,奴隸必要時也要能解決問題甚至充滿創意,如果我是資方,我也會這麼想,所以才有人去研發AI和自動化啊,要不然科技部砸錢還犠牲傷害了基礎研究是為了啥。

台灣遇到的問題,肯定不是台灣才有的,是很多國家在發展的過程中,都必須要面對的陣痛。《最低的水果摘完之後》很明確地指出這點。馬來西亞的人均GDP差不多是台灣的一半,我們就很容易發現只要有足夠的資本,在東南亞要摘低垂的水果真的比較容易多了。《最低的水果摘完之後》談到很多老一輩對年輕人的教訓,可是卻忘了自己已在舒適圈待太久了。

經濟發展,是一國綜合國力的體現,這表現在政府、企業、教育、人民等等的表現,《最低的水果摘完之後》就是要就是要好好觀察政府、企業、教育、人民的表現,很適合年輕人來讀。《最低的水果摘完之後》完全不是雞湯,也不是幹譙文集,而是很多實際的觀察和思考。不但不過度樂觀,也一點也不悲觀,而是實觀!如果不同書中的觀點,甚至全書每一篇都不同意也沒關係,那就來演練自己獨立思考和判斷思考的能力,自己也來寫一本!

台灣自然有台灣獨特的地理條件和政治背景以及歷史脈絡。台灣有太多政客只要有批評,就批為「唱衰台灣」;也有太多商人和政客,以極權專制的對岸馬首是瞻,搞不清楚自由民主法治的普世價值是啥;也有太多台灣人自嘲台灣是鬼島,卻沒想過叫久了,就成了自我實現的預言,而害慘自己。搞了半天,不管是唱衰也好,力捧也好,都只是為了搏媒體版面,而且愈蠢佔的愈多。像顏擇雅不慍不火地冷靜思考台灣優缺點和在世界版圖位置的有識之士不多。

全世界近年也都遭遇很類似的問題,台灣並不獨孤。法國的人均GDP差不多是台灣1.6倍,但是法國也因為有太多人入不敷出,現在穿著黃背心在巴黎釀起五十年來最嚴重的暴動呀。現在極為富裕的北歐,二戰後也有很長一段時間生活在冷戰的陰影下,蘇聯極力想要從各方面操控她們。所以並不是只有台灣會碰上中國的狼性啊,人家面對的可是戰鬥民族呀!

有人說,台灣太小了。這是鬼話,我舉個例子就知道這有多鬼扯。冰島在世界杯有不俗表現,讓很多人注意到她。去看一部精彩的冰島犯罪影集《困獸之鬥》(Trapped,Ófærð)吧!拜托,冰島才卅幾萬人口耶,台北一個行政區都可能超過了,用冰鳥特色拍出令人驚歎的影視作品。大家可能都忘了,台灣在廿年前,軟實力可是華人世界第一!要不然我是被啥騙來台灣念大學的?台灣軟實力不如當年,但卻未完全消失。就連對岸不少影視人才都是台灣過去的(黃安不算人才)

不要講軟實力是嗎?冰鳥一個卅幾萬人的國家,單單一家生技公司deCODE genetics,其員工、合作者和贊助發表的論文品質,就遠比整個台灣還強!所以真正的實力和人口大小不全然相關!別忘了,冰島人智商再高,他們總數也才台北差不多一個行政區啊!更甭提人家不久前的主要產業是漁業,金融海嘯後差點又要回到打魚維生的日子。以台灣的人口和教育,在美國仍有大量傑出的教授,也堪稱奇蹟了,幹嘛妄自菲薄?

我個人認為,台灣最大的問題,是太想賺快錢、不尊重專業分工、沒有國際觀、漠視多樣性、治標不治本、想cost down多過想創造創值、只盯著數字。這些問題,把台灣的真實力困得很厲害,如果能解決這些問題,台灣實力至少不該比韓國差。

太想賺快錢、不尊重專業分工、沒有國際觀的問題,在過去幾篇文章都談過了:〈台灣難道已淪為失敗主義的沃土?〉〈漠視專業分工的台灣社會〉〈送出國就能增進青年的國際觀嗎?〉〈什麼是國際觀?為何要有國際觀?〉

生物多樣性對生態有利,多元價值也是對社會有利。漠視多樣性,就是最優異的學生幾乎都往醫科和電機發展,導致社會愈來愈高度發展時,其他各領域沒有足夠多優異的人才,使得無法把人的才能作最大化的利用。另外,錢不過是人用來換資源的遊戲點數,重點在人生的幸福快樂,可是台灣社會價值單一到太常用錢來衡量事物的價值,不信等長輩問薪資多少就知道。

當人才不足,社會又受困貧乏的價值,產業就只能儘量往縮減成本的方向發展,離想贏韓國愈來愈遠,政府和立法院在過勞下只能盯著數字看,施政卻讓人民愈來愈無感。

即使台灣以上問題不少,但我們真的需要擔心嗎?我想其實不必,多讀書真的有益身心健康,看看其他先進國家,德國也好、瑞士也好、北歐也好、日本也好、韓國也好、美國也好,不要看人家現在有多成功,看看讀讀歷史吧!他們也都曾因為各種和台灣很像的因素而受困過,人家是怎麼突破困境的呢?台灣人實在應該抱著求知若渴之心去探索世界,就不會覺得悶了!

《最低的水果摘完之後》是一本一讀,你會很有收穫的好書!


延伸閱讀:

《最低的水果摘完之後》:「唱衰台灣」聽得很煩嗎?讀這本,你能有憑有據的回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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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2月4日 星期二

專家專業之死






當你生活遇上問題,是找本相關領域的書來研讀,還是用谷歌大神搜尋?是想要問專家,還是去PTT裡看看鄉民怎麼說?

我們不是不知道所謂的專家學者會怎麼說──每當有重大爭議事件,媒體就會去訪問那些所謂的專家學者,然後在即時新聞更新的時候抄一抄所謂的網友看法。媒體常常抄或訪問的所謂專家學者,通常原來是資訊科學家、神經科學家、氣象學家⋯⋯對社會議題的意見不是老生常談,就是讓真正的專家跳腳。

其實在很多台灣極為重要的公共議題上,例如核電、保育、死刑、食品安全、環境汙染、基改作物等等,正牌專家的意見常常是最弱勢的。有了谷歌大神,人人都自以為是專家,真是「厲害了,我的專業」。反正「你的專業不是你的專業」,即使正牌專家出來解釋,只要不合特定人士或團體之意,要嘛先被攻擊成有利益輸送,或者被指控懷著惡意而居心不良,要不然就是被要求做出難以辦到的保證等等。我的老天鵝啊,整個國家社會於是陷入囚徒困境,無法綜觀全局地最佳化全民福祉。

近年台灣在政治上的紛紛擾擾還不夠多嗎?最近還有假新聞來亂,甚至已經害死無辜的好人。假新聞本身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全民真的都把新聞當綜藝節目來看,或者乾脆完全不看新聞,於是不僅專家的意見不再被重視,真正認真關心重要議題的公民越來越少,任心懷不軌的即得利益者為所欲為地宰割而不自知。

台灣並不是唯一受到這類影響的國家,雖然我很多受高教育的朋友都愛說台灣是全世界最糟糕的國家,彷彿只有中國更糟,但因為網路科技發達,所以許多國家都有類似狀況,連最強盛的美國也不例外。不相信的話,來讀讀這本針砭美國時事的《專業之死》(The Death of Expertise)吧!

當年我到美國唸書時,發現美國儘管有不少世界最頂尖的大學(只有在英國媒體的排名中輸英國的老牌名校),有全世界最嚮往的一流學術研究環境,可是美國民間的民粹和反智的風氣之盛,實在令人嘆為觀止,也難怪川普會當選(別再說是因為希拉蕊不得民心了,他可是輸了她近三百萬張普選票,要不是美國特殊的選舉人團制度,他離合法當選還遠了很!)。對照台灣,除了公共電視幾乎完全沒有正常的主流媒體,台灣的民粹和反智風氣還沒超過美國太多,我覺得台灣教育還算比美國成功!

《專業之死》作者湯姆.尼可斯(Tom Nichols)現任美國海軍戰爭學院教授與哈佛推廣教育學院兼任教授,對教學現場的幹譙多得很。他是蘇聯研究的專家、哥倫比亞大學哈里曼高等俄國研究所碩士、喬治城大學博士,主要研究領域為蘇聯政局,也曾在美國參議院擔任過國會助理。這本書讀起來真是令人驚心動魄,雖然談的是美國,可是看看台灣,有不少狀況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身為大學菜鳥教勞,讀到《專業之死》談高等教育的第三章,相當心有戚戚焉。書中提到的所有美國高教問題,例如廣設大學和學生的各式奇葩行為,台灣不但幾乎是全疊打,而且程度更嚴重,還有不少美國高教沒有的特殊問題。身為資深教授,他對教學評鑑深痛惡絕,認為教授為了討好學生降低內容深度、在分數上灌水,是踐踏教育專業──學生的自尊似乎比能力重要,彷彿學生是顧客,而顧客永遠是對的。消費主義的時代,凡事皆可商品化,教育難道只是要販買自我感覺良好?

台灣廣設大學造成的惡果比美國更誇張,畢竟美國高教是國際產業,能夠吸引全世界的學生,而台灣少子化加上一味追求低成本的思維,讓低薪而教學負擔沉重的教師,擔負越來越重的教學責任,對很多大學而言,教授不再是資產而是負擔,加上過去擾民甚鉅的系所評鑑加上僵化的制度還鼓勵服務、教學、研究已爉燭多頭燒的教職員刻意變相造假灌水,在這種狀況下要如何培育有倫理道德和批判思維能力的人才?

《專業之死》對美國媒體大力批評,很多朋友以為像CNN這樣的媒體應該是優質媒體,事實不然,只要看過CNN和BBC就能清楚分辨,商業化的CNN和作為公共媒體的BBC差別就很大,CNN只比台灣主流媒體好一些些,他們不是只播YouTube的行車紀錄器影片,可是仍然天天搞噱頭,找人上電視吵架衝收視率,更甭提天天播假新聞的福斯新聞網了。

台灣第四台主流新聞媒體天天淨播不重要的小道消息,國際大事隨便亂播,已經成了台灣特色之一,我不少外國朋友或家鄉同胞都目瞪口呆。可是沒有政客想解決這問題,哦不,他們根本就希望如此,因為這麼一來,台灣公民只要不思考,他們就以為可以為所欲為,不惜犧牲台灣的國際競爭力;而公共電視只能獲得不成比例的極少資源勉強為生,在這種狀況下,要民眾不民粹、不反智都很難。

很多網友都聽說過所謂的「同溫層」,因為社群網站和搜尋引擎會優化你的動態或搜尋結果,讓你更常看到原本就想看到的資訊,結果導致你只活在有共同或類似信念、立場及主張的舒適圈中,於是越來越不容易聽聞異議,和社會真實狀況越來越脫節,越來越會誤判形勢。就因為如此,民粹和反智的言論無論多愚不可及,都能夠在社群網站中找到同仇敵愾的朋友一鼻孔出氣,自以為聲勢浩大,於是更變本加厲地反智。

即使臉書改變了動態顯示的演算法,也不一定能夠有所改善,因為還有「確認偏誤」落井下石,讓人們容易看見支持自己信念的證據,同時自動忽略不利或者相反的事實。近年我也發現,不少自認全台灣史上最理性最科學的公民團體,也有這種確認偏誤的狀況,好心提醒一下,有時候還會被批為敵人的同路人,被譙「你才不專業,你全家都不專業」,狗咬呂洞賓,真是覺得還不如自己多讀書別浪費時間去爭辯。

即使我們把自由民主視作圭臬,也不能任民意無限上綱。一個高效率、富裕的社會是需要高度分工合作的,很多專業領域的事不該靠全民投票來決定的。有一個超諷刺的短片對所謂的後真相時代有很有趣的嘲諷:




作者湯姆.尼可斯也不是說專家就一定萬無一失,他舉了不少專家犯錯的例子。專家犯錯最佳的例子,我想應該就是2008年的金融海嘯了吧?不過,即使是素人,也沒人準確預測出金融海嘯啊!學術圈強大的自我校正能力和機制,確實不是能夠三言兩語就解釋得清楚的。對大部分專家而言,核電也好,食安也好,都只是機率問題,不是非黑即白的。然而,選擇權還是在公民,因為沒有一個現代化民主國家,是由專家來專制獨裁的,因此公民必須也要有和專家溝通的能力。

在這個隔行如隔山的時代,如果我們的教育以扼殺學生的好奇心作為填鴨之便,教導學生的只是知識而不是學科的發展脈絡,只要不考試的東西都全部不教甚至禁止,專家學者做科普不僅不受到鼓勵甚至還被批為不務正業,追求創新知識的基礎研究被視作價值不如實用的應用領域,那不雪上加霜地落入囚徒困境才有鬼。如果我們的高官大佬也好,家長老師也好,都無法抛棄功利主義的心態和做法,那麼也不能怪社會瀰漫民粹主義和反智的氛圍。

最後談談這本《專業之死》的翻譯。翻譯作品,即使譯得很流暢和達意,但一般讀起來或多或少還是會有些隔閡,但是這本書的譯文不僅生動,還用大量台灣的鄉民梗和流行用語,如果不是在談美國的事,搞不好你還以為是台灣鄉民寫的呢!譯者應該是位資深鄉民吧?這讓這本幹譙之作的中文版讀起來有種難以言諭的爽度!

老實說,這篇書評堪稱是我寫過最痛苦的書評之一,因為是滿滿的負能量啊。要學尼可斯的風格寫篇書評不難,但要一路罵成一本書,這太難辦到了,真是佩服他。最後,也只能學學他說句「至少我這個專家是這麼想啦,你要當我在胡說八道也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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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1月30日 星期五

大自然的祕密社交網路






和好友絕交、和情人分手,除了內心的哀傷和五味雜陳,最難受的打擊之一是,對社交網路過去很重要的一部分,要做出慘痛的戒斷,導致生活一時之間彷彿都要分崩離析。在這個網路時代,影響所及甚至能跨國跨文化。

在大自然中,生物物種的整個社交網路(不僅是共生,還可以是寄生和食用或被食用的關係)中,一個關鍵物種的離去,兩個共生物種其中一方有難,並不只是它們彼此之間的私密生活不再了,牽一髮動全身的還有各種微妙的平衡,所有的歌舞昇平或是勾心鬥角,也都可能要被翻天覆地地攪亂。在這個全球生態互聯幾十億年的影響所及甚至能跨洋跨洲。

構成整個大自然的生態之網的,有好些真菌、植物和動物,其中多半既不可愛又不起眼。情人眼裡出西施,再低調悶騷的物種,也都還是有其社交網路。

最可恨的小人,是那種挑撥離間的,害一群好友反目,甚至讓情人或好友變成陌生人。在大自然中,我們人類常常就是這種小人,搬弄各種物種間的是非,還自以為是人定勝天的萬物之靈。先不提直接的巧取豪奪吧,我們常莫名其妙地去「整治」大自然,十足是厚顏無恥的雞婆,不信到臺灣各處的野溪瞧瞧吧。

德國森林看守人彼得•渥雷本在這本《自然的奇妙網路》Das geheime Netzwerk der Natur)中,用他長達幾十年的學養和觀察,帶我們見識到狼幫了黃石公園的樹一把、森林甚至幫助了海中的鮭魚、蚯蚓能操作野豬、樹木之間以化學物質溝通、灰鶴傷及西班牙的火腿產業,甚至連落葉樹木都影響了地球的自轉,還有針葉林能夠製造雨水等等。

渥雷本是位堅守理念的森林看守人、明察秋毫的觀察家、情感豐沛的文學家、知識淵博的科學家、文筆優美的自然作家,他為我們翻譯出大自然深藏不露的各種有趣互動關係。同時他也介紹了好友《狼的智慧:黃石公園的野狼觀察手記》Die Weisheit der Wölfe)作者艾莉.拉丁格(Elli H. Radinger)的工作(請參見〈野狼的教科書〉)。

渥雷本寫了幾本好書,包括《樹的祕密生命》Das geheime Leben der Bäume)、《動物的內心生活》Das Seelenleben der Tiere)、《歡迎光臨森林祕境》Gebrauchsanweisung für den Wald)等等,在德國和臺灣都非常暢銷(請參見〈樹的祕密叢林生命〉〈動物的內心生活〉〈森林祕境的守護者〉)。不過渥雷本不是位單純想要介紹科學知識的科普作家而已,他是位極有主張和立場鮮明的自然作家,他在這些書中都提出了森林保育的困境,不僅為了理念而辭去公務身分,他自己也多次面對內心的倫理掙扎,為他在林中穿梭的舉止和動物的餵食辯護;另外他把動植物擬人化的寫法,也受到德國學院派作家的批評,指責他的書中充滿了主觀的臆測。

渥雷本在這本《自然的奇妙網路》中,也還是展現出他是位博學多聞的科學家,他更客觀並且用不失活潑生動的文筆為我們解說一個一個令人嘆為觀止的生態奇觀;另外,文情並茂的寫作方式,雖然讓他把一些動植物給擬人化了,不過難道不就是因為了情感,這些身外之物才對人類有了意義嗎?如果這些動植物對一般大眾而言並不具任何意義,那為何有些人就不能為自己有生之年的短暫享受,而犠牲掉無意義的野生動植物呢?

在城市住久了,我們人類常常忘記自己也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不管是作為惡的部分也好、善的部分也好。渥雷本在森林裡穿梭久了,但他也沒把人類忘掉,不僅是人類對森林的所作所為而已,他也關心森林對人類的各種意義,是位充滿人文關懷的科普作家。來透過這本生態好書認識一下自然的奇妙網路吧。


本文為《自然的奇妙網路》Das geheime Netzwerk der Natur)推薦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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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1月20日 星期二

植物彌賽亞拯救世界珍稀植物的保育之旅








過去,我對植物不太感興趣,因為植物似乎不像動物有那麼多有趣的特徵和行為。

然而,在閱讀了一些植物改變人類文明和歷史的書籍、在專業導覽下參觀了植物園以及辜嚴倬雲植物保種中心後,見識到植物的重要性以及它們許多有趣的特徵和行為,我漸漸改變這個想法。

雖然植物不能像絕大部分動物那樣趴趴走,可是想想植物其實是很厲害的,因為它們在原地深耕,就能比教育部,哦不,比動物更善於利用有限資源,面對攝取水份和營養、躲避獵捕、生殖等等的高難度挑戰,甚至不必像鳥一樣能飛,就能借助各方力量拔山涉水地四處傳播後代。

除了當做食物,我們也很難想像沒有植物點綴的世界,因為每年全世界各類花卉市場總銷售價值,估計超過千億美元,看來植物的生殖器官對人類而言已經成了剛性需求了。在植物稀少的高密度城市,無法時時看到花花草草,造成大量城市人的各種身心健康問題。

植物也是低調的生化武器專家,能合成各種化合物對付想要大快朵頤的動物或真菌,即使啃食草木的動物、真菌再多、吃得再快,世界都還是綠色的,顯示植物有多老神在在。對人類來說,那些對付天敵的化合物其中有不少能作為藥物來治病和救命,也有不少能讓人興奮──除了一些讓人嗨翻天的可能不太合法之外,好些其實是我們平時不攝取就無法維持正常生活的,例如咖啡因和茶鹼。

植物為人類貢獻良多,可是現在有大量植物物種面臨生態浩劫,在棲地破壞及強勢外來入侵種的危脅下,至少有五分之一的植物物種在人類能夠好好認識之前,就即將在地球上永遠消失。即使它們能及時被植物園或保種中心拯救,但植物園或保種中心如果無法讓瀕臨滅絕的植物生根、發芽、成長、結出果實和種子,可能還是無濟於事。

然而,有一些瀕臨滅絕植物有幸遇到救星,這本《植物彌賽亞:從實習生到皇家園藝師,拯救世界珍稀植物的保育之旅》(The Plant Messiah: Adventures in Search of the World’s Rarest Species),就是其中一位英雄的故事。彌賽亞(天主教漢譯作默西亞;希伯來語:מָשִׁיחַ‎,轉寫:Mašíaḥ‎;亞拉姆語:משיחא;阿拉伯語:المسيح‎,轉寫:almsih‎‎‎,伊斯蘭教漢譯作麥西哈,景教譯彌施訶),是基督宗教術語,意指受上帝指派,來拯救世人的救主。

《植物彌賽亞》作者卡洛斯.馬格達勒納(Carlos Magdalena)在英國皇家植物園邱園(Royal Botanic Gardens, Kew Gardens)的熱帶苗圃擔任園藝師,也是國際睡蓮水景園藝協會(The International Waterlily & Water Gardens Society)的主席和國際講師。邱園是世界極富盛名的植物園,座落在英國倫敦西南郊的泰晤士河畔列治文區邱(Kew),原是英國王家園林,佔地一百二十一公頃,收藏了約五萬種植物,目前是聯合國認定的世界文化遺產。




卡洛斯出生於西班牙北部阿斯圖里亞斯的希洪(Gijón)小鎮,從小喜歡照顧植物,逗弄動物,夢想當個博物學家。西班牙經歷過獨裁者佛朗哥(Francisco Franco,1892-1975)時期的生態大破壞,因為專制政府連森林都想要變得整齊劃一。他長大後存了一點錢,獨自飛往倫敦,嘗試用以前在學校學過的英文找工作。他初次參觀邱園就決心要到這裡工作,雖然只有高中學歷,年紀已不小,仍甘願從邱園的實習生做起,參加最嚴格的園藝師培訓課程。




培訓課程結束後,他走出考場,很自豪自己撐過來了,但不確定能否過關。幾天後,收到錄取通知,他覺得好像中了園藝世界的樂透。最後他正式成為邱園的園藝師,加入保育植物的行列。他把自己比喻作一條鮭魚,生於北西班牙的河川,然後洄游到英格蘭。

他參與羅德里格斯島的植物復活行動,搶救模里西斯的植物。當地已有超過五十種植物滅絕、超過三十種植物不在野外繁殖。那些小島百萬年來人類罕至,演化出獨特物種,然而,在葡萄牙人、荷蘭人和英國人到來後,引進外來的動植物,本土特有種卻奄奄一息。媒體封他為植物彌賽亞,他的成名作是讓野外曾經僅剩一棵的羅德里格斯咖啡(café marron)在邱園再度繁殖!




雖然只有高中學歷,卡洛斯對讓種子發芽的辦法可能比有名校學歷的學者還在行。他擅長破解植物種子發芽的各種密碼,從植物原生地的各種環境條件抽絲剝繭,有些植物的種子萌發的條件如果不搞清楚的話,會讓人覺得匪夷所思,用上蒸煮、烘焙、火烤、煙燻的方法,感覺好像要把種子當食物。

他另一傑作是讓溫泉睡蓮(Nymphaea thermarum)種子發芽,用二氧化碳加料,靈感還是在煮義大利水餃時想到的。盧安達的野生種因運河開發破壞而滅絕、德國的溫泉睡蓮被老鼠吃掉、邱園的被收藏家偷走,在各種悲慘情況下,他仍延續了世界上最小睡蓮的命脈,順便向大眾揭示瀕危物種的買賣市場及生物多樣性的議題。




《植物彌賽亞》有卡洛斯在邱園及世界各地採集和拯救野外植物的經歷,讀來精彩,雖然有很多故事其實算是悲劇。他在邱園的工作除了到過印度洋的小島,也到過玻利維亞的邊陲地帶、秘魯的荒漠海岸、澳洲的偏僻內陸等地探險,遇到窮追不捨的陸龜和熱情拗他上課的村民。

邱園當初設立,目的並非為了保育,而是為英國佬及世人展示號稱「日不落帝國」的大不列顛聯合王國國力及殖民地珍奇,不脫殖民主義的歐洲中心思維。現在他們成了脫歐的日沒落帝國,世界上很多地方的生態環境已面目全非。

過去百年間,歐洲不僅政經影響全球,歐洲生物在世界其他大陸也藉著帝國主義的擴張而散佈,進而改變各處生物相,提出「哥倫布大交換」(Columbian Exchange)概念的美國歷史學者克羅斯比(Alfred W. Crosby)稱此作「生態帝國主義」(Ecological Imperialism)。《植物彌賽亞》對歐洲人過去的所作所為亦有反思。

然而,我們也不必過度醜化歐洲人和美化當地人。卡洛斯發現,玻利維亞一些農夫雖然來自森林,而且就住在森林裡,卻對如何栽種植物一竅不通,也遇到把瀕臨絕種的棕櫚種子當美食嗑掉的當地工人。

當我們看著外國精彩的故事時,別忽略自己周遭其實也發生了很了不起、傲視全球的故事。台灣佇立在屏東高樹鄉二十多公頃土地上的「辜嚴倬雲植物保種中心」(Dr. Cecilia Koo Botanic Conservation Center ,KBCC),由恩師李家維老師與已故台泥董事長辜成允成立,十年內已蒐藏保存三萬四百三十七種植物物種,早已成為全球最大的規模、最豐富的熱帶植物保種中心,李家維老師並計劃在2027年前將物種增至四萬種,超越邱園。

卡洛斯拯救了印度洋上小島的植物,KBCC也試圖拯救太平洋上小島的植物。大洋洲的索羅門群島自然生態豐富,據估計至少有七千餘種原生物種,然而近年受到森林砍伐及全球氣候變遷影響,原生森林逐漸減少,許多物種瀕臨滅絕。




台灣國際合作發展基金會自2012年起,與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及KBCC共同合作,推動索國植物調查暨植物誌編纂計畫,協助採集原生植物並在境內外保種,同時也訓練提升植物標本保存技術,維護該國生物多樣性。截至2017年4月,共派遣調查隊七十三人次,採集近一萬三千號臘葉標本,DNA乾燥材料將近一萬份,活體材料(存放於索羅門首都網室及KBCC)約四千五百多株,群島植物誌現亦已出版。








邱園的卡洛斯只有高中學歷卻在植物學界大放異彩,台灣KBCC的洪信介(阿介)連高中學歷都沒有。他自2015年即隨研究團隊深入索羅門群島叢林調查,讓他們能趕上預期的進度。阿介的野採本領、爬樹身手,讓李家維老師留下深刻印象,特別是在一次遇見二十五公尺高樹上懸掛的巨大石松。

阿介十七歲便隻身到野外尋找植物,國中畢業後到工地做電機工程學徒,能徒手攀上路邊電線桿拉電纜線,當兵退伍後從事古蹟修復工作,在細窄的高空桁架上如履平地。他在索羅門群島已經採集了超過三千多號植物標本,還不包含未製成標本的其他植物份數。




如果人類沒有破壞森林,或者造成氣候變遷,其實也不需要大費周章地拯救這些瀕臨絕種的植物。這些生態保育工作極為吃力不討好,甚至在政界和學界也受到針對成效等等的質疑,以及涉及生物智慧財產權的保護等複雜問題。《植物彌賽亞》也提到有些國家居然要為自己土地上原生的植物及其產品付費,真的非常諷刺!然而,沒有這些英雄,我們未來子孫可能連差點失去了什麼,都可能永遠不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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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0月31日 星期三

人類最親密的基因史






我選擇用「Gene」當筆名,是大一剛入學、要在BBS站取帳號的時候;那時我只是覺得這個英文名字剛好和生命科學的專有名詞一模一樣,十分有趣,完全沒有想到日後會和「Gene」的科學意涵結下不解之緣。

有些朋友不相信「Gene」真的是個英文名字,甚至聽我信誓旦旦地解說,還開玩笑說他們也想取名叫「Cell」、「DNA」或「Protein」,我只好回說要不然幹脆叫「Genome」,這一來就比我大很多了。其實,「Gene」這名字來自古希臘文「γόνος」,意思是「生」(born),這個名詞在遺傳學中,字源也一模一樣。

我博士班念的就是遺傳學,在美國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UC Davis)當遺傳學實驗課的助教時,就有很多學生說我名字取得實在太妙了。事實上,我大學時期最討厭的必修課之一就是遺傳學。當時我的導師說他大學時最不喜歡的必修課也是遺傳學、可是卻念了遺傳學博士班、所以做人別太鐵齒;我心想這絕對不會發生在我身上,可是命運就是這麼愛捉弄人──決定念演化生物學當志業後,發現遺傳學真是最佳的工具,於是我步上了導師的後塵。

簡單來說,遺傳學是門研究基因的生命科學。我們在博士班利用果蠅進行遺傳學研究,顯微鏡底下,麻醉台上的細小孔洞嘶嘶輕響地噴著二氧化碳,讓果蠅暫時沉睡,我們趁機輕輕地用羽毛或毛筆把帶有不同性狀的果蠅分群,這時總能讓人一再讚歎孟德爾(Gregor J. Mendel,1822-1884)的先見之明。然而,在不是唸研究所拚學位、無升等壓力、不必拿科研計畫、沒有KPI考績要求下的修道院神父,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和信念在為豌豆進行實驗的呢?

念了遺傳學博士班後,我會三不五時在茶餘飯後接到親友詢問,問題五花八門無奇不有,從單純好奇到試圖挑戰,例如:真的能夠用基因工程改造人類嗎?我們科學家為何要這麼變態地製造變種生物?如何生出更聰明健康的小孩?小孩的問題都是來自遺傳嗎?為什麼罕見遺傳疾病愈來愈多?

普立茲獎得主、英國衛報新人獎得主、暢銷書《萬病之王:一部癌症的傳記,以及我們與它搏鬥的故事》The Emperor of All Maladies: A Biography of Cancer)作者辛達塔.穆克吉(Siddhartha Mukherjee)在聽到一位癌症病人接受了長時間治療後向他請求「我願意繼續治療,但我要知道我在對抗的是什麼。」,於是寫了《萬病之王》(請參見〈癌症的人性傳記-萬病之王〉)。

《萬病之王》是一本充滿熱情的書,是一本癌症的傳記,也是人類與癌症搏鬥的生命故事。在為癌症作傳後,穆克吉寫這本《基因:人類最親密的歷史》The Gene: An Intimate History)似乎順理成章、天經地義,因為癌症不就是因為基因出了錯嗎?那麼基因為何會出錯呢?

然而,讀了《基因》才會深刻地了解,對穆克吉而言,追尋問題答案的源由,遠遠沒那麼簡單。他出生在印度,他父母那一代最深沉的痛苦之一,是印巴分治後,被迫離鄉背井。後來落腳的加爾各答(Kolkata)原本是印度最具活力的大城市,但是在印度教徒和穆斯林瘋狂地互相大肆屠殺後,淪為一個三四流的破敗城市,迫使他們又要遠走他鄉。

對他們家族而言,傷痛遠遠不僅於此。幾年前的冬天,穆克吉陪同父親回加爾各答到精神病院探望堂哥莫尼,讓他回想到他的兩位叔伯拉結什和賈古皆可能患上精神疾病,加上他父親也曾經兩度出現精神病的症狀,難免讓他懷疑自己家族是否帶有遺傳缺陷。如果真是如此,那為何父親和姐妹會逃過一劫?他們的病有多少是天生的?又有多少是後天的?

《基因》就是他為了追尋眾多問題解答而寫的另一本傳記,探討基因的誕生、發展、影響和未來。穆克吉提醒我們,對基因的認知是科學史上最有力也是最危險的觀念。經過長久的瞎子摸象,我們愈來愈清楚基因是什麼,儘管中途對遺傳的本質出現過不少妄想誕生了納粹的優生學禍害千萬人,但今天我們已能在實驗室裡輕易操作基因。

孟德爾的發現,理應為達爾文(Charles R. Darwin,1809-1882)的演化論錦上添花,不過,儘管他們是同一時代的人,但是為達爾文演化論如虎添翼的「現代演化綜論」(Modern evolutionary synthesis)要等待到二十世紀上半葉才逐步完成。達爾文的堂兄高爾頓(Sir Francis Galton,1822-1911)則在對基因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提出了優生學概念,後來成為納粹的藉口,衍生各種在今天來看叫人瞠目結舌的作為。

生物其實是一連串資訊構成的,孟德爾的遺傳實驗被三位歐洲科學家幾乎同時重新發現,科學家透過各種巧妙的實驗,抽絲剝繭地確認:染色體上的DNA就是那個帶著資訊的穩定分子。DNA的結構為什麼能夠攜帶建構和運作生物體的重要資訊呢?這得等華生(James D. Watson,1928-)和克里克(Francis H. C. Crick,1916-2004)發現DNA雙螺旋結構的著名故事發生。

聰明絕頂的英國生化學家桑格(Frederick Sanger,1918-2013)兩次發明定序的藝術和技藝,也獲頒兩次諾貝爾獎。他先發明了定序蛋白質胺基酸序列的方法,接著成功挑戰DNA的定序法。當定序成為事實,人類基因體計畫就是義務,DNA定序讓我們一步一腳印地拼湊出整個基因體的近乎全貌,不過更有野心、好鬥的克雷格.凡特(J. Craig Venter ,1946-)提出散彈槍法抄捷徑,夾私人企業的資金和政府資助的人類基因體計畫比拚,雙方較勁的結果加上技術革新,大幅加速定序的速度。

人類基因體計畫用了三千多位科學家的人力,花費上百億美元(大概只夠在小布希政府入侵伊拉克初期燒半個月不到),我大學畢業那年(2001年)獲得一份所謂的草圖,這是個劃時代的里程碑式成就。因為所費不貲,《基因》提到當初有不少科學家擔心如果不好好定序取得最佳品質的資料,以後都定序不到了怎麼辦? 然而,2007和2008年間問市的次世代定序技術,把定序的成本極大幅度地降低,我這幾年內為幾種鳥類全基因體定的序列,早已超過了一個人類全基因體(鳥類基因體大約為人類的三分之一)。定序成本下降程度比資訊科技產業著名的摩爾定律(也就是每兩年積體電路的成本打五折)還快許多。

儘管這十幾二十年間,已經能夠價廉物美地為任何一個人的基因體序列精準作本有字天書。人類基因體計畫完成後,我們赫然發現原來人類只有兩萬多個基因,甚至比有些「低等」生物還少,基因的多寡和生物體的複雜度不必然有正比關係。許許多多基因的生物功能和作用仍然是謎團,我們還在努力解讀這本天書的字義和文法。但是我們也不必妄自菲薄,科學家經過長年基礎研究的努力,確實也知道不少,我們很有可能應用對某些基因的理解來預測罹患疾病的機率和藥物的功效。

為了理解基因的功能,在實驗室裡做跨物種的基因轉殖和選殖,是家常便飯。我在實驗室裡操弄基因已是小菜一碟,如同千千萬萬個大學實驗室裡天天上演的戲碼,不足為奇。科學家在上世紀七十年代就開始這麼做了,進行重組DNA實驗的初期,科學界內外都有很激烈的辯論,《基因》生動地重現了當時的爭議。基因選殖不僅是有學術研究價值,胰島素也是第一個利用重組DNA的方法製造的藥物。只要一旦涉及商業利益,就會有專利爭奪大戰,差一點連基因的序列本身都能用來申請專利。

當我們對操弄基因習以為常時,就有科學家想要為基因突變而罹患罕見遺傳疾病的人進行基因治療。不過很不幸的,首例在不嚴謹的規劃下釀成大禍,導致基因治療在一段時間裡成了髒話。轉基因作物也在環保人士不分青紅皂白的抹黑下,在很多國家無法合作栽種。不可否認,有些販售轉基因作物種子的大企業不太良善,不過無差別地對待所有轉基因作物不是明智之舉。

我還是窮學生時,要進行轉基因或剔除基因實驗,過程極為複雜,而且常常不能隨意修改基因體的序列。一直到幾年前,在細菌細胞內找到一種針對病毒的特殊免疫機制CRISPR,富想像力的科學家靈機一動把它修改成好用的遺傳學工具,我們居然就能夠對基因體進行近乎隨心所欲的編輯了,就像用MS Word來編輯文字一樣(當然實際過程還是頗複雜的)。這個基因體編輯工具太具革命性了,有興趣可參考《基因編輯大革命:CRISPR如何改寫基因密碼、掌控演化、影響生命的未來》A CRACK IN CREATION: Gene Editing and the Unthinkable Power to Control Evolution)。

遺傳學家原本就知道,環境對許多數量性狀有不同程度的影響。更複雜的是,環境對我們基因的影響還會體現在表觀遺傳學上,有些基因的資訊會像電腦儲存檔案,壓縮不太需要用到的檔案,也像讀教科書劃重點一樣,重要的或常需要用到的基因,會被劃上標記。很多時候,這些壓縮或標記就能讓兩個基因體完全一模一樣的人出現很不同的表現性,果真是你的基因不是你的基因。表觀遺傳學方興未艾,有興趣可參考《表觀遺傳大革命:現代生物學如何改寫我們認知的基因、遺傳與疾病》The Epigenetics Revolution: How modern biology is rewriting our understanding of genetics, disease and inheritance)。

因為基因是一個既複雜又危險的觀念,人類在探索過程中走了不少岔路,以為基因決定一切,或者以為後天決定一切。前蘇聯生物學家李森科(Trofim Lysenko,Трохим Денисович Лисенко,1898-1976)完全否定孟德爾遺傳學,自以為是地認為單單後天刺激就能隨心所欲地改變作物的性狀,還殘酷肅清幾乎所有遺傳學家,造成前蘇聯的大饑荒。

穆克吉透過這些遺傳學史來讓我們對基因進行批判性思考,認識到基因複雜的多面向。《基因》這本好書值得所有關心人類的朋友來讀,對生命科學相關領域的朋友更是如此。穆克吉是醫學院的教授,對人類的關心大過其他物種,因此幾乎未提基因在農牧業上也有翻天覆地的影響,不過這點瑕不掩瑜。

基因確實造就個人之間的差異,可是卻非身分的決定性因素,我們還有很多有關基因的知識要學,現在知道的可能連皮毛都算不上,在後基因體時代,我們正在學著如何解讀和編寫我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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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0月23日 星期二

操弄人心的注意力商人








因為臉書用戶個資外洩事件,創辦人暨執行長馬克祖克柏(Mark Zuckerberg)不久前被迫出席美國國會聽證會,接受議員們馬拉松式的尖銳提問圍攻。猶他州參議員Orrin Hatch質詢祖克柏:臉書是如何維持用戶不須為社群內容服務付費的商業模式?祖克柏對此只是簡單的回答,「參議員,我們有廣告。」

很多主流媒體都嘲笑老態龍鍾的美國國會議員是科技盲,可是我有位朋友突破盲腸地指出,這些國會議員問出的一大堆幼稚問題,很可能只是演戲,扮豬吃老虎地讓對社群網站洩露隱私和操縱選舉等反感和恐懼的民眾以為可以放心。

不過,有本書早就先知地指出:如果商品免費,那你就不是消費者,而是商品!你我可能都不知不覺地把自己賣給了注意力商人!

這是吳修銘(Tim Wu)《注意力商人:他們如何操弄人心?揭密媒體、廣告、群眾的角力戰》(The Attention Merchants: The Epic Scramble to Get Inside Our Heads)中的一語道破。吳修銘的老爸是台灣人,他小時候在台南鬼混過,現在是哥倫比亞大學法學教授、美國聯邦貿易委員會顧問。




吳修銘的上一本書《誰控制了總開關?》(The Master Switch: The Rise and Fall of Information Empires),回溯整個媒體發展史,從電話、無線電、廣播到電視,發現出一種「壟斷─創新」的循環不斷出現,提出「網路中立性」(Net Neutrality)的創見,是本令人腦洞大開、不可多得的好書,建議也列入必讀書單!

在《注意力商人》中,他又用擅長的傳播科技史、政治經濟學、法學的學識,爬梳了美國兩百年來從報紙、海報、廣播、電視、網路崛起的商戰歷史,拆解創造吸引╳培養聚眾╳收割轉賣的注意力變現商業模式,揭露出注意力商人如何因時代變化、工具改變轉進新的獲利結構。

我很喜歡吳修銘的書,因為和很多大學教授不同,他寫作功力不俗,不總泛談大道理,而是用很多實際的有趣案例讓讀者自己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可讀性很高,而且令人印象深刻,極有啟發。

這個時代,我們無論在社群網站、APP、報章、雜誌、電視、廣播、公共交通工具、公共場所等處,都能輕易看到各種各樣的廣告,甚至連報章雜誌看似正經的文章常常都是葉佩雯,收割注意力的行為無孔不入,大家似乎都已經習以為常。

網站或APP跳出廣告蓋版,常常讓人找不到可以把這該死廣告關掉的小小的「x」隱藏到哪裡去,心中就會不斷憤怒地暗罵,提醒自己千萬要抵制廣告中的商品,這些網站、廠商和廣告商的智商是有多低能啊?

《注意力商人》用許許多多有趣的案例告訴我們,今天視為理所當然的一切,過往對社會大眾有多驚世駭俗。我們可從中見識到美式資本主義的力量,注意力商人為了賺錢能有多麼充滿創造力和想像力,橫空生出新的需求慾望,販售生產力提升後過剩產能的商品,然後在踩到社會的紅線、面臨政府管制、大眾對廣告厭煩、後進者競爭或科技迭代而末落後,又如何峰迴路轉地掩人耳目或利用新科技殺出生路。

注意力儼然成為這時代最值錢的稀缺資源,可以待價而沽。注意力確實是可以販售的,這其實就是臉書和谷歌賴以為生的方式,把人們引到網站上,把消耗在其中的注意力販售給廣告商。更有趣的是,臉書和谷歌其實看不起傳統廣告,因為他們要玩的是所謂的精準投放──以前會被臉書廣告嚇到,因為一再出現幾分鐘前出現的商品或服務,不過現在都習慣到無視了。

雖然看似探討廣告,可是《注意力商人》其實把從事宣傳、說服、廣告、行銷、節目製作、網路內容、社群網站等等的人都統稱注意力商人,他們不僅兜售商品或服務,也改造了社會,例如書中提到的女性抽菸實例,並且操弄人心,像是改變生活習慣使用牙膏和嗽口水。注意力商人中的重要成員也可能是政府,像是德國的納粹政府,就是極為成功的注意力商人,利用一連串高明的宣傳,讓德國人瘋狂投入二戰的恐怖漩渦。

一戰時德國的死對頭英國也不遑多讓。為了建立一支更龐大的軍隊,英國政府開展史上首次有系統的宣傳活動,印製五千萬張大型多彩的招兵海報,貼在全國各地的商店、房屋、公車和電車上,還舉行集會和遊行,在各個城鎮放映愛國電影,讓數百萬年輕人愛國心爆棚而甘心投入戰場送死。和德英政府的戰爭宣傳相比,被廣告商騙去敗家,似乎是小巫見大巫。如果讓《注意力商人》帶你穿越一段又一段過去,就能見識到注意力商人的創新有多不凡,像是在報章雜誌和電視廣播上投放廣告,當時有多獨創和困難。

現在的社會,因為各種宣傳、廣告、置入行銷、內容農場的頻繁轟炸,被分散的注意力就愈來愈多。不過科技的進步也讓消費者能夠反抗,觀眾利用電視遙控器在廣告時間轉台,或者預錄節目切掉廣告再看,廣告封鎖程式和APP也頗受歡迎。注意力的爭奪就像軍備競賽。注意力商人可壟斷分食的剩餘注意力愈稀缺,需要出奇制勝的花招就愈多,不少會誇張到政府不得不介入──雖然政府也是注意力商人之一,高官不食人間煙火的誇張幹話不就常常捕獲大量的注意力嗎?

不僅廣告,電影和影集的製作也要能夠時時捕獲觀眾的注意力,否則我們太容易獲得在看電影前就獲知電影爛不爛的資訊,或在網上看影集時一個按鍵就跳出。老實說,我在網飛上有多少吃飯時看到一半覺得不夠刺激就半途放棄的影集,我自己都難以計數。

吳修銘在《注意力商人》的立場似乎站在注意力商人的對立面,明顯看出他的態度傾向把注意力商人描述得偏向負面。我好幾年沒看電視,對電視廣告幾乎無感,但對螢幕上強行出現的廣告,確實頗感反感。不過,如果沒有廣告,我們可能也無法知道能夠改善生活的某些商品,儘管有人能說那些需求不過是被創造出來的。

《注意力商人》讓我們除了當個不理性的消費者敗家,也能夠適時跳出來當個旁觀者。試想,如果書中記載的某種狀況,是我們平時嗤之以鼻的,那麼當我們沉淪下去成了當事人時,是不是無形中被注意力商人操弄到失去原本的自己呢?或者自己從來沒搞清楚要當什麼樣的人、未曾探尋過自己真正的需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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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0月16日 星期二

起源密碼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








我們從哪裡來?我們要往哪裡去?

這問題的答案藏在《起源》Origin)的一系列密碼當中。解開起源密碼無法得到比特幣,可是能讓腦中如區塊鏈般的神經網路產生愉悅的感覺。

這裡不便爆雷破梗,但是要從哪裡來?往哪裡去?丹.布朗(Dan Brown)至少在旅遊上可以給你很好的建議,讓人極想遊歷西班牙的這幾個熱門城市:




「當其他學者為備課、研究計畫和論文焦頭爛額
蘭登教授可是在槍林彈雨中和出生入死啊」


哈佛大學符號學者羅柏.蘭登(Robert Langdon)以及《起源》裡的角色們,要在西班牙這個充滿歷史、文化、藝術和宗教傳統的國家,被一個天大的陰謀搞得翻天覆地、七葷八素。在這過程中,丹.布朗爆了許多有關西班牙這個在伊比利亞半島曾經盛極一時、比大英帝國更早成為日不落帝國、但是不久以前卻成了歐豬一分子的君主立憲制國家許多勁爆的料,其中不少是西班牙迄今都不願面對的暗黑近代史。書中也有提到西班牙輝煌的藝術作品,例如蘭登等人在建築大師安東尼.高第(Antoni Gaudi,1852-1926)於巴塞隆納(如果還留在西班牙的話)的作品米拉之家(Casa Mila)和聖家堂(Sagrada Familia)之中,如入無人之境。

這已經是天大的麻煩和陰謀第五回找上蘭登了,而不像大部分學者只是被備課和撰寫研究計畫及論文搞得焦頭爛額,他能在槍林彈雨中活到現在,還真是個了不起的奇蹟!只是這次蘭登的觸角伸到了現代藝術去了,在巴斯克舉世聞名的畢爾包古根漢美術館(Bilbao Guggenheim Museum)見識到極為驚世駭俗的行為藝術!最後震驚了全球兩億兩千七百廿五萬七千九百一十四人!

很難想像在歷經四次大風大浪後,蘭登還能遭遇到什麼令人心驚膽顫的大冒險,也就像西方宗教歷經了哥白尼(Nicolaus Copernicus,1473-1543)、伽利略(Galileo Galilei,1564-1642)、達爾文(Charles R. Darwin,1809-1882)等等的科學革命後,還有什麼會令宗教人士感到害怕的。反正基督宗教在歐洲已愈來愈少虔誠的信眾,教堂被當作觀光景點的價值已多過實際的宗教場所意義,美國頂尖大學不信神的新生已多過信神的,儘管多數長春藤名校當初設立的目的是為了神學研究。那又何苦再來落井下石呢?而且在《達文西密碼》The Da Vinci Code)中,已揭示了耶穌其實有結婚生子的祕密,經歷了眾多熱烈的爭論與抗議,基督宗教似乎還是老神在在啊,為何這次就又要雞飛狗跳了?

「很重要但是出場不久就領便當的未來學家
就像蘋果創辦人賈柏斯和特斯拉鋼鐵人馬斯克化身」


《起源》中,丹.布朗硬是很超過地給了我們精采絕倫的故事以及自圓其說的理論。蘭登的學生──未來學家艾德蒙.柯許(Edmond Kirsch)謀畫要向全世界展示他破天荒的偉大發現,這位對宗教充滿敵意的億萬富翁用尖端的科技和複雜的科學破解了人類起源的祕密,大膽地反駁了所有一神論宗教的教義,要結束宗教時代並迎來科學時代。這並不新鮮,因為這是大多數科學家日常的工作。可是他最過分的是還發現了人類的未來!在這之中,神也要閃邊去!

因為他的學生艾德蒙.柯許不幸在要向全世界揭示起源那石破天驚的大祕密時被射殺了,於是蘭登只好被迫又要和美女一起出生入死、東奔西跑,費勁心思尋找艾德蒙最喜愛的詩中的47個字符密碼,讓他在當一位符號學大師要破解一個又一個密碼的同時,也成了專業獵物被瘋狂追殺,還好這位四十歲的哈佛教授天天游泳健身,否則怎能經得了一次又一次亡命天涯的疲於奔波?

艾德蒙的死究竟是誰幹的?他在世界宗教大會前,先讓三位一神教的宗教領袖看過簡報,讓他們知道「所有宗教的教義確實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是錯誤的」,是否正是導致他被刺殺的直接因素?我們都很清楚,宗教自古以來其實都有暴力的基因,因宗教之名殘害的人數不計其數,只是「死一個人是悲劇,死一百萬人卻是個統計數字」,蘇俄獨夫史達林如此開示,所以在《起源》中,艾德蒙的死是個悲劇。儘管是虛構人物,艾德蒙.柯許卻有賈伯斯(Steven Jobs,1955-2011)和伊隆.馬斯克(Elon Musk)的影子,怎能不令人感到惋惜?

「叫神學家閃邊去,讓專業的來!?
其實是因為科學擁有更強大、經得起辯證的解釋力」


過去,人類和宇宙起源的解釋,是宗教的地盤,甚至連對自然萬物的解釋和分門別類,從歐洲中世紀後,都是神學的研究範疇。我們現在認知的偉大科學家,例如牛頓(Sir Isaac Newton,1643-1727)和林奈(Carl Linnaeus,1707-1778),都是虔誠的教徒,他們也自認進行的是神學研究,伽利略和天主教教會同樣關係密切,甚至達爾文在劍橋大學鬼混時念的也是神學院。

然而,當我們現在熟知的「科學」興起後,科學家才叫神學家閃邊,讓專業的來!並不是科學家掌握了啥至高無上的權力來迫害神學,而是科學有了更強大的解釋力。科學和宗教衝突最厲害的地方之一,就是達爾文演化論。神創論不是科學,因為無法證偽。神創論說啥都是上帝之手創造的,怪異的例子都當作魔鬼的欺騙或者對信仰的考驗,真的什麼都沒解釋到,因為不管你問我啥,我都說「神就是想那樣,你管不著」,事實上我就是丁點有意義的資訊都沒提供。否則就真的是「厲害了,我的宗教」。

過去廿年間興起的創世科學(Creation science),試圖以科學包裝神創論而提出智慧設計論(Intelligent design),卻在沒有任何認真的科學家理睬、沒被主流教科書採納以及沒在主流學術期刊發表的情況下,就屢屢嘴炮說演化論被推翻了,欺瞞對科學不夠了解的社會大眾,還真的是「厲害了,我的理論」。

自然神學家培里(William Paley,1743-1805)提出,如果在田野間撿到一個精密的鐘表,就會知道背後一定有設計者,不太可能是自然生成的,那麼,所有生物的構造與功能機制既複雜又巧妙,所以也應該是有位智慧設計者。只不過這在道金斯(Richard Dawkins)的《盲眼鐘錶匠》The Blind Watchmaker)中就已被反駁,他指出演化有兩個特殊面相──基因的隨機變異以及演化沒有先驗的方向,是故大自然的萬物並不需要一個全能的設計者。




另外,智慧設計論者提出一個觀念,指稱存在所謂的「不可化約的複雜」,認為半顆眼睛有什麼用。可是,甭提有很多動物仍然只有很簡單的眼睛,甚至只能稱作眼點來感光躲避天敵獵殺,許多生物構造的演化出來時,其功能就可能和現在的不同。例如現在有哪支智慧手機沒照相機和不能上網啊?如果誤會要能上網和照相才能稱作手機,那是在唬嚨用過智障手機的人都真的是智障嗎?

「在科學的時代,宗教還有沒有立足之地呢?
這五個西方科學界旗手,以寫書來全面開戰!」


人類不是神創的,是基本事實。人也並不是從猴子演化來的,我們現在非常清楚這點,因為人類是從猩猩(大猿)演化來的。大量化石、生化、分子生物學、生理解剖等證據顯示,我們人類不過就是第三種黑猩猩,不信請讀賈德.戴蒙(Jared Diamond)的《第三種猩猩:人類的身世及未來》The Third Chimpanzee : The Evolution and Future of the Human Animal)。甚至我們自以為傲的智力,和其他動物也可能只有程度上的多寡而非本質上的差異, nmuij不信請讀法蘭斯.德瓦爾(Frans de Waal)的《你不知道我們有多聰明:動物思考的時候,人類能學到什麼?》Are We Smart Enough to Know How Smart Animals Are?)。






即使追溯到生命的起源,近年也有許多理論和實驗上的重大進展和突破,讓我們瞭解了「我們從哪裡來?」,像《生命之源:能量、演化與複雜生命的起源》The Vital Question: Why is Life the Way It Is?)就能告訴你生命可能從何而來;《生命如何創新:大自然的演化創新力從何而來?》Arrival of the Fittest: How Nature Innovates)告訴你,有了新的實驗性及計算性技術,能發現驅動適應的不只是偶然,而是一套法則,允許大自然在隨機變異上花費的小部分時間裡,發現新的分子與運作機制。






科學不僅是取代了宗教,西方科學界也有所謂的五大寇,瘋狂拚命著書直接對宗教開戰!他們是牛津大學的動物學家理查.道金斯、芝加哥大學的演化生物學家傑里.考伊奈(Jerry Coyne)、史丹福大學的神經科學家山姆.哈里斯(Sam Harris)、塔夫斯大學的哲學家丹尼爾.丹尼特(Daniel Dennett)和克里斯多福.希鈞斯(Christopher Eric Hitchens,1949-2011)。

他們的著名作品分別是道金斯的《上帝錯覺》(The God Delusion)、傑里.考伊奈的《信仰vs.事實》(Faith vs. Fact: Why Science and Religion are Incompatible)、山姆.哈里斯的《道德風景:穿越幸福峰巒與苦難幽谷,用科學找尋人類幸福的線索》The Moral Landscape: How Science Can Determine Human Values)和《信仰的終結:宗教、恐怖行動及理性的未來》The End of Faith: Religion, Terror, and the Future of Reason)、丹尼爾.丹尼特的《達爾文的危險想法》(Darwin's Dangerous Idea: Evolution and the Meanings of Life),以及希鈞斯的《上帝沒什麼了不起:揭露宗教中的邪惡力量》(God Is Not Great: How Religion Poisons Everything),這在《起源》中也多少有提及。






在科學的時代,宗教還有沒有立足之地呢?這我不敢下定論,可是科學家畢竟是探討「T > 0」後發生的問題,也就是宇宙大爆炸後時間開始後問題,那麼「T = 0」的,千萬不要問科學家,反正也不會有答案。我們可能永遠不知道創世的問題,像佛教就很有智慧地根本不想去探究,因為對離苦得樂無益。然而,我們可能能夠知道另一種「類生命」的起源!

「這次有一個活到最後的重要角色
竟然不是人」


《起源》中,揭示了不少高科技,《富足:解決人類生存難題的重大科技創新》Abundance: The Future is Better Than You Think)、《科技想要什麼》What Technology Wants)和《奇點臨近》(The Singularity Is Near: When Humans Transcend Biology),可以讓你見識到那是如何辦到的。






《起源》出場的角色除了人類,還有過去四次冒險未曾出現的非人類重要角色,例如新研發出的人工智慧溫斯頓,讓蘭登和古根漢美術館館長安布拉.維達透過耳機麥克風及手機對人工智慧說話,不會像和Siri說話那樣看來愚蠢,並且在比真實世界的量子電腦D-Wave更先進的E-Wave以及英國口音的溫斯頓相助下,周旋在西班牙王室及反教宗的帕爾瑪天主教會(Palmarian Catholic Church)的大亂鬥之中試圖逃出生路。

近幾年,微軟、IBM、Google、Intel等高科技巨頭都投入量子電腦的研究開發和商品化。和半導體靠控制積體電路來記錄及運算資訊不同,量子電腦控制原子或小分子的狀態來記錄和運算資訊,所以不像半導體只能記錄0與1,而可以同時表示多種狀態,所以能在短時間解開現在超級電腦花費大量時間解決的問題。艾德蒙就是應用E-Wave這個高階量子電腦解答了「我們從哪裡來?我們要往哪裡去?」的大哉問。

和量子電腦相比,人工智慧更是個熱門的社會話題,我們現在有不少有識之士擔心人工智慧對人類的危脅,這也是電影愛用的情節。可是,對一個強大的人工智慧而言,如果真的演化出意識,它們是如何看待身為創造者的人類呢?它們要如何探討自身的起源問題呢?它們會問「我們從哪裡來、我們要往哪裡去」嗎?對人工智慧而言,它們想要什麼呢?

我不曉得人工智慧未來的能耐有多強大,可是我難以想像它會創作出像《起源》這麼精采出色的驚悚小說!



本文原刊登於博客來OKAPI閱讀生活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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