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7月19日 星期三

從智人到神人的大命運






如果你今天只能讀一本書,那就讀《人類大歷史:從野獸到扮演上帝》(Sapiens: A Brief History of Humankind)吧!這是本讓人毀三觀、開腦洞的好書!

《人類大歷史》作者哈拉瑞用了和一般大歷史不同的觀點,試圖從根本破解人類這個物種最獨特之處,為這個物種立傳。簡單來說,我們智人這個人種,在七萬年前產生了認知革命,能夠集體相信虛構事物的存在,自此脫離生物歷史,進入一個全新世界,建構出我們現今熟知的文化、經濟、政治、國家等想像的共同體(請參見〈虛構事物和集體想像建構出的人類大歷史〉)。

《人類大歷史》有很多高度啟發性的思考,在歐美極為暢銷,也翻譯成多國語言的版本,哈拉瑞乘勝追擊,再接再厲地出了令人期待的《人類大命運:從智人到神人》(Homo Deus: The Brief History of Tomorrow),挑戰正常歷史學家不會去碰觸的議題──探討人類的未來。

既然人類世界有諸多虛構的想像,從金錢到政府都只因我們的相信而存在,那麼想像一下人類的未來,又有什麼不可以呢?不過,如果單純想像未來,那和所謂「未來學家」的想像或者科幻小說家的天馬行空,又有何本質上的差異呢?

未來學家或科幻小說家即使將未來想像成反烏托邦,仍都把科技持續發展當作理所當然,但哈拉瑞卻進行一個反思。這幾十年來,饑荒、瘟疫、戰爭還能不時搏些版面,因為饑荒、瘟疫、戰爭也能成為「新聞」。過去由於饑荒、瘟疫、戰爭,所以人類拚命向神靈祈求,可是人類掌控了自然的力量後,赫然發現原來神明都不靠譜,我們人類本身就是真神!

對哈拉瑞的讀者和潛在讀者生活的所謂文明的社會中,無論信奉什麼宗教或自以為無神論,「人定勝天」是共同信仰之一,頂多有些人在天災時偶爾吐槽或反省,然後繼續享受科技的便利。雖然仍有人活在饑荒、瘟疫、戰爭的陰影下,但許多這類在人類歷史上持續幾萬年的悲慘事件,我們用科技花了幾十年就解決了,我們這樣不是好棒棒嗎?但,水可載舟、亦可覆舟,凡事都是雙面刃。現代的科技生活也帶來各種前所未有的挑戰,《人類大命運》這本書中,哈拉瑞就提出人類從今以後將要面臨的各種機車挑戰。

和《人類大歷史》這本哈拉瑞顯然蘊釀很久的曠世好書不同,《人類大命運》看起來比較像是哈拉瑞出版《人類大歷史》後進一步的見解和思考,以及面對讀者和媒體一大堆提問後整理出來的心得;《人類大命運》的上半部基本上是用另一些例子重述《人類大歷史》的核心論點,仍很值得一讀,但不建議沒讀過《人類大歷史》的讀者先讀本書。

哈拉瑞要挑戰的,是人類社會的根本信仰,科技發展到讓我們能夠活得便利,暫時免於饑荒、瘟疫、戰爭的危脅之後,我們還相信什麼?不再相信什麼?有什麼是我們現在還信的、但在可見的未來會分崩離析的?我們現在相信的,或未來將被迫相信的,會讓我們更幸福還是更悲慘?還是我們根本連自己是更幸福還是更悲慘都搞不清楚?

哈拉瑞說智人要成為神人,所以得先討論宗教。他認為宗教不僅是信仰或迷信那麼簡單──他認為宗教最在乎秩序,而科學最在乎力量,所謂科學昌明的時代不過是用力量去取代秩序。和過去人類幾千年歷史相比,所謂的現代社會,相信的不再是像歐洲中世紀那樣的神權,而是人文主義的教條,所以他闡釋科學和人文主義之間的現代契約,並且在《人類大命運》最後一部解釋這項契約為何瓦解,未來又可能會有什麼樣的新契約。

哈拉瑞指出,過去幾千年來,人類的經濟發展基本上是停滯的。不會有人因為今年的生產力和去年一樣就想推翻政府,連上個百年和這個百年的生產力變化,放在現今的眼光下,變動恐怕比所謂新興國家最旺的一年還不如──例如現在某大國為了政權穩定,還得要設法保八、保七,但大多數已開發國家對此的感覺並不明顯。我們是怎麼進入一個經濟發展不進則退的局面?如果經濟不成長,為何社會上一大堆的制度會一個個跨掉?為何只要有政客膽敢說拚經濟沒必要,幾乎確定要滾下台?又為何過去幾千年都沒人在在乎?

除此之外,在征服大自然讓資源可以愈來愈富足的同時,我們也不再認為「宇宙有個偉大且神聖的使命而讓生命有意義」。但是人類生而尋求意義,於是人文主義興起,我們開始從內在經驗尋求人生意義,而非靠宗教教條給予官方指導。雖然還是有人虔誠地信仰宗教,可是社會整體而言已經不是由宗教決定是非對錯,所以宗教人士一旦試圖以宗教教條來影響法律或教育,社會大眾總認為莫名其妙,知識份子甚至會開炮圍攻。哈拉瑞從倫理、政治、美學、經濟、教育等領域,告訴我們人文主義已滲透至現代社會的所有層面。

我們真的就這樣相信人文主義的一切、直到永遠嗎?作為一個哲學性探討人類未來的歷史學家,哈拉瑞挑戰我們相信的一切,在最後一部指出我們自己創造的未來如何讓現在相信的一切崩毀。首先他指出神經科學先破壞人文主義對自由意志的信念,行為經濟學和心理學又補上一刀,指出我們連自己為何會做出某些選擇,都會無形地受其他因素控制而完全不知不覺。

在科技的進步下,過去我們相信每個人獨一無二、各有價值的信念恐怕也要崩解,因為機器人和人工智慧可以取代太多過去身而為人才能完成的工作。在資本主義的現實環境中,利用機器人和人工智慧來加強企業競爭力,幾乎是完全無法逆轉的趨勢。未來社會將會有一大批人在經濟生產力和軍事上,可能是毫無價值的;我們可能會把腦袋很多功能交給演算法,腦袋空空過日子,也有可能只有少數人提供機器人或人工智慧不可取代的工作,進入少數菁英統治廣大群眾的世界。

無論科技再怎麼發達,我們的腦子仍會追尋所謂的人生意義,哈拉瑞提出,未來的新宗教,可能是科技人文主義或數據宗教。科技人文主義認為,我們可以升級人類身心以達成新的體驗,但哈拉瑞認為,我們還沒有足夠判準來決定應該滿足哪種欲望。哈拉瑞另外提出直接斷開人文主義的數據主義,數據主義並非只是大數據,而是一種新的世界觀,把生物當作演算法,生命不過是資料處理,並且還有新的價值觀,相信資訊自由。數據主義發展下來,人類不再是世界的中心,資料才是!

在有生之年看到現代信仰的一切崩解,可怕吧?這可能像文藝復興和啟蒙運動時,人文主義的興起讓中世紀的神權秩序以及人們相信的一切神話崩解一樣。

《人類大命運》會是一部預言書嗎?以人類科技日新月異的發展速度,有人能在二、三十年前料想到世界現在的光景嗎?無論其預言是否會成真,《人類大命運》仍是本思辨性很強的好書,即使無法同意其大部分論點,仍非常值得一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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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7月13日 星期四

雷與電的過去、現在與未來






台灣天氣變化很大,「出門先看天氣」是日常作業,否則過了半天忽然大變天,那就尷尬了。

可是不是每個地方出門都要看天氣。從前在加州唸書時,幾乎不需要天天看天氣預報,要看也是看長期的,天氣很少是茶餘飯後的話題,因為變化實在不大;馬來西亞天氣大致也只有兩種,有午後雷陣雨和沒有午後雷陣雨。

自從人類瘋狂燃燒大量的化石燃料,大氣中的二氧化碳屢創新高,雖然美國保守派屢次否認甚至試圖封鎖科學數據,但氣候變化愈來愈詭異,並不是總統是誰就能無視的事實。即使人類沒有改變氣候,地球上不同地區本來就有極多樣的天氣型態,其中有許多種對人類來說堪稱酷刑,但對大地之母來說正常得很。倚老賣老的人總愛說「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但是在地表上見識過真正的大風大浪還活到今天的,只有地球自己吧。

為了充分介紹多變的天氣,圖形傳記作家蘿倫.芮德妮斯(Lauren Redniss)在筆會/E.O.威爾遜文學科學寫作獎得獎作品《雷與電:天氣的過去、現在與未來》(Thunder & Lightning: Weather Past, Present, Future)這部圖文並茂的作品中,用精彩的插畫和生動的文筆,引領讀者一個奇幻的旅程。她在原文書中還設計了稱作「Qaneq LR」的字型(還好原文不是中文,要不然⋯⋯)。

我長大後其實很少讀圖文書了,但讀《雷與電》的感覺很奇妙,蘿倫在充滿想像力的表達中穿插了故事和科學,讓閱讀本身就像在實際面對風雨飄搖或迷霧茫茫的體驗一般,很有藝術效果。

正常來說,地表上任何地方,大多只能體會到少部分天氣狀況。例如馬來西亞是熱帶,甭說看雪或住冰屋,連長袖上衣都很少有機會穿。一直到近年,我還被高學歷的台灣朋友問我們那裡冬天有多冷──對我們來說,問題不是「冬天冷不冷?」,而是「冬天是什麼意思啊?」難道沒人知道地球上有一條紅紅的線叫做赤道嗎?農曆新年時更有意思,千家萬戶播的新年歌苗讚頌春回大地,可是我們從沒冰封過啊!

我某年年底去泰國曼谷參觀大皇宮,風趣的英語解說員說玉佛寺裡價值連城的佛像已換上冬裝袈裟,我們這些在攝氏33度大太陽下流汗的外國遊客吐槽他這算哪門子冬天?他立馬回說夏天是攝氏40度以上──攝氏33度果然是冬天啊!和台灣平地的城市人一樣,我從前也覺得冰雪好浪漫,但自從冬天上過幾次山和到過下雪的城市,才體認到冰雪真是令人頭疼的東西。

《雷與電》中提到一個靠近北極的斯瓦巴群島(Svalbard),因為冬季土壤的冰結膨脹循環,連埋葬棺木都成問題,差點立法禁止死亡。但長年的冰天雪地有助人類保存千百年精心培育的各種作物種子,留給後世子孫珍貴的遺傳資產。雖然主權屬於挪威,但那裡允許各國公民從事資源開發和經濟活動,兩千多個居民居然來自四十四個國家。




除了冰天雪地,《雷與電》也帶讀者到智利的阿塔卡馬沙漠(Atacama Desert),觀看沙漠一旦降雨會如何生機勃勃;亞熱帶和熱帶多雨,傾盆大雨在梅雨季節更是家常便飯,有時候還伴隨著雷電交加,《雷與電》書中提到一位雷擊倖存者成立了雷擊與電擊生還國際組織,出版了許多雷擊案例,令人嘆為觀止。

讓人感到困惑的天氣還有霧,對岸許多大城市已晉升霧都,霧霾瀰漫依「官方說法」是很健康的,但那不正常啊。海上突如其來的大霧,也會讓經驗豐富的海員險象環生,過去長期依賴燈塔的明燈指引,但現在科技帶來更多精確定位的方法,燈塔成了博物館。

每到夏天,颱風就接連而來,苦命的上班族偶爾能用其實不該是假期的颱風假小確幸一下。但沒有風可能會要人命的,《雷與電》提到沙烏地阿拉伯的伊斯蘭教聖城麥加,幾百萬人在最熱的季節擠在卡巴聖殿(Kaaba)朝聖,工程師最大的挑戰就是在戶外製造空調。有時候人類確實用知識把環境改造得更舒適,例如在百萬人朝聖時製造微風,但有時候則是控制慾太強,森林裡有小火就撲滅,讓枯枝落葉累積能量,反而會引發不可收拾的大火,我們需要在錯誤中學習到教訓。

瞬息萬變的天氣有時甚至決定了誰是戰場上的贏家和政治局勢,天氣或長期氣候已非自然科學的領域而已,我們的社會深受其影響。人類早期開壇求雨,頂多像諸葛孔明那樣裝神弄鬼,但是今天我們奢求改造天氣;雖在某些條件下,造雨已經行之有年,但我們仍不可能依我們的意思改造氣候,倒是可以退而求其次地在炎炎的夏日喝冰涼的飲料,《雷與電》訴說百年多前天然冰就是門非常有利可圖的生意,做這門生意甚至還搭船行經萬里。懂得投資的人,天氣的風險本身就是門好生意。

《雷與電》談科學又有故事,也不忘政治議題,是本趣味性很高的好書,用了一個很少見但頗成功的方式來介紹嚴肅的科學知識和議題,真是老少咸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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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7月6日 星期四

僧侶、醫師與哲學家的人生智慧大哉問






《僧侶與哲學家:父子對談生命意義》Le moine et le philosophe)出版時,我還是個大學生,那是本讓我讀過十幾年年後,印像仍很深的一本好書,也是台灣書市極為罕見的長銷書,出版了十幾年仍能夠輕易在大小書店裡找到,迄今已出了再版40幾刷!

《僧侶與哲學家》幾乎是所有我的佛教徒朋友人手一本的暢銷書,大學時幾乎是沒讀過,別說你是佛教徒的地步。可是對我來說,這本書更具另一個很奇特的意義,因為馬修.李卡德是位分子生物學博士。《僧侶與哲學家》是藏傳佛教僧侶馬修.李卡德(Matthieu Ricard)和他身為哲學教授、政治評論家,也是法蘭西學院院士的父親尚.方華斯.何維爾(Jean-Francois Revel)的對談。中文版譯者是著名的台灣戲劇家賴聲川。

大學時我主修生命科學,就是想成為一位分子生物學家,所以不僅是宗教信仰,連馬修.李卡德拿到的學位,也都是我當時嚮往的,更何況他還是在鼎鼎大名的巴期德研究院唸的博士班,巴斯德是微生物學之父,不僅是有許多了不起的劃時代發現,現在衛生乾淨的食物是大家習以為常的,也都拜他的發現和發明所𧶽!巴斯德研究院是世界頂尖的分子生物學聖地之一。




馬修.李卡德才華洋溢,也精於生態攝影、鳥類生態學,他學生時代就出版了關於鳥類遷徙的書,在巴斯德研究院跟的指導教授是諾貝爾生物醫學獎得主賈克柏(François Jacob,1920-2013)。諾貝爾獎固然是生醫領域的最高榮譽,可是不是每個諾貝爾獎得主都是唸生科的人都知曉,但賈克柏和賈克·莫諾(Jacques Monod,1910-1976)發現了酶在原核生物轉錄作用調控中的角色,也就是後來所知的乳糖操縱組,在教科書中可是經典案例,也幾乎是到了沒聽說過,別說你學過分子生物學的地步。

所以當他有位學術地步很高的父親,然後在頂尖研究機構在大師實驗室拿到了博士學位,就看破紅塵要飛往印度當位苦修的佛教僧侶,會受到多大的質疑和阻撓呢?他父親直到他出家了卅年已成為一位德高望重的僧侶,都從未瞭解為何他兒子會作出那麼重大,而且在西方社會驚世駭俗的決定。

《僧侶與哲學家》中,馬修和哲學家父親針對佛教和生命的意義展開對話,父親對佛教犀利的質疑,讓馬修有機會揭開佛法神祕的面紗:佛法不是無為、迷信、被動的東方思想,而是一門心的科學。即使出版了近廿年,《僧侶與哲學家》仍是一本歷久彌新的好書!




出身名門而且身為受過西方嚴格科學訓練的菁英知識分子的馬修.李卡德,在《僧侶與哲學家》提到,他看到許多頂尖的藝術和科學菁英,在光環環伺下仍不滿足和不快樂,讓他一再思考生命的意義。我年輕時讀到這些話,感到非常的震撼。而今過了十幾年,我也成了一位分子生物學家,那些話我仍從未忘記。

雖然長年在印度苦修,但馬修.李卡德在法國也不餘餘力地弘法,把藏傳佛教推廣至西方世界。他出版了不少佛學好書,最近一本《三個朋友的人生智慧大哉問:僧侶、醫師與哲學家的對談》Trois amis en quête de sagesse)也是談話集,是他和兩位認識了15年的法國好友在爾多涅省的一棟森林小屋裡閉關花了十天八十個小時的交談,他們也都是法國暢銷書作家--克里斯多福.安得烈(Christophe André)是精神科醫生,而亞歷山大.喬連安(Alexandre Jollien)是哲學家。




身為哲學家、精神科醫師和佛教僧侶的三位作家,多年來一直想合寫一本書。《三個朋友的人生智慧大哉問》是三個老朋友以三人不同的生命歷程、不同的職業,談論自身經驗與信念的書,是在經驗上、信念上的交流,希望在尋求出路的人生大課題提出多元、豐富的觀點。

精神科醫師克里斯多福.安得烈在巴黎聖安娜教學醫院擔任醫師,運用東方禪觀念帶領靜心營,引導病患遠離憂鬱痛苦;身為身障人士的哲學家亞歷山大.喬連安是位基督徒,但也獲益於禪修。他們因為這個企畫而相聚十天,就他們認為生命中最重要的問題促膝長談。   

《三個朋友的人生智慧大哉問》中,他們發出了十二首叩問:人最深的渴望是什麼?「自我」是朋友,還是騙子?痛苦從何而來?我們能從負面情緒中解脫出來嗎?什麼是「真正的傾聽」?身體是負擔,還是我們崇拜的偶像?我們可以擺脫身心不安嗎?如何成為高度忠於自己的人?對別人的關心從何而來?減輕負荷為何能讓人平靜?寬恕意味著什麼?如何在日常中得到自由?如何讓每一天都成為操練的場地?




《三個朋友的人生智慧大哉問》中,三個老友都各自提出他們對那些叩問的回答。他們三人有各自不同人生經驗來告訴我們,每個人都能夠追求生命的美好,只是我們很多時候是被貪瞋痴慢疑給蒙蔽了。《三個朋友的人生智慧大哉問》不僅是從佛教的觀點出發,亞歷山大.喬連安是位基督徒,從中我們可以看到,真正的智慧是跨宗教的。《三個朋友的人生智慧大哉問》是本很簡單的書,因為沒什麼太過抽像到難以理解的概念,但也是本很難懂的書,因為如果一切沒有實踐,全都只會是有字天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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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7月5日 星期三

人生成功的究極恆毅力






我上課很喜歡跟學生說一個故事。

有個DNA定序技術稱作「454」,曾經是次世代定序技術的主流之一。其名稱「454」令人好奇,據說那是發明人做實驗驗證他天才想法的次數。後來454公司被羅氏大藥廠併購,發明人成了億萬富翁。這正是「鍥而不捨」的好例子,所以有學生實驗失敗了十次,我就會告訴他們說,還有444次機會⋯⋯

不久前我好奇自己過去在「科景」網站發表過的文章數,查出來時嚇了一跳,因為數字正好是454──第454篇文章已經是好幾年前寫的了,那時我都還不知道454這家公司呢。雖然後來知道那數字可能只是公司計畫的代號,不是實驗次數,不過我還是會繼續以訛傳訛⋯⋯

雖然還沒有老到要講古,可是過了而立之年,看到許多人的事業發展成不成功,就會發現很多跟在校成績、智商的關係還真不太大。除了機運之外,一個人能否有成就,幾乎就是取決於能否鍥而不捨地堅持理想,在每次挫敗後修正做法、捲土重來。

倘若這只是個人觀察,就可能失之偏頗,但有本重要的好書《恆毅力:人生成功的究極能力》(Grit: The Power of Passion and Perseverance)正是告訴大家:是熱情與努力讓人更成功,而非天賦;是堅持與毅力讓人更優秀,而非智商。

《恆毅力》作者安琪拉.達克沃斯(Angela Duckworth)是美國華裔心理學家,任教於賓州大學,得過2013年麥克阿瑟天才獎。她爸爸是杜邦的化學家,她自己當過中學教師,也在全球聞名的麥肯錫公司工作過,見識過商業顧問公司的唬爛和嘴炮。

達克沃斯博士班師事正向心理學之父馬丁.賽里格曼(Martin E. P. Seligman)。賽里格曼的《學習樂觀.樂觀學習》(Learned Optimism)是影響我這一生最重要的書之一。過去我一直是個悲觀的人,活得很不快樂。讀了《學習樂觀.樂觀學習》,我才恍然大悟:很多自以為是的慣性思考決定了一個人能否接受自己,只要改變思想習慣,就能撥雲見日(請參見〈學習樂觀地樂觀學習〉)。

心理學家早就知道,如果稱讚小孩「因為聰明而達成成就」,反而會讓他們不敢去面對挑戰困難,也會害怕錯誤,可是稱讚小孩「因為努力而達成成就」,會激勵他們勇於挑戰困難和嘗試錯誤。

達克沃斯長期研究恆毅力,雖然她是「天才獎」得主,但她發現社會和企業即使肯定後天努力的重要,卻過度推崇天賦和崇拜天才。天賦當然重要,天賦可以讓人學習的速度加快,可是過度崇尚天賦,會讓人忽略其他重要的因素。有潛力不等於發揮潛力,如果沒有後天努力,天賦就只是承諾,而非保證,和熱戀期情人愛要得要死時許下的承諾一樣不靠譜。

許多大家公認的天才,例如莫札克,仍要付出非常多的時間練習,才能譜出高難度的交響曲;貝多芬是極為努力的音樂家,天才程度雖不如莫札克,但承先啟後,不僅在古典時間有極為優異的作品,還開創了浪漫時期,音樂的深廣度現在還持續啟發不少音樂家。

台灣長期依賴標準化測驗為大學入學唯一考量,但隨著時代的演進,單單從標準化測驗已難以判斷哪些學生更有資格利用公共資源學習成為社會人才;達克沃斯認為判斷學生能否持之以恆地完成目標,可能比學期成績更重要。

她在《恆毅力》提出:天賦是注定的,恆毅力卻是可以習得的。天生我才必有用,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天賦,不會數學的人可能是繪畫天才。如果發現自己的天賦,加上後天努力,就是一個很努力的天才。

恆毅力不僅是要努力學習──那只是變相的血汗工廠──恆毅力包括在真心喜愛的事物上努力,以及因為那樣要熱愛而產生重要的意義感。米開朗基羅在繪出梵蒂岡西斯廷禮拜堂的《創世紀》天頂畫時,長時間仰頭站立,造成身體極大的痛苦和傷害,若非對藝術極為熱愛,他不可能承受巨大的痛苦,也因此完成了曠世巨作。

對讀者而言,知道恆毅力很重要,知道恆毅力如何培養更重要,達克沃斯建議大家首先找一個可以燃燒脂肪⋯⋯哦不⋯⋯燃燒熱情的興趣,然後很努力地反覆練習,發展出更高的目的,最後要有希望,相信努力就可以改變未來。達克沃斯也發現,培養恆毅力要有適當的外在環境,例如家庭的教養、課外活動練習對困難事務的堅持,以及組織文化裡周圍夥伴的鞭策力。

可惜在東亞的家庭教育中,興趣有時候是被扼殺的──只要不符合家長期待,或者乍看之下沒錢途。我們被教導得不擅長尋找自己的興趣,但是有時候只要問問內心,自己關心的是啥?重要的是啥?願意花大量時間去做的是啥?

找到自己的熱情,練習去學習,除了花費時間,還要把自己推出舒適圈,以成就對自己重要的技能;達克沃斯發現,沒有更高目的(例如希望對社會有正面的貢獻)的興趣不容易維持。有了目的會讓人學會自律;在邁向目標的路上是艱辛的,透過培養一種成長的心態,相信我們的能力會因練習而改善,也知道挫折或失敗只是暫時存在的,所以值得堅持!

《恆毅力》這本好書除了所有想要成功的人必讀,也該是所有父母和教師必讀!《恆毅力》清楚地讓我們知道,我們真的是人人生而平等,只要我們能找到終身努力不懈的熱情,以及打造一個良好的環境讓夥伴一起面對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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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7月3日 星期一

終結被平均值綁架的平庸






已故歷史學家黃仁宇在其《萬曆十五年》中認為,我們的傳統文化向來重視以道德來治國而缺乏數字管理(mathematically manageable)。可是其實台灣現在卻大幅翻身了,不僅落實了數字管理,某個程度上來說可能就只會數字管理,學生不管興趣志向統統只看考試成績分數,一大堆有的沒的評鑑都只管打分數而忽略了特色,教育不論理念理想只看排名,教授的升等和資源都簡化成SCI算出來的分數⋯⋯

還好在有識之士的一再倡議下,政府和社會才不致於完全著了魔,可是離解脫仍有很長的距離。我們習慣用一大堆的分數和排名來評量個人或團體,難道是被西方列強的船堅炮利給打到昏了嗎?還是我們太懶得去探究人類和社群多樣的內涵了呢?

其實,著了魔的並不僅是台灣而已,用分數來作評量,可能是工業化社會最不得已的手段之一。因為工業品就是要能夠被大量大批地製造和銷售,而且還要大規模跨洋的協作,在效率至上之下,無法提供一系統數字量化出的標準品的性質,絕大多數生意都難以作下去。教育不過就只是從善如流地配合,而我們的價值觀也無形地被塑造了。

然而,世界真在快速地變動,甭說在資訊時代,課堂上被信奉為什麼的教條是否會被一再挑戰,我們真的難料人工智慧什麼時候能夠取代我們,只要我們從教科書中能學到的知識,人工智慧能夠學得更快更好更精準。過去能夠提供最多標準答案的學生能夠成為學霸,可是人工智慧可能把學霸搞得像個智障一樣。未來人類究竟需要什麼樣的人才?

問題的答案可能有很多,我們可能需要更創意的人,也可能需要能明察秋毫的人,或許是更善解人意的人⋯⋯無論未來更吃得開的人才是哪類,很有可能更難用數字化管理的方式量化選拔出來。那我們該如何是好呢?這問題的答案太難了,不過很肯定的是,我們可能不需要準標答案了。

《終結平庸:哈佛最具衝擊性的潛能開發課,創造不被平均值綁架的人生》The End of Average: How We Succeed in a Wolrd That Values Sameness)是本這時代很值得一讀的好書,作者陶德‧羅斯(Todd Rose)是哈佛大學的博士,他在哈佛教育學院教書,他在這本書裡指出,我們千萬別被量化的指標給綁架,因為數字化管理出來的完美人,幾乎不存在。

過去美國人,是怎麼迷信一個完美的人呢?美國人的數字管理方式,是去找所謂的平均人,例如開篇就談到的駕駛艙曾經成為飛行員的活動棺材,因為駕駛艙所有設備的設計都是取飛行員身體各處數據的平均,把那些平均值當作標準,就像把工業品的平均值視作標準一樣理所當然。另外還有根據女性身體數據取平均出的平均人美女,居然沒有真人接近那些曲線。

《終結平庸》告訴我們,大數據不是現在才有的,十九世紀初就流行了大數據,當時天文學家發現,可靠的數字就是把一堆觀測的結果取平均值,有人把這方法推擴至社會科學,把取平均值的概念用到了人身上,興趣平均主義,有一度平均值代表了正常,政治家和軍方接受了這概念。統計學家高爾頓(Sir Francis Galton,1822-1911)甚至認為而所謂的優異就是高於平均值。

泰勒主義(Taylorism)興起後,工商業更著重標準化管理所帶來的高效率生產,許多工作場所一度只想要能夠乖乖聽話的人,而非有才能的人。泰勒科學管理的特點是從每一個工人抓起,從每一件工具、每一道工序抓起,在科學實驗的基礎上,設計出最佳的工位設置、最合理的勞動定額、標準化的操作方法、最適合的勞動工具。

泰勒(Frederick W. Taylor,1856—1915)在某鋼鐵公司進行的搬運生鐵和鏟鐵試驗中,就具體規定了工人所鏟物資的輕重不同,所用的鏟子大小也應該不同。為此,他專門設立了一個工具室,存有十種不同的鏟子,供工人們在完成不同作業時使用。泰勒科學管理系統將工人的潛能發揮到無以復加的程度,有人形容,在實行泰勒制的工廠里,找不出一個多餘的工人,每個工人都像機器一樣一刻不停地工作。為了附合泰勒科學管理的需要,學校就要教出標準品,所以某個程度上來說,學校與其是教授技能,還不如說是要抹殺好奇和創意。

《終結平庸》說了一個有趣的故事,是位荷蘭心理學教授無意中發現心理學的古典測驗理論有個問題,就是假設群體測量的結果可以穩當地取代個人測量的結果,這是個忽略個體去瞭解個體的矛盾。有諸多研究證明平均觀不適用評估個體,卻依舊無法推翻?只因為平均主義是最好用的工具?難道沒有其他的取代方案了嗎?陶德‧羅斯指出,個體科學事實上已開發出更好的方法取代平均主義先集合再分析的方法,是先分析再集合,配合動態系統的數學等等。

《終結平庸》舉了許多有趣的實際案例,例如2003年的紐約尼克隊,耗費巨資組了NBA平均得分總數最高的夢幻球隊,卻連輸四個球季,他們是錯估了哪件事? 一個球隊是否需要的是能各顯才能的球員來取補短,而非一味追求單向度的數字?Google的選才嚴格是出名的,但他們也曾用大學成績等挑選排名高的,然後發現他們表現不如預期。只用單向度的方法挑選人才,和過去台灣僅用聯考錄取學生,結果很多學生在大學裡表現卻和高中時脫節,放棄聯考這個假公平的單一標準,是時代所趨。多向度的選才尊重參差原則,瞭解很多曠世奇才,在某些方向和白癡無異。

就因如此,我們對人性格的區分,例如內外向,很難真的能判斷出什麼,因為人在不同的場合會表現出不同的性格特徵,像我這麼內向害羞的人,只是在熟人面前打了嘴炮,就被當作外向,是非常冤枉的。因此有心理學家提出該用「若⋯⋯則特徵」的方法,例如「若我在一大群陌生人面前,則超級內向害羞」⋯⋯《終結平庸》也提到,當收容所的孩子在做著名的棉花糖實驗,會用最快的速度吃掉,因為未來的不確定性在他們生命中高得難以承受,這才是理性的決定,所以脈絡很重要。

我有很多朋友只要有了小孩,就常常擔心他們小孩哪裡不對勁,從啥時站立及身高體重到啥時說話到手腳眼鼻有沒有比較真還是比較彎都有,如果有人來問我,我只要輕易問他們,看看我身上有哪處是正常的,他們不是Orz就是識相地中止話題XD 《終結平庸》指出,小孩子所謂正謂的發展路徑根本不存在,很多小孩一歲就能說話,我有朋友的小孩快兩歲了都不說話,可是一旦說了話,幾乎都是完整句子。然而教育體系中,所有方法和教材都是為標準的規範所設計,我也很吃虧,所以從小學到高中都是唸放牛班,一下課就打架到上課為止。

高中被退學從來才有機會唸大學的作者,就因自己需求和特質,不按建議的順序修課,反而能夠有更好的成績。一個學期的課程,學生卡關的時間點也可能有所不同,可惜學校課程難以為個人調整,《終結平庸》就提出了可汗學院線上課程的做法,讓學生可以依自己的進度調整學習步調。

為了告訴我們,這是個個人的時代,他提出有三家公司不企業往往把員工視為可替換的勞力,導致員工失去任何使命感,那他們做了哪些讓他們超越業界的事情?像商業評論雜誌一樣的,他分析了好事多如何尊重員工獨特的才華而贏得忠誠度;還有印度最大的資訊科技公司Zoho如何以小搏大,老闆先辦學校來培育英才,並且給多員工在公司內發展與成長的自由;成為許多書籍案例的晨星企業,連管理者都沒有,沒有頭銜的員工自己找工作做。

《終結平庸》指出,教育最殘酷的事實是:如果想比別人好,就必須先和大家一樣。不相信你考試時給老師超有創意的答案試試看。但文憑究竟能證明什麼?不管唸啥,大部分科系大多四年讓學生畢業,學分數也都差不多。陶德‧羅斯主張,與其授與文憑,還不如授與資格證明,並且用職能取代成績,還有讓學生自己決定教育路徑。

最後,陶德‧羅斯強調,我們必須重新定義「機會」,所謂機會的平等並非是創造出一個對所有人都一致的正常條件,也就是平均的條件,而該是「平等的適合」,為每個人提供適合的機會,他認為那才真正能夠實現美國夢。

整體而言,《終結平庸》是本非常值得一讀的好書,每個篇章都有精彩的故事,不僅有趣而且還深具啟發性。作者高中退學的經驗,讓他能夠從一個和絕大多數學者不同的角度提供視角,本身就是個極佳的案例,多向度的人才能夠讓我們的世界更豐富多元。

然而許多美好的事物,都需要時間來促成,很難想像如果社會上大多數人仍迷信幾個數字就決定了一個人一生,即使教改當切的理念再美好,廿年來仍是換湯不換藥。只能用時間和一些人的努力,讓大家體認標準化的管理,雖然過去是必要之惡,但現在和未來將禁箇才華洋溢的年輕人出人頭地,才是事與願違的標準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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