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0月13日 星期四

生命之源的大躍升






有這樣的說法,指稱我們不過是百分之十的人類,因為我們身上的微生物,佔了全身裡外細胞數的百分之九十。然而,沒有人在活著的時候,就長得像是《屍速列車》(부산행)裡的喪屍,或者被噁心惡臭的黏液給包裹,甚至我們都能夠長期忽略身上那百分之九十的細胞,因為相較我們這些多細胞真核生物,身上那百分之九十的伙伴,實在是太太太不起眼了。

對於這群小不點伙伴,我們實在有資格嘲笑它們嗎?論在地球上存活的時間、論傳宗接代的速度、論能夠適應的環境廣度⋯⋯這些原核小傢伙,簡直無所不能,更甭提在歷史上,它們對咱們人類的健康,闖過多少次禍。好吧,如果原核小傢伙們已經這麼牛逼,那麼為何它們不演化成多細胞生物呢?為何地球上所有多細胞生物,都是尾大不掉的真核生物呢?

地球上的生命多樣性高得令人咋舌,可是歸根究底,大致分成了三大域,也就是細菌域、古菌域和真核域,前兩域皆是原核小傢伙,我們是屬於真核的大傢伙。不管是原核還是真核,我們都是由一個極為類似構造--細胞給組成的。沒有細胞的病毒,儘管再蠻橫,生物學家顯然並不把它們當作真正的生命。如果沒有細胞讓病毒寄生,病毒不過就是蛋白質和核酸的組合,沒多久也會敗壞消失殆盡。

是的,能夠歷經卅幾億年的風風雨雨、大風大浪一路走來始終成功的,都是有細胞構造的生物。另外,我們和細菌差異再大,也還是共同了絕大部分的遺傳編碼,以致分子生物學家能夠哄騙細菌來製造人類的蛋白質。這些事實強烈地意味著,我們在遠古一定共同擁有一個祖先。而真核生物也一樣,有了細胞核,還有共生的粒線體,我們也是來自一個共同的祖先。

這一切都看似如此合情合理,可是仔細追問下去,其實又是詭異到不行。如果說細胞這構造超靠譜,為何在地球上,不多演化出幾次?就像iPhone這樣的智慧型手機這麼給力,頓時手機市場就成了戰國時代,而非讓蘋果獨霸。如果說真核生物這麼行,為何真核生物在地球上,也只有出現過一次?當真核生物現身後,多細胞生物可是在地球上演化出好幾次啊,這似乎才是正常現象吧?

這些問題,挑戰著科學家的智慧,在最新版的教科書,也找不到令人完全信服的答案。如果當今有一位科學家,要有資格來接受挑戰試圖提供解答,那麼非《生命的躍升:40億年演化史上最重要的10個關鍵》(Life Ascending: The Ten Great Inventions of Evolution)作者尼克.連恩(Nick Lane)莫屬。在他的新作《生命之源:能量、演化與複雜生命的起源》(The Vital Question: Why is Life the Way It Is?),以一位生物化學家的身份,雄心勃勃地論證以上種種問題的可能解答。




演化生物學是門連結了所有生命科學分支的重要學門,涵蓋了分子生物學、細胞生物學、遺傳學、生理學、族群生物學、生態學等等從最微觀到最宏觀的學門。在眾多學門中,生物化學過去算是比較少被演化生物學家探討的學門,而生物化學家也比較不關心演化的問題。直到大概廿年前,一位名為Michael Behe的生化學家趁虛而入,寫了本Darwin's Black Box,試圖指稱所有的生化證據,再再反駁了達爾文的演化論。

Darwin's Black Box在歐美刮起了旋風,促成了智慧設計論的興起。雖然本質上換湯不換藥,智慧設計論比神創論聰明之處,在於剝去了宗教的外衣,不再傻傻地照聖經的字面意義做解讀莫視所有科學證據,而是披上了科學外衣利用科學事實來做論證。雖然這廿年來,智慧設計論的許多論據和論點都被科學地推翻了,可是當年卻讓演化生物學家疲於奔命,因為在歐美不時有人倡議既然智慧設計論也可以是科學理論之一,那就該放入教科書中在課堂中被教授。

過去廿年來,科學界累積了更多的證據一再支持了達爾文的演化論,而演化生物學家也更看重生物化學的證據,生物化學家也更願意從演化的角度來思考一些生化問題,但是嚴肅認真地從生物化學的角度來思考生物演化可能性的科學家,也就是演化生物化學家(evolutionary biochemists),在演化生物學界仍是小眾。幸運的是,在這個小眾裡頭,仍然出現了幾位極為傑出有創見的科學家,本書作者尼克.連恩和他的麻吉威廉.馬丁(William Martin)就是其中的佼佼佼者。

他們的研究,讓我們能夠大致瞭解複雜生物為何能夠現身演化舞台。他們給出的答案,用最最最簡單的一句話來總結,那就是「問題出在能量,笨蛋!」。如果沒了能量,生命就是一片死寂。尼克連恩不僅是位很有創見的學者,他同時也是位優異的科普作家,雙劍合壁的結果,創造出能在深入淺出的科普書,吸收到嚴肅教科書都來不及加入的一手知識。

演化生物學是門論證性很強的學科,因為其為一門歷史科學,我們至少在可預見的未來,還無法製造出時光機回到過去看看生命演化早期的模樣,所以只能從現在殘存的片斷證據中推敲論證。尼克連恩就像寫本偵探推理小說一樣,試圖從蛛絲馬跡中重建過去的犯罪現場。

尼克連恩仔細討論為何他認為「鹼性熱液噴發孔」比起教科書裡較常提到黑煙囪噴發孔更有可能是生命起源之處。鹼性熱液噴發孔的碳酸鈣煙囪充滿微孔,適合合成有機分子。微孔能夠濃縮熱化學物質,並且富含鐵和硫,能夠創造能量梯度。

另一些生命演化的難題,包括細胞如何變得複雜?為何會演化出「性」?為何生物學上只有兩性,而非三四個或更多種性別?我們為何會衰老和死亡?還有多細胞生物怎麼能夠讓細胞們合作無間?尼克連恩認為關鍵都來自粒線體。粒線體原本就是獨立生活的原核生物,當和吞噬了它們的細胞共生了,就像包租公騙到了會印鈔票的租戶,可以賺進大把ATP幣,用來瘋狂血拚狂買一堆奢華品,還能繼續炒房炒樓。租戶和包租公之間還演化出了一大票狗血淋頭的故事⋯⋯

《生命之源》不僅論證嚴謹,還有許多好故事。生命科學到處充滿著令人眼花繚亂的和意外的複雜性,瞭解生命現象為何是今天看到的模樣,是生命科學最基本的基石,而《生命之源》是理解這個大哉問最重要的書籍之一,值得所有關注生命現象的朋友一同來研讀。




本文為《生命之源:能量、演化與複雜生命的起源》(The Vital Question: Why is Life the Way It Is?)推薦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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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0月11日 星期二

我們生命共同體的巨大衝擊

今年說不定是微生物揚眉吐氣之年,我們開始要愈來愈關注我們身上和周遭,那些平時肉眼看不見的小朋友們。

台灣出版社前幾個月,出版了幾本關於我們微生物好朋友的好書《我們只有10%是人類:認識主宰你健康與快樂的90%細菌》(10% Human: How Your Body’s Microbes Hold the Key to Health and Happiness)、《細菌:我們的生命共同體》(Bund fürs Leben - Warum Bakterien unsere Freunde sind)和《微生物的巨大衝擊(TED Books系列)》(Follow Your Gut:The Enormous Impact of Tiny Microbes)(請參見〈我也只有10%是人類〉)。
















微生物群系(Microbiome)的熱門,當然不僅是科普書市的現象,在科學學術圈那才是真的火紅。截稿前最新一期的頂尖科學期刊《自然》(Nature)就有兩篇和人類微生物群系有關的論文,一篇發現腸道菌會互相合作,卵形擬桿菌(Bacteroides ovatus)會用酵素代謝菊糖,可是卻非自己使用,而是用來餵養普通擬桿菌(Bacteroides vulgatus),而後者會回報前者而提高前者適應性。

另一篇《自然》的論文,科學家從拉丁美洲的兩個低收入社區收集糞便,為裡頭的細菌DNA定序並分析,為了要瞭解抗抗生素的基因,如何在環境中散播,以提出有效的管理辦法,防止抗抗生素基因的傳播。以上兩篇論文只是在《自然》的一期,最近還有大量重要的論文,讓我們愈來愈瞭解細菌和人類的真實關係。

早些的今年四月底,另一家頂尖科學期刊《科學》(Science)就有一期微生物群系的特刊,刊登了四篇評論論文和四篇研究論文。這些論文探討了跨物種比較以瞭解宿主和微生物群系的遺傳關聯、腸道微生物群系變異和多樣性的族群分析、微生物群系如何訓練嬰兒的免疫系統、抗生素的使用如何干擾正常的微生物群系,還要如何恢復腸道細菌以對付抗抗生素病源菌等等。

現在益生菌是有利可圖的,對商家來說,市面上已有不少相關商品,可是它們有多有效,或者是否僅是噱頭呢?來讀《細菌》吧,這本好書很完整地交待了微生物學的簡史,並且加入了許多最新的知識,是本詳盡又深入淺出地探討細菌如何構成我們人類超級生物體的好書,把細菌幹過的好事一一列舉。

是沒錯,少數微生物能夠對我們造成傷害,例如讓食物變餿、讓傷口發炎、讓我們拉肚子,不少傷害還是致命的。可是《細菌》這本書要讓我們知道,有更多的細菌不僅是良性的,還是必需的。動植物的正常發育,都需要微生物來參一腳,連我們的免疫系統要能正常運作,都需要微生物的有效參與。我們和微生物的共演化,是持續了好幾百萬年的。推得更遠,甚至在生命起源後就開始了。

我們的生命初期,就要和十億個細菌結成生命聯盟。殺光細菌,會造成一些動物馬上死亡。如果把人體當作一個星球,對微生來物話,我們身上的生態系是頗豐富的,有高原、湖泊、濕地、森林、沙漠等等。腸道不僅是輸送管,裡頭也是細菌們的精密分工工廠,可以說整個腸道都是細菌的化工廠。細菌還製造了費洛蒙讓我們求偶,我們熱愛親吻愛人的身體部分,正是細菌最繁盛之處。

我們全身上下裡外都充滿了細菌,它們影響的不僅是我們生理,連心理都有可能不放過,堪稱我們的第二基因體。維持健康的微生物群系並非輕鬆愉快的事,飲食、藥物、居住地都會影響微生物群系,微生物甚至也會影響藥物代謝。《細菌》作者之一,甚至因為有了特殊腸道菌,連像普拿疼這樣的一般非處方藥,都能代謝成有毒物質,堪稱黑心廠商。

細菌有可能製造出致癌物,但也有可能協助我們對抗癌症,也決定了心肌梗塞的嚴重程度,鈣化的動脈裡也有細菌,慢性腸炎在西方困擾了上千萬人,這些微生物群系失調的狀況要怎麼改善呢?抗生素是個了不起的發明,若非有抗生素,很多小病都很要命。可是,我們過去實在太誤會細菌了,以為用抗生素轟炸一番,是有益無害的。畜牧業甚至發現,低劑量抗生素能夠使牲畜增肥,於是我們人類搞不好也順便增肥了。

衛生過頭的麻煩還不僅如此,剖腹產以及添加預防性抗生素的幼兒早餐,可能讓西方一些孩子無法取得正常微生物群系,這和過敏和自體性免疫疾病,甚至兒童自閉症都可能有關。微生物療法可以修復我們和細菌的良性關係嗎?

如果想知道細菌如何讓人體內生態體系正常運作,還有微生物療法還有商業利益的種種,《我們只有10%是人類》和《細菌》可以給你很多有趣的答案。我們對微生物會對我們造成什麼樣的影響,還只是懂得冰山一角而已。針對微生物群系的研究,是方興未艾的,許多問題都沒有能蓋棺定論的解答,服用益生菌的療效,也非一翻兩瞪眼的。尤其是《細菌》這本書的論述可見科學研究的複雜性。

如果要用更輕鬆愉快的方式瞭解微生物群系的威力,《微生物的巨大衝擊》也是個不容錯過的選擇。這本TED Books系列的小書,作者美國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的微生物學家羅布‧奈特(Rob Knight)和科普作家布蘭登‧波瑞爾(Brendan Buhler)用非常有趣和生動的筆觸和插圖,來簡介微生物如何決定我們的未來,談談我們充滿微生物的身體是如何得到微生物群系的?微生物真的會影響心情、心智?

書末,《微生物的巨大衝擊》介紹了美國腸道計劃(americangut.org),是個眾籌的公民科學計劃,可以上網選購產品,例如花99美金,他們會寄個採樣包給你,你把自己的糞便寄給他們,他們可以告訴你,你肚子裡裝了什麼細菌。除此之外,還有不同產品,可以選擇一套或多套給親友,夠慷慨的話可以花幾千美金贊助定序計劃,花到25,000美金可以拿到一份自己腸道菌的上百個基因體序列。我已掏腰包共襄盛舉了,你要挑哪個參加呢?

TED還有好幾個和微生物群系有關的演講,來增廣見聞吧:














本文原刊登於閱讀‧最前線【GENE思書軒】,並同步刊登於泛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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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0月5日 星期三

萊特兄弟的飛翔之夢





對人類來說,飛翔代表的,是一種能夠在天際,自由自在移動的能力。

日本動畫大師宮崎駿在他絕大多數作品中,飛翔都是一個重要的主題,在《風之谷》(風の谷のナウシカ)中,善良、聰明及勇敢的公主娜烏西卡擅於駕馭噴氣式滑翔翼;《天空之城》(天空の城ラピュタ)中,人類以高科技創造了可飛行於天空的城市——拉普達,還出現了搭載眾多旅客的飛行客船還有空中海盜,眾人搶奪少女希達來自飛行城市傳說相關的物品「飛行石」;《龍貓》(となりのトトロ)中,胖嘟嘟的龍貓都能飛上天;《魔女宅急便》(魔女の宅急便)中,實習魔女琪琪還一度失去飛行的法力,就像作家可能一度失去創作的靈感;《神隱少女》(千と千尋の神隠し)中,白龍多次飛到錢婆婆那幹壞事⋯⋯











飛翔不僅是像徵或隱喻,宮崎駿肯定是航空迷,在《紅豬》(紅の豚)中出現的水上飛機大部分均是現實世界中曾經出現過的,如波魯克的座機為 Savoia S‧21(與實機有部分差異),卡地士的為柯蒂斯–萊特公司所製的 R3C-0,還有第一次世界大戰的 Hansa-Brandenburg CC 等等;到了他的封筆之作《風起》(風立ちぬ),乾脆取材自零式艦上戰鬥機設計者堀越二郎的生平。這些動畫電影,帶來了無窮的感動和想像,即使在飛翔已不是夢想的今天,我們對能夠飛上天仍有無盡的嚮往。







過去,好幾百年來,人類就只能看著鳥興嘆。在眾多神話當中,飛上天是神祗的基本能力之一。在遠古的白堊紀末期,在地表上縱橫了幾億年的恐龍,面對牠們龍生最大的危機,到了六千五百萬年前,恐龍就迅速在地表上絕跡了,只剩下一支遺傳了獸腳類恐龍羽毛的鳥類祖先能夠活下來,繁衍出迄今上萬個繽紛多彩的物種。雖然生物學上,鳥類算是種爬行動物,祖先是恐龍,但牠們有了太多新穎的特徵,最了不起的能力之一就是飛翔。飛龍上天成了鳥,逃過了大滅絕危機,還適應到地表上各種刁鑽的環境裡。

有了飛翔的能力,就能長途不跋涉地旅行。我們人類自己飛不上天,就借助機械的力量,也能夠輕易在一兩天內到達地球的各大洲去。如果沒有飛機,我們要到異國去,該花多長的時間?這已難以想像。搞不好,我也沒法像現在這樣在異鄉學習、工作和生活了。飛機是誰發明的?有誰不曉得呢?只要有點基本常識,就會答出「萊特兄弟」(Wright brothers),但是他們究竟是誰?在什麼樣的情況下發明了飛機?這恐怕就不好回答了。

這本好書《飛翔之夢: 萊特兄弟新傳》(The Wright Brothers),很詳實地寫出萊特兄弟當年發明這個人類文明史上最重要的創新之一的過程,真是令人嘆為觀止。1903 年 12 月 17 日萊特兄弟駕駛自行研製的固定翼飛機飛行者一號,實現了人類史上首次重於空氣的航空器持續而且受控的動力飛行。萊特兄弟雖然不是進行航空器飛行試驗的第一人,但他們首創了讓固定翼飛機能受控飛行的飛行控制系統,從而為飛機的實用化奠定了基礎,此項技術至今仍被應用在所有的固定翼航空器身上。

《飛翔之夢》是本很有啟發性的傳記,可以從中看出這麼重大的一項創新技術,並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清的,萊特兄弟在研發的過程,也不是一直領先,他們受到的挫折,真是罄竹難書,多次差點喪命。慶幸的,萊特兄弟在研發飛機的過程中,沒有遭受親朋戚友和三姑六婆的冷嘲熱諷,也沒有長輩要他們乖乖去考公務員。儘管過程再危險,他們家人還是默默支持。在他們研發過程中,最不上道的,恐怕就是媒體和美國政府,美國媒體冷落就算了,政府的官僚主義,對他們的工作一點幫助也沒有,不過也沒扯後腿就是了。

創新不是閉門造車的活動,他們得到不少熱心人士的幫助,生命中有多位貴人。在當地郵政局長的協助下,在小鷹鎮屠魔丘的沙地上一再實地測試,在那裡吃不好、睡不飽,飽受蚊子大軍的圍攻,雖然苦日子對他們來說還不至於甘之如飴,但他們並沒有被嚇跑。後來新的飛行者二號,他們轉戰較近的霍夫曼草原,牧場的銀行家主人,也大方地免除了他們的場地租金。






從《飛翔之夢》中,我們也能看出,當時人們已不認為靠機械的力量飛上天是個夢想,如果沒有萊特兄弟的努力,飛機或許還是會在某地被研發出,只是會晚了不少。萊特兄弟在研發飛機的過程中,在美國有個強勁的競爭對手蘭利敎授(Samuel P. Langley,1834-1906),他拿國家不少研發補助,可是卻落後土法煉鋼的萊特兄弟,是個經典教案。

萊特兄弟和蘭利敎授最大的差別,恐怕並非出在資源上,而是前者是把整個過程當作是人生最大的樂趣和使命在進行,試飛都是自親自上陣拿命來玩,而後者卻只是雇了一位飛行員。要不是萊特兄弟熱愛機械和飛行到了瘋狂的地步,也不會一次又一次拿生命來賭。這樣拚搏的精神,也非如莽夫像無頭蒼蠅亂撞,他們把每次的失敗都認作媽媽,一次又一次改進,還認真進行風洞實驗收集科學數據,大膽用實證精神修正專家大佬的假設。

不過,沒有人是完美的,儘管萊特兄弟在工程技術上,還有飛行技術上,是空前的成功,但是他們並不是像其他偉大發明家如愛迪生和貝爾一樣同時是成功的商人,一生累積了現值上千萬美金的財富,不過這與萊特兄弟發明的身價相比,是小巫見大巫。沒累積龐大的財富,並不損他們的了不起,當時比他們富裕的富人有誰?而今誰能道出?

《飛翔之夢》帶我們回到那個充滿樂觀和夢想、不畏風雨挫折的美好時代,見證了人類文明史上最了不起的發明之一的誕生!


本文為《飛翔之夢: 萊特兄弟新傳》(The Wright Brothers)推薦文,原刊登於泛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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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0月4日 星期二

故事如何改變我們的大腦








這件事,全世界上只有三個人知道。大概七萬年前,地球上一種猿類,現在稱作智人(Homo sapiens),被外星文明發現了。他們用外星人工智慧分析發現,這支智人未來有發展出高度文明的可能,於是引爆蘇門達臘的托巴火山,製造出小冰河期試圖消滅他們,以免未來成為競爭對手。

地球上大多數人都餓死了,只剩不到千人苟延殘喘,但冥冥中自有注定,外星文明的叛亂份子想利用這些人類爭權奪利,反而潛入地球,植入能夠產生認知革命的基因,於是智人有了語言能力,能夠溝通並且和陌生人進行大型協作,還能夠有想像力和組織計劃能力,在地球上發展出高科技。

今年,外星叛軍隨時重返地球,要帶領地球文明反攻外星文明,星際大戰一觸即發……

事實上,以上故事,純屬虛構,若有雷同,純屬巧合。這當然是個很拙劣的科幻想像,是隨便上街找路人都編得出來的,沒什麼了不起。可是說不定就是有人「至於你們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地信以為真,我也不感到意外。雖然是亂編的故事,可是裡頭正確無誤的是:人類是唯一能夠虛構故事的動物!

即使不編科幻故事,我們天天從同事朋友和媒體電視,也常聽聞許多有趣的八卦,這裡頭有多少不是編出來的,誰知道呢?在台灣,大眾小說也許不如其他國家暢銷,這很可能並非台灣的人不愛故事,而是因為打開電視,大部分新聞和政論節目,多半就是話唬爛的虛構故事……

我們生活中邊充滿大量的故事,漫畫、小說、宗教、電視、電影、歌曲、新聞、廣告、都市傳說、陰謀論、電動遊戲都有故事,我們人類花了大量時間在看戲聽故事,不僅是小孩要用故事哄,連大人也天天拿起小說和打開電視看故事。不只是富裕的工業社會如此,原始的叢林部落更是充滿各種神秘的故事,如果有空編故事,這些時間為何不用來從事生產?故事,究竟對我們人類有啥意義呢?

文學教授哥德夏(Jonathan Gottschall)的《故事如何改變你的大腦?透過閱讀小說、觀看電影,大腦模擬未知情境的生存本能》(The Storytelling Animal: How Stories Make Us Human),就是為了回答這個大哉問。哥德夏透過分析各種故事原型,以最新的腦神經科學和心理學研究和實驗為基礎,說明故事之所以會吸引我們,正是因為大腦在接收故事情節的同時,除了娛樂也學習並強化了自身對未知情境和各種棘手事件的反應,故事把我們投射到陌生的處境中,讓大腦能夠做作業練習,這可是人類在面對大自然和社會複雜情境時所需要的生存本能啊。

就因為我們的生活中,無處不是故事,我們都不察覺自己是活在故事當中,就像魚身在水中不知不覺。虛和實的界限,其實真的難分。咦,我們平日眼見的,不就是實的嗎?但想想,我們平日眼見的各種事物,背後隱藏了多少我們看不到的隱情啊。人,不是靠知道而活,是靠相信而活。

即使是回憶錄,就全都是真實不虛的嗎?姑且不論心理學已證實人的記憶不可能百分之百可靠,那些呈現出來的所謂真實事件,也可能是充滿刻意的遺忘以及有技巧地編織,而非純客觀的陳述。就算是同一個事件,讓不同當事人回憶,都能編出互相矛盾的故事,就是像《羅生門》那樣。

回憶錄不夠真,但故事也不夠假。故事,無論是何種形式存在,都帶給我們許多歡笑與淚水,那些存在故事中的人物,在千千萬萬人心中活過,有誰能說他們比起歷史絕大多數活過的人,還不真實呢?許多人讀了《達文西密碼》,甚至都把小說情節當真實歷史了呢!說不定不少讀者真心相信郭靖和黃蓉是真實歷史人物呢!




除了白天聽聞故事,我們夜中也在夢中編織一個又一個的故事,有時候夜裡驚醒,夢中的故事情節的精彩程度,甚至還不下好萊塢賣座片呢!我們不僅夜裡做夢,我們也不時在作白日夢,在腦海中上演各種戲碼。我是個很會做白日夢的人,小時候醒著絕大部分時間都用來做白日夢,沉迷到課也不聽、作業也不寫不交。

我們喜愛的故事,其實不總是讓我們歡樂,有許多小說、電影的情節,包括了威脅、死亡、沮喪、焦慮、動盪不安,還有許多殘酷的情節,如大屠殺、謀殺與強姦等等。麻煩,是好故事的共通語法。我們喜愛的故事中,主角們無不經歷各種磨難。我們生活難道不夠苦了嗎?為何一再從故事中溫習苦難呢?

好的文學小說,創造了許多情景,讓我們置身在各種人物心理和處境當中,讓我們看到其他多樣的世界,思索人性的各種問題,豐富我們的情感生活。那些充滿苦難的故事,是我們大腦的挑戰,逼迫從安逸的舒適圈中跳出來回應。

紐約社會研究新學院的心理學家David Comer Kidd和Emanuele Castano,進行了一系列心理學實驗,結果發表在頂尖科學學術期刊《科學》(Science)。他們發現閱讀文學小說,可能能夠增強體察和理解他人心情的能力,有助於處理現實生活的複雜人際關係。文學小說經常給人留下較為廣闊的想像空間,常常需要去理解和揣摩角色的處境、感受、動機,並敏感地體察情緒的細微差別及其複雜性,從而提高社交能力。

是的,文學小說能夠形塑我們的心靈。傳統社會中,傳達精神世界的道德觀往往不是透過教條或論文,而是透過各種寓言故事。各大宗教典籍中,充滿了大量的故事。由此可說,宗教家其實就是編故事的頂尖高手,讓成億上兆人們信以為真。

故事不論是透過電影、書籍或者電玩來傳遞,都能引導我們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影響我們的道德邏輯,改變我們的行為,甚至是改變我們的人格……《故事如何改變你的大腦?》舉了許多例子,例如《湯姆叔叔的小屋:卑賤者的生活》(Uncle Tom’s Cabin; or, Life Among the Lowly)是刺激1850年代廢奴主義興起的一大原因之一,對美國社會的影響非常巨大,以致在南北戰爭爆發的初期,當林肯接見作者斯托夫人時,曾說到:「你就是那位引發了一場大戰的小婦人。」

故事的教化功能,訓練了社交能力,也凝聚了人心。現代民族國家的建立,全都靠全民相信那些神話般的故事,才成為一個又一個想像的共同體。一大群人不愛惜性命,抛頭顱灑熱血地為國捐軀,靠的就是有大量人相信國族神話,區別出團體界線,把虛構出來的主權,當成這世界上最牢不可破的事物。

最後,故事的未來又是啥呢?我們現在有了實境秀和電玩。說不定,未來的虛擬實境,就乾脆把人投身到一個又一個故事的現場去了吧,人用這方式活在故事當中,又會有了另一層意義了吧!?


本文原刊登於閱讀‧最前線【GENE思書軒】,並同步刊登於泛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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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9月29日 星期四

天生變態科學家






這是一個令人髮指⋯⋯哦不⋯⋯震撼13億人的故事。

一位原本備受敬重的學者,在研究心理變態的腦結構時,毫無困難地指認出一個腦掃描圖是個心理變態,然後事後發現原來他自己就是個變態⋯⋯

那位變態教授,不僅沒有偷偷把真相毀屍滅跡,還有把知情的人滅口,反而很高調囂張地上了TED爆料,然後寫了本書《天生變態:一個擁有變態大腦的天才科學家》(The Psychopath Inside: A Neuroscientist’s Personal Journey into the Dark Side of the Brain),不知網路上的正義魔人們,有沒有本事和膽量去戰他。




《天生變態》作者詹姆斯•法隆(James Fallon)是美國加州大學爾灣分校(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Irvine)教授、獲獎的神經科學家。UCI一向被戲稱為University of Chinese Immigrants,因為學生有大量是ABC,不知這些家長們知道學校裡有位變態教授會作何感想?

詹姆斯曾被《紐約時報》評為十年來成就卓越的科學家,也創立了生技公司。他用35年研究發現心理變態者有著異於常人的大腦結構。詹姆斯曾堅信自己已經找到了破解心理變態的鑰匙,他認為一個心理變態可以偽裝出很關心他人或是充滿悔意的樣子,但大腦掃描圖卻會說實話。直到他發現了自己怪異的腦部掃描圖,暗示他的大腦在負責銅鋰鋅和道德觀的部分活動減弱,這難道要他證明自己也是一個變態狂嗎?

他當下大吃一驚,他多年來一直受邀研究兇殺犯的大腦,還從中總結出一套兇殺犯大腦的通則,最後竟然發現自己也擁有這樣的大腦,那可真是個天大的笑話。他從來沒有想要讓任何人被殺或被強暴,所以他想的第一件事是,也許他的假設是錯誤的,而這些腦區都不能反映心理變態或殺人的行為。

但是,當他接受了一系列基因測試,他得到了更多的壞消息。他有所有和侵略、暴力和鎂鈾銅鋰鋅有關的的高風險遺傳變異,比如已知和攻擊行為有關的MAO-A〔單胺氧化酶(Monoamine oxidase)〕基因的一個突變。最終,根據和心理變態有關的神經和行為研究,他確定自己確實是一個心理變態,只是是個心理變態的好人,是個「親社會心理變態」。

母親得知後,塞給他一本書。書開頭就講述了詹姆斯父系血統康乃爾家族的首樁弒母案,隨後幾百年里,其父系陸續曝出過殺妻弒母等數個殺親案件。兩支父系血脈,一支被曝出全是冷血兇殘的殺人犯,一支全是拋妻棄子的無情之徒。

他有心理變態者的大腦,而且背著這麽個家族故事,還可能遺傳了心理變態的基因。然而他同那些他一直以來所研究的連環兇殺犯有著天壤之別。所以這其中一定另有奧妙,激勵了他繼續追求真相。

當其他人有類似的基因和大腦,演變成暴力狂,並在監獄中結了一生,為何詹姆斯卻逃過一劫?他曾經是個遺傳決定論者,但這個意外的發現,讓他對行為的基因的影響的看法發生了變化。他現在認為,他的童年有助於阻止他走上可怕的道路。

由於經歷了多次流產,好不容易生下詹姆斯的父母,從小就給他大量的關愛。是愛,讓他成為一個「親社會心理變態」。事實上,單單帶有心理變態的基因和大腦還不能讓人拿刀上捷運砍人。科學家也發現,血清素轉運蛋白和MAO-A對侵略性行為的影響,是受到童年的經驗決定的。有研究顯示,MAO-A基因的一個變異對暴力行為的關連,取決於帶有該變異的個人童年時是否遭到虐待。帶該變異的受虐兒童會比一般兒童更容易發展出反社會行為。

他自己不過是有躁郁症,輕度狂躁發作時會躺在家中的浴缸里喝到深夜,接著在志趣相投的好兄弟里找到一人,一起飆車去賭城拉斯維加斯,在那泡上整個周末瘋狂喝酒賭博,好像再也沒有明天需要擔憂一樣。

詹姆斯指出,心理變態不會體驗到普通人所具有的感情,冷認知能力要比熱認知,即情緒認知能力來的超凡得多。真正的心理變態可以憑空編織起一個不可思議的謊言,卻不流露出一丁點兒的愧疚和懊悔。要讓人走向反社會心理變態,他們的童年可能遭受為人不知的慘況。

我們不知道台灣近年殘忍的兇殺犯,之所以會成為那樣的瘋狂殺人犯,是否是成長經驗讓他們養成反社會人格,讓自己放棄成為一個時常會抓狂可是卻不願傷害弱小的好人,而成為一個個令人髮指的殺人兇手! 因為在鄉民廉價正義的鼓噪下,和Law in Shit公然違反人權的處置下,然後他們就死掉了。

一位備受尊敬的腦科學家,原來也有像心理變態一樣的腦袋,而且祖上還盛產殺人魔,那為何他反而成了一位傑出的學者?這值得近年頻頻出現無差別殺人事件的台灣社會思考,這些悲劇背後究竟存在了什麼樣的系統性原因?我們的社會又該如何預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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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9月27日 星期二

史料未及的奪命奇聞隱情




中研院院士、美國匹茲堡大學教授許倬雲曾這麼形容耶魯大學歷史系專治中國史的史景遷(Jonathan Spence):「給他一本電話簿,他可以從第一頁的人名開始編故事,編到最後一個人名。」

同樣的話,用在譚健鍬醫師身上,也一樣適用。我們應該可以說,給譚健鍬醫師廿四史,他可以從第一頁的人物開始出診斷書,出到最後一個人物!

更厲害的是,為廿四史裡的真實人物出診斷書,譚健鍬醫師必須穿越歷史時空,回到古代去隔空問診,在沒有時光機和蟲洞的今天,只能用上非凡的推理能力,加上他傑出的醫學功力。這並不是件輕鬆的工作,但是譚健鍬醫師在這幾年,卻本本好書一出再出,害我都想冒昧地問道,譚健鍬是三個人共用的筆名嗎?

過去,譚健鍬醫師出了《病榻上的龍》、《歷史課本沒寫出的隱情》、《歷史課聽不到的奇聞》,都有不同的嘗試,但本本都讓人愛不釋手,一讀下就廢寢忘食(請參見〈25條病榻上的龍,完全顛覆你的想像!〉、〈歷史課本沒寫出的隱疾〉和〈歷史課聽不到的八卦奇聞〉)。在這本書《史料未及的奪命內幕》從史料中耙梳出不少值得探究的奪命事件,但卻不拘泥史料給的標準答案。

誰沒讀過歷史呢?不管是教師、軍警、上班族、專業人士還是公務員等等,如果都能從歷史中挖掘出各種知識,才是學歷史的正道吧。否則歷史只能背多分,考過了就還給老師。倘若歷史被僵硬的教育方式埋沒,上過的歷史在我們人生中,就只能成了歷史!

這些好書也讓我們能夠深刻體會到現代醫學的進步。中華文化一直以來就有個大問題,就是迷信古人比今人有智慧,以為老祖宗的東西大多是好的。至少我從小就被教導,老祖宗才是如何真的懂得養生之道,現代人又是如何糟蹋身體病痛纏身。然而,真是如此嗎?譚健鍬醫師的本本好書,都仔細剖析了多位古人在病榻上的苦痛,連養尊處優的帝王將相都不例外,更甭提市井小民了。可是幸運的是,許多古代連皇家都搞不定的致命「小病」,今天反而上個診所或藥局就能輕易搞定。

《史料未及的奪命內幕》有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案例,例如大契丹國第二位皇帝遼太宗耶律德光成了木乃伊,原來基本上是被做成了腌肉。帝王風光一時,死後如果沒下好名聲,做成臘肉和像秦始皇那樣在出巡中就成了腐肉,又有何差別?除了各種令人致死的疾病,還有宮廷官場上的各種明爭暗鬥,情彩程度就如各式清宮劇,古人患病原因還有各種心理折磨,身處皇宮豪門,還不如一介草民來得逍遙;《史料未及的奪命內幕》中並非一味尋找罪魁禍首,也為一些人物或食物伸冤,例如很不討喜的慈禧,雖然她在歷史上的過失不小,但慈安是否是死於她手,還是得用科學的方法探就。還有,蟛蜞是美食還是毒藥呢?且看譚健鍬醫師娓娓道來。

看過了那麼多病痛,但是想要長生不老的人,還是比厭世的多呢?自往今來,夢想得到仙丹妙藥的故事,古今中外比比皆是,但可笑的是,古代那些道士煉的靈藥,只會讓服下去的人,更快去見閻王,而非成仙得道。千年來種種的實驗,只是一再證實了那些術士們,不過是一個個詐騙集團而已,從來沒人真的因而長命百歲。

人、老、病、死本是人生常態,在現代醫學的加持下,只要能腳踏實地珍惜身體健康,就是比起歷史上諸多帝王將相更幸福快樂了。


本文為《史料未及的奪命內幕》推薦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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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9月21日 星期三

高科技正在威脅人類的未來?






有人發明了人工智慧機器人,然後他就死掉了。

機器人毀滅人類是不少科幻電影的情節,最有名的是《魔鬼終結者》(The Terminator)系列。

可是機器人一定會毀滅人類嗎?科幻小說家以撒‧艾西莫夫(Isaac Asimov,1920-1992)不是在他的機器人相關作品中設定了機器人三大定律(Three Laws of Robotics)嗎?:


第一法則:除非違背第零法則,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或因不作為(袖手旁觀)使人類受到傷害
第二法則:除非違背第零或第一法則,機器人必須服從人類的命令
第三法則:在不違背第零至第二法則下,機器人必須保護自己
當然,不是所有科幻作品都汙名化機器人,我們難道不能想像一個天堂般的國度,大部分人不必勞動,或者可以選擇勞不勞動,讓機器人為我們進行大部分繁瑣無趣的工作,我們人類則遊山玩水、欣賞藝術、培養嗜好、體驗生活、進行哲學思辯等等。

不要嘲笑說這是人類未曾有過的烏托邦,過去希臘雅典就是這樣的城邦,公民不事勞動,可以花費大量時間在藝術、文學、哲學之上,希臘文明留下來的人文和科學遺產,深遠地影響了西方文明而改變了整個世界。

希臘公民能夠爽爽過那樣的生活,是因為有大量奴隸從事勞動。現代文明社會當然不可能接受奴隸制度,這是不人道、反人權、人類有過最醜惡的制度之一。可是如果奴隸是機器人而非人類呢?這當然就另當別論了吧?

可是把機器人當奴隸、讓人類養尊處優的天堂式生活,有沒有可能到來呢?

根據馬丁‧福特(Martin Ford)《被科技威脅的未來:人類沒有工作的那一天》(Rise of the Robots: Technology and the Threat of a Jobless Future),這已經不是單純的科技問題,而是政治及經濟制度的問題。如果我們的政治和經濟制度無法應因科技的進步而改造,未來恐怕不是全人類都可以爽爽地過生活,而是大部分人陷入沒有工作沒有收入的悲慘困境當中。

馬丁‧福特指出,雖然現在許多經濟學家仍然認為這一波自動化的科技浪潮,就像過去的創造性破壞(creative destruction)一樣,雖然消滅了一些工作種類,可是也創造了更多新工作;但經濟學家也開始意識到:過去百年的經驗,近幾十年漸漸不適用了。近幾十年,市值上百億美金的 IT 公司,創造出的工作少之又少,甚至遠少過市值不如他們的傳統企業。

馬丁‧福特提到經濟學家泰勒‧柯文(Tyler Cowen)的《大停滯:全球經濟陷入漸凍,如何擺脫困局?》(The Great Stagnation),後者提出全球經濟已經來到空氣稀薄的「科技高原」,創造經濟成長讓全民雨露均沾的科學創新愈來愈少(請參見〈軟柿子不再垂得低低的大停滯〉)。和上世紀初相比,科技當然並非沒有進步,否則智慧手機是怎麼回事?問題是,科技並沒有創造出更多工作機會,甚至還反過來消滅工作。

這其實是市場資本主義內在的一個矛盾。簡單來說,自動化設備能夠降低成本,有助於企業在市場的競爭,於是企業能夠聘僱更少員工,可是工作市場上大量的失業,卻慢慢成為經濟的毒瘤,讓經濟發展停滯,於是消費者就漸漸連自動化生產的產品也買不起,投資自動化設備的企業營業額下滑造成更多的裁員,更多的裁員造成經濟危機,然後就惡性循環下去……



要解決這個問題,如果想從自由放任的市場資本主義來自我調節,恐怕是請鬼拿藥單。科技造成的衝擊,對右派來說可能連必要之惡都不算,因為他們根本不認為貧富差距的擴大是個惡,他們甚至認為那是個「自然現象」,就像氣候變遷一樣跟人類活動無關。他們認為無論不如何就是不能對富人加稅,認定那是懲罰成功。姑且不論賺錢有沒有運氣的成份,同樣一大筆收入,掌握在富人手上,他們再豪邁揮金如土,流動到市場上的錢仍比在中低階層的少。在這樣自由放任的市場資本主義是主流當道的情況下,我們該如何面對未來的枯景呢?

機器人把人類的工作剝奪,造成大量失業,只有少數企業高層主管和股東老闆短期大量獲益的景象,其狀況之慘烈和恐怖,恐怕完全不輸《魔鬼終結者》之類電影的描述吧。只是科幻電影中機器人把人類爆頭之類的刺激場面,至少死得比較痛快,現實裡機器人造成的大量失業,是把人慢慢折磨到死啊,想想其實更驚心動魄啊。

別以為機器人取代的都是工廠中低技能的繁重工作,例如製作速食、倉儲、物流都已經有機器人介入。人工智慧機器人,加上大數據與雲端運算,許多大量例行的專業工作,包括記者、律師、藥劑師、醫師、分析師、IT 技術人員等等,都有可能被機器人取代,這是現在已經在發生中的事,不是科幻情節。連需要創意的藝術工作,如音樂和繪畫,人工智慧都有可能介入。康乃爾大學甚至研發出能自行找出牛頓運動定律的電腦。機器人取代的工作,已不分藍白領了。

全球矚目的圍棋人機大戰以「阿爾法圍棋」(AlphaGo)4:1 擊敗前世界圍棋第一人李世乭九段告終,讓我的臉書被洗版了好一陣子。對了,決定臉書動態的,也是演算法……電腦已經能聽懂人話而參加鬥智遊戲,接下來的問題恐怕不再是電腦還能做什麼,而是電腦還有什麼不能做的。

如果照《被科技威脅的未來》的論述一路悲觀下去,人類可能不會被機器人屠殺,只是很多人會從此終生失業。到時經濟被自動化摧毀時,人工可能比自動化便宜,然後人類又重新回到職場去幹那些繁瑣無趣的工作嗎?這在歷史上就曾發生過,日本人口過去曾一度成長到比用獸力和器械划算,造成科技倒退的狀況。這樣的歷史會重演嗎?

馬丁‧福特並非一味威脅而沒有提出解方。他提出一些方案,例如不管有沒有工作,每個人都年領一萬美元的基本收入。馬丁‧福特也指出,保證一萬美元年收入,是為了人類最起碼的尊嚴生活,那也是一些保守派經濟學家能夠接受的,如經濟學大師海耶克(Friedrich August von Hayek,1899-1992)也提出過類似主張。

當然,鐵定會有人跳出來,說不工作憑什麼拿錢?或者說,這會降低工作的動機。可是工作的動機真的只是為了錢?拜託,讀這篇文章,我有給任何讀者錢嗎?玩臉書讓他們收集大數據,臉書給了使用者多少錢?很多人私下種花草、畫畫寫書法、做木工織衣服、到慈善機構做志工……他們拿了多少錢?

人類從事工作和活動的動機很複雜,在富裕的社會,很多時候並非都是為了錢。另外,別忘了,歷史上很長一段時間,許多充實文明生活的藝術、文學、哲學,是由一群不事生產的貴族做出的,他們畫畫、寫詩、思索出來的成果,當時可是一分錢也賣不到,甚至還要自掏腰包。所以,即使沒有金錢做誘因,也不見得會破壞人類的創造力。所以不工作就能拿錢,不見得會造成社會的墮落。富人也不需要抗議,否則到了社會上有接近一半人口失業而社會崩壞,他們銀行帳戶裡的錢就變成過去曾有過的數字而已。

未來這些挑戰,現在已經不再科幻,而很可能很快成為現實,我們的社會真的需要清楚知道,科技的進步不該就是為了全人類的福祉嗎?我們為何不能用科技望塑造一個對絕大多數人來說,一個更美好的未來呢?




本文原刊登於閱讀‧最前線【GENE思書軒】,並同步刊登於泛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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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9月13日 星期二

中年的生物學意義






有誰不會歷經中年?除非⋯⋯

就像能讀到這篇文章的朋友,都經歷幼年、童年、少年和青年一樣,我們之中大多數人,都已經或都現在未來都要面對中年,甚至中年危機吧。

世界衛生組織(WHO),對中年人的年齡界定為45至59周歲年紀的人。也有人是這樣分的: 幼年期0~3歳、童年期4~9歳、少年期10~19歳、青年期20~40歳、壯年期41~50歳、中年期51~65歳、前期高年期65~74歳。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所以依孔子的分類,中年大概是不惑和知天命之年。

中年,不管實際上是從45歲還是50歲開始,彷彿是個介於青壯年期和老年期之間一個尷尬的時期。中年,給人的印象,似乎是個人開始變得頑固,卻沒有老年的智慧的一個時間,有人甚至說,中年就是個關心家裡草皮多過關心自己心靈的時期⋯⋯

中年,人開始發福(才怪,青年就⋯⋯),反應變慢、記憶力衰退⋯⋯中年恐怕只有幾樣東西變快:時間感變快,還有老化變快⋯⋯有人說,什麼是中年危機呢?就是,你想要實驗的人生夢想,如果不是在中年前就實現了,那麼就只是夢想了。中年時,如果沒有五子登科,那就無子登科科了⋯⋯

中年,彷彿就是個大家不想面對但又逃避不了的一個人生時期,是邁向晚年的過渡期⋯⋯可是,如果中年這個人生階段真的存在,而不是人為無意義的劃分,那麼難道就不能有其正面的意義嗎?

英國劍橋大學的臨床獸醫解剖學家大衛.班布里基(David Bainbridge),要以一個生物學家的觀點在《中年的意義:一個生物學家的觀點》(Middle Age: A Natural History)探討中年的自然史。他問了以下問題: 什麼造就了中年人?什麼打擊了中年人?人類原來只能活到四十歲嗎?中年為什麼那麼重要?下垂?皺紋?毛髮灰白?為什麼?中年發福很正常,不是嗎?他試圖闡述,中年的重點完全不是變老。

接著,他要告訴大家,中年其實是個美好的時期。他從以下問題中主張,中年的頭腦其實好棒棒:巔峰已過,或是人生的全盛期?為什麼年紀愈大,時間過得愈快?四十歲時,心智發展「成熟」了嗎?中年人真的比較憂鬱嗎?中年人的心靈脆弱嗎?中年心智活躍的祕訣是什麼?

他不僅關心中年的腦袋,也關心中年的戀情、愛、性、嬰兒和人生等等。班布里基在《中年的意義》,充滿了理性的樂觀。過去人類有很長一段歷史中,大多數人無法活到40歲,可是只要一旦活到40歲,就有很高的機會活到60歲,所以中年有什麼好令人失望的?

班布里基指出,在石器時代或狩獵採集部落,中年的人是資產,他們不需要和年輕人競爭生育和打獵的機會,但卻有部落賴以生存的知識,所以中年人的固執,是為了履行供應社會和延續團體之重責大任的一種堅持;中年人的腦袋,乍看之下不如年輕人,那是個錯覺,因為中年的腦袋是更成熟穩重的,只是不像年輕時那麼愛出風頭,而能夠更睿智地處理問題,還有中年人情緒穩定且擅於內省。

他主張,中年發生的生理改變,也都是有演化生物學上的意義的。例如更年期的到來,婦女喪失了失育能力,有什麼適應上的優勢?他認為,上了一定年紀的婦女,與其繼續生養更多孩子,還不如照料原有的子孫,增加下一代或下下一代的生育機會等等。雖然中年期的性愛已和生育無關,但那麼無負擔的性愛,可能品質也會更高。

中年不該只剩下危機,而是人生的巔峰不容錯過的美好風景。如果要步入中年是個即定的事實,不如就面對它、接受它、處理它、放下它,歡天喜地地迎接中年的到來,瞭解《中年的意義》,過個充實的中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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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9月8日 星期四

下一場全境擴散的人類大瘟疫






茲卡病毒肆虐中南美洲,在巴西已傳出超過四千例的新生兒小頭略形病例。一般成人被感染茲卡病毒,主要會出現類似溫和的登革熱症狀(我得過差點痛死人的登革熱),包括發熱、皮疹、結膜炎、肌肉和關節痛、全身乏力、眼窩痛以及頭痛。這些症狀往往較輕,持續兩天至一週。如果是懷孕婦女感染,經由母親傳染給孩子,可能會造成小頭畸形。

就像大部分的病毒傳染疾病一樣,公共衛生專家已警告台灣,茲卡病毒有很有可能入侵台灣,因為台灣氣候濕熱,很適合斑蚊(尤其是埃及斑蚊)的傳播,加上交通便利,這讓公共衛生專家如臨大敵。

病毒最早在 1947 年於烏干達的茲卡森林中的獼猴體內分離出來,因而得名;除了茲卡病毒,前不久西非伊波拉疫情的慘烈,令不少衛生狀況已堪慮的非洲國家大受打擊;從駱駝傳染人的中東呼吸症候群(MERS)也一度令許多國家提高防疫警戒;更早之前的 H1N1,在台灣也造成疫情,我也沒有倖免,在家隔離了五天。以上種種令人聞風喪膽的病毒傳染病有一個共同點:它們都是人畜共通傳染病。




台灣大概在十一、二年前,慘遭 SARS 肆虐,許多人仍印象深刻。我當時也感冒發燒,差點就以為得了 SARS。因為 SARS 的防疫,學校關閉了游泳池,讓瘦骨如材的我,因為不能天天游泳運動,兩個月暴胖十幾公斤,從此身材再也回不去了,這也是人生中最大的痛之一。

SARS 是典型的人畜共通疾病,從啥都能吃的廣東傳出。《下一場人類大瘟疫:跨物種傳染病侵襲人類的致命接觸》(Spillover: Animal Infections and the Next Human Pandemic)這本好書,對 SARS 等等人畜共通疾病肆虐人間的過程,有如推理小說般精彩絕倫的描寫。




我在本專欄中介紹過了《下一場人類大瘟疫》的作者大衛‧逵曼(David Quammen)的《致命伊波拉:它藏在哪裡?下一次大爆發會在何時?我們能遏止它嗎?》(Ebola: The Natural and Human History of a Deadly Virus)(請參見〈進擊的致命伊波拉〉)。《致命伊波拉》有部分內容就是來自《下一場人類大瘟疫》,可是後者的深廣度更令人折服。大衛‧逵曼果然是一流的科學作家暨新聞工作者,在《下一場人類大瘟疫》中,他處理各種各樣不同的人畜共同疾病,從病毒到克立次體都有,可是卻能有條不紊,把各種脈絡用故事的方法清晰地呈現。

在過程中,我們隨著大衛‧逵曼冒死到中國南方、香港、新加坡、馬來西亞、孟加拉、非洲等地遊歷,過程中他和許多當事人以及專家接觸,頗有觀看國家地理頻道的味道,也順便吸收了病毒學、細菌學、遺傳學、流行病學、演化生物學等的知識。

《下一場人類大瘟疫》第一章〈亨德拉和死神的灰馬〉就很令人驚心動魄,彷彿就像看電影一樣,相當好萊塢,可是其實更恐怖的是,書中述說的卻是血淋淋的真實事件,那是發生在澳洲這個先進國家的病例。亨德拉病毒感染了馬,然後傳給了人,有人不幸喪命;書中另一個案例,是發生在馬來西亞的立百病毒(Nipah virus),會引發立百腦炎,也會造成人類和其他動物(尤其以豬隻為主)交叉感染,嚴重的可引致死亡,致死率達四成。

立百病毒在馬來西亞的立白新村發現,1999 年 3 月馬來西亞爆發豬場及屠宰場工人腦炎死亡病例。1998─1999 年間馬來西亞有 265 人因接觸感染立百病毒的豬隻感染而致病,其中 105 個病例死亡。那次疫情亦造成馬來西亞近 900 個豬場近百萬頭豬遭撲殺,對業界造成相當大的損失。

其他有名的病毒,還有禽流感、西尼羅河病毒、馬堡病毒和狂犬病毒。狂犬病應該是最著的人畜共通傳染病之一,絕大部份通過咬傷傳播。沒有接受疫苗免疫的感染者,會出現暴力行為、不可自制的興奮感、恐水症、部分肢體癱瘓、意識混亂或喪失知覺,病毒大量存在於發病者的腦脊液、唾液和體液中,當神經症狀出現後幾乎必定死亡。台灣原本非狂犬病疫區,可是台大團隊 2013 年在鼬獾身上,驗出絕跡 52 年的狂犬病病毒而死灰復燃。

人畜共通傳染病,病原不人僅有病毒而已,也有造成瘧疾的瘧原蟲,它們是單細胞的原生生物,生活史非常複雜;還有 Q 熱、鸚鵡熱和萊姆病,它們都是細菌造成的傳染病,病原分別是貝納氏立克次體、鸚鵡熱衣原體和伯氏疏螺旋體造成的。

《下一場人類大瘟疫》探討了一個有趣的問題,就是為何許多人畜共通傳染病的病毒致病原,都來自蝙蝠。在美國,蝙蝠則是最常見的狂犬病原因。許多其他病毒在不同動物之間傳來傳去,可是源頭往往可以追溯到蝙蝠身上。蝙蝠為何成為重要的病毒儲存宿主?原因現在學界還在探討,《下一場人類大瘟疫》提到幾位好奇的科學家,原本並非蝙蝠免疫專家,可是卻合作探討出一些合理的原因,例如蝙蝠是哺乳動物古老的一支,有群聚的習慣,又能夠飛翔而長途旅行等等,讓蝙蝠成為病毒的良好宿主。

提到人畜共通疾病,另一本好書《共病時代》也非常值得一讀!我們對蝙蝠和其他動物所知的非常有限,這也導致了我們人類在明,人畜共通傳染病在暗,防不勝防。因此,對其他生物的基礎生物學研究,不是種像是集郵的嗜好,或者只能滿足科學家的好奇心而已,對我們的健康和公共衛生甚至政治經濟也是生死悠關的。

在《下一場人類大瘟疫》中,大衛‧逵曼不禁要被問或者問自己,為何要高度關注人畜共通傳染病?他沒有懷疑太多,因為有一個世紀絕症,讓他很肯定關注人畜共通傳染病是很重要的,那就是由 HIV 造成的,俗稱愛滋病(AIDS)的後天免疫缺乏症候群。愛滋病是非常令人聞之色變的,這個不必要詳述了吧?《下一場人類大瘟疫》當然也追蹤了這個上個世紀被視作黑死病的疾病的來源。還好在許許多多科學家的努力之下,愛滋病現在算是有藥可救了。

回到上面提到的 SARS,這個急性呼吸道症候群在中國、香港和台灣都造成了重大的衝擊,不僅許多青壯年病人無預警辭世,還對疲弱的經濟造成打擊,也在社會上產生一定的動盪,那時候在公車或捷運咳兩聲,馬上被白眼,嚴重點的還被怒目而視,只差沒演成全武行。

因為有些病例是從香港傳過來的,香港遊客在台灣備受歧視,連我的華僑口音都能讓人明顯表現出敵意。因為生態的破壞而從其他動物溢出,加上氣候變遷及交通便利,再受到新興傳染疾病應該不是會不會發生的問題,而是什麼時候發生的問題而已,不僅是醫界該準備,整個社會遲早都要面對。

一部好電影《全境擴散》(Contagion)也不容錯過,這部鬼才導演史蒂芬‧索德柏(Steven Soderbergh)的超寫實作品,描述了人畜共通的傳染病對人類社會的衝擊,全片中不同角色都有血有肉,基本上就是把 SARS 疫情對社會和人性的衝擊演得活靈活現,毫不煽情地說了個好故事,非常適合配合《下一場人類大瘟疫》這本好書一起享用(請參見〈全境擴散的超寫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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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9月1日 星期四

人類文明真的會大崩潰嗎?






  如果沒有心理準備,一打開這本書,沒翻幾頁,馬上就會被嚇到。

  《西方文明的崩潰:氣候變遷,人類會有怎樣的未來?》(The Collapse of Western Civilization: A View from the Future)這本書是一本科普書?還是歷史書呢?或是本政治手冊?還是本科幻小說?或是本預言書?

  有可能都是。我佩服作者的勇氣,在美國以外的世界,承認氣候變遷,是基本的公民常識。可是在右派勢力龐大的美國,寫這本書,本身就是件不折不扣的政治不正確,被扣上「販賣恐懼」的帽子就不好玩了。有趣的是,兩位作者有一本書,書名就叫做《販賣懷疑的人》(Merchants of Doubt),還被拍成紀錄片。

  翻下去,更嗆的還在後頭。這本書裡頭的許多內容,還真的是大剌剌的政治不正確,露骨到可以被按上「共產主義」、「反美」、「極權主義」、「反資本主義」、「反自由市場」等標籤,口味真的很重。

  沒到過美國前,就聽說老美的生活很浪費。到了美國,才真的見識到整個社會如何瘋狂崇拜消費,如何把貪婪和浪費當美德。到了在沙漠中蓋出的酒池肉林的紙醉金迷城市,才真正體驗到,推崇消費至上的自由市場資本主義,其實不僅是學術流派,也不只是政治意識形態,而是種宗教信仰,是美國人的國教。

  美國保守派政客甚至主張,美國那樣浪費能源的生活形態,是神賜予老美的恩典(所以真的是宗教信仰),美國要不擇手段捍衛他們過那樣的生活的「權力」,包括用武力或金融手段教訓打亂他們能源戰略布局的「流氓國家」,或者無所不用其極地修理唱反調的國民,把他們打為「反美」和「不愛國」。不信嗎?美劇《新聞編輯室》(The Newsroom)第一季第一集中,男主角在大學殿堂反駁女大學生的提問,抨擊把美國視為偉大國家的看法之片段,在網路上廣為流傳,但大家可能比較忽略的是,周遭學者的白眼,還有事後的灰頭土臉。




  2008年的金融海嘯狠狠刮了老美一記耳光,但老美開起印鈔機,猛力把通膨外銷,沒幾年也恢復了不少元氣。在美國近年興起的民粹主義,連川普那樣大力推銷燃煤和歧視仇恨的垃圾政客都能當選共和黨總統候選人,很難想像美國的浪費生活方式未來會有多大的改變。不過或許如果他真當選美國的總統,搞不好對地球而言是福而非禍。雖然他否認氣候變遷,但政客最擅長的本領,不就是搞砸自己的政見嗎?

  此外,這本《西方文明的崩潰》還有兩個爭議之處。一是書中預言專制極權的中華人民第二共和國,比民主自由的國家更有能力處理危機;二是批判科學家一向尊崇的百分之九十五信賴區間的方式。關於第一點,這當然是政治很不正確,也在某個程度上挑戰和質疑了西方對民主自由的主流價值。但我更傾向的解讀是,如果人類無法透過理性的政治機制減少碳排放,我們無疑是在扼殺民主自由價值的未來,屆時人類的狀態可能降低到只能在鐵幕裡勉強求生存而已。

  另外,關於百分之九十五信賴區間的質疑,這是科學方法論的討論,是很學術的問題。我反而覺得,書中提到未來科學的進展仍無法有效瞭解和解決氣候變遷的問題,是沒有根據的過度悲觀,因為即使是最頂尖的學者,也難以判斷未來幾十年內,在科學上會出現什麼樣的典範轉移,會出現什麼樣的科技突破。想想廿年前,我們能夠正確想像出今天在科學和技術上的景象嗎?

  但悲觀會是個問題嗎?有人會指控許多悲觀的預測在人類歷史中是罕見的。然而,這種質疑悲觀的樂觀態度,有兩個問題。一是,我們翻看歷史,確實有許多因為生態問題而滅絕的文明,諸如柬埔寨的吳哥文明、復活節島上的玻里尼西亞文化、美洲的阿納薩茲印第安部落與馬雅文明、到格陵蘭島的維京人族群等等,這些曾輝煌一時的文化或文明,都成了歷史遺跡。賈德.戴蒙(Jared Diamond)在《大崩壞》(Collapse: How Societies Choose to Fail or Succeed)指出,她們都遭受生態環境的破壞、氣候變化、強鄰威脅、友邦關係等因素的危機。他認為一個社會面對環境問題的應變能力決定了存亡。但是,要面對問題,首先得要承認問題的存在啊。

  另外,指責許多悲觀論調沒有兌現的批評,忽略了歷史是個「二階混沌系統」(Level Two Chaotic Systems)。也就是說,是個會受到預測影響而改變的混沌系統。如果,我說明天股價會漲,我過去的預測是百發百中,所以大家相信我,那大家今天就會去搶,股價就反而是今天漲而非明天漲;如果有人早預測到911恐攻,於是極盡全力阻止,例如立法加強安檢和保護機師,那麼恐攻就不發生,大家會不會說恐攻根本沒發生,所以說恐攻是不會實現的,而防範措施都是徒勞無功呢?

  我們不能排除那些看壞未來的悲觀論調,有可能阻止某些事情的發生。能存活下來的文明,是有能力不治已病治未病、防微杜漸、防患未然的文明。再用經濟打比方,試想想,如果有足夠多經濟學家悲觀,2008年的金融海嘯會發生嗎?如果大量經濟學家做了悲觀預測所以阻止了金融海嘯,我們吐槽他們無中生有,是有道理的嗎?

  如果不悲觀,那麼哪來憂患意識?翻開人類歷史長河,是過度樂觀的國家或文明滅了亡,還是有憂患意識的社會滅了亡?生於憂患、死於安樂,這不是歷史給我們的前車之鑒嗎?我們有了憂患意識,才能未雨綢繆。曲突徙薪,原意是指把煙囪改建成彎的,把灶旁的柴草搬走。比喻事先採取措施,才能防止災禍。這不是老祖宗留下的智慧嗎?

  如果我們過分樂觀,將不會採取任何行動,因為人性中包含了惰性。如此這般下去,我們人類會破壞地球的未來嗎?別鬧了,地球從出生開始迄今40幾億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我們再繼續這樣下去,破壞的是我們人類的未來,而地球只會老神在在如同抖落一身灰而已。我們究竟要為後代子孫留下什麼樣的未來?他們會痛恨我們嗎?


本文為《西方文明的崩潰:氣候變遷,人類會有怎樣的未來?》(The Collapse of Western Civilization: A View from the Future)推薦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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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8月25日 星期四

他們是否非死不可?




日常生活中常聽見的詛咒,有「不得好死」或「安怎死都莫宰羊」等等,看來知道自己怎麼死,還有最好是有尊嚴的自然死,是一個人一生中,堪稱最幸運和幸福的事之一了!

既然這是人類最想追求的事……哦不對,人類最希望的不是永生不死嗎?

永生不死幾乎可以確定是不可能的,別再自欺欺人了。人生中所有人唯一確定的事,就是一定會死,任何偉人、帝王、宗教崇高的教主和先知都不例外,生老病死本來就是人生中注定要面對的苦。

好吧,既然永生不死是絕對不可能的,那麼「得好死」呢?這可能又成了人生中最不可預測的事之一了,有多少人能確定自己一定會「得好死」呢?人類歷史上,恐怕大多數活過的人,是因意外、戰爭、謀殺、生病而死的,只是拜醫學的進步,我們能活得愈久也愈能有尊嚴地死。

先不管自己會安怎死,你知道歷史上的名人們是怎麼死的嗎?如果他們生在我們現在這個時代,雖然他們仍注定最終一定會死,可是死法會有差嗎?

雖然現在仍然有許多電視電影中熟悉的場景會不時上演,那就是醫生走出病房、手術房或急診室,對著家屬說「我們真的盡力了……」,可是拜醫學和科學昌明所賜,有許多過去必死無疑的重傷和重病,現在不但可能苟延殘喘,甚至可能完全康復。

也因為如此,過去家常便飯的死亡事件,現在對親友家屬,成了晴天霹靂的大打擊。三不五時就要習慣死亡,怎會哭天搶地呢?古早時代,大多數幼兒都未必能長大成人,更甭提許多婦女死於難產,人命恐怕真的比較賤。而今天確實比過去難死了,難死到還要先立遺囑以避免使用維生儀器苟延殘喘,或者難死到家屬要花費數十年照料失能的親人。

為了探究歷史上有名的死亡事件,還有研究命案假使發生在今天,他們是否仍非死不可?劉育志和白映俞這對醫師夫婦 cosplay 成了福爾摩斯和華生,一同潛入歷史命案現場,玩起 CSI 遊戲,為現代人解析名人們的真正死因,追擊害死他們的元凶,開出了死亡證書合集《難道他非死不可:現代福爾摩斯解密死亡醫學》。過去沒有「非死不可」(Facebook),所以他們就只能玩真的「非死不可」嗎?

據說,死亡有兩次,一次是肉體的死亡,一次是終於被世人遺忘。「生有輕如鴻毛,死有重如泰山」,一般人像小弟我輕如鴻毛,死後恐怕很快被親朋戚友遺忘,但歷史上有過種種轟轟烈烈壯舉的偉人名人,當然是重如泰山的。

能拿到小志志夫婦開的死亡證書,有贏得南北戰爭、解放黑奴的林肯(Abraham Lincoln, 1809-1865),也遭暗算的美國廿任總統賈菲德(James A. Garfield,1831-1881),還是慘遭暗算的美國廿五任總統麥金利(William McKinley,1843-1901),被放血放到死的美國國父華盛頓(George Washington,1732-1799),血壓高到爆的小羅斯福(Franklin D. Roosevelt,1882-1945),提出劃時代相對論的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1879-1955),飆車飆到死的阿拉伯的勞倫斯(Thomas Edward Lawrence,1888-1935),洋基之光賈里格(Henry L. Gehrig,1903-1941)、傳奇的天王巨星麥可傑克森(Michael Jackson,1958-2009),創造蘋果傳奇的賈伯斯(Steve Jobs,1955-2011),偉大的居禮夫人(Maria Curie,1867—1934),終結冷戰的雷根(Ronald Reagan,1911-2004),還有慘遭惡性高熱、血友病、伊波拉出血熱和流感荼毒的人們。

除此之外,小志志夫婦還要成為死亡流言終結者,告訴世人:落地人頭會說話嗎?死後有沒有知覺嗎?生龍活虎的無頭人可能嗎?死人也能射精嗎?死人骨頭可以治病強身嗎?死後肉體如何變化呢?死後為啥會出現屍斑呢?死人可以復活嗎?屍體為啥會硬梆梆呢?毀屍滅跡難不難呢?永生不死如何實現呢?靈魂究竟有多重啊?電流如何殺死人呢?

為了開出令人心服口服的各式死亡證書,《難道他非死不可》除了還原歷史現場,當然要用小志志夫婦最擅長的醫學專業來提出各種醫學見解來說服大家。《難道他非死不可》為我們解析,有些傷病如果發生在今天,確定只是小 CASE 一椿,不過卻還是有連今天的神醫都難救的疑難雜症,仍要節哀順變。

死亡是天注定的,問題只是人活得精不精彩和有沒有意義。與其裝著死亡不存在,還不如搞懂人會怎麼死,來讀一讀《難道他非死不可》吧。雖然下面要說的話這看來怪怪的,不過理性一些,還是祝大家都得好死吧!


本文原刊登於閱讀‧最前線【GENE思書軒】,並同步刊登於泛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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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8月23日 星期二

歷史課聽不到的八卦奇聞




歷史不該是一堆該死……背的年代和大事等等,高手就是能從中耙梳出令人耳目一新的知識,就像武林高手,草木皆可為劍一樣,把許多一般史家視為草木的枝節,化為倚天屠龍寶劍。

其中一位高手,就是澳門鏡湖醫院心臟內科醫生譚健鍬醫師。只要讀了他的《病榻上的龍──現代醫學破解千年歷史疑案,從晉景公到清嘉慶 25 位帝王病歷首度揭密》和《歷史課本沒寫出的隱情──那些帝王將相才子的苦痛》,就很難不被他的高強功力震懾而成了他粉絲,甚至恨不得能當他的書僮。只要是他的書,就一句話,「必讀!」

博覽群書的譚健鍬醫師,內力就是太高強了,他豐沛的歷史、文學和醫學知識,能從大量史料典籍中,明察秋毫地發掘出歷史名人各種千奇百怪的疾病,寫出來的報導,還能讓人如親臨現場。

在他的新書《歷史課聽不到的奇聞:那些你不知道的醫療外史》中,他隔了歷史時空長河問診把脈,診斷出了 51 個病例,讓我們能夠突破歷史課本的限制,從病中發掘歷史名人的八卦和生活。這根本就是病歷版的人間異語吧? 舉例來說,秦始皇焚書坑儒皆因佝僂症?為關公刮骨療傷的其實是無名軍醫?美食家蘇東坡嗜吃河豚,差點去見死神?女詞人李清照因太瘦導致不孕?努爾哈赤用溫泉療傷,反而一命嗚呼?明朝畫家徐渭的藝術成就,來自精神分裂?康熙帝愛吃肉,導致中風?北洋艦隊將領流行用鴉片殉國?蔣介石的牙齒到底出了什麼毛病?

與《病榻上的龍》、《歷史課本沒寫出的隱情》二書各廿五篇工整文章篇幅不同,《歷史課聽不到的奇聞》顯得更為奔放,每篇文章的風格和篇幅以及結構都有差異。據譚健鍬醫師自己的說法,他用牛雜這道港澳街道美食為比喻,說明《歷史課聽不到的奇聞》 的隨意性。牛雜由牛的內臟煮成,包括牛胃、牛腸、牛心、牛肝、牛腎、牛肺、蘿蔔及牛沙瓜等等,通常以濃郁的柱侯醬汁調味。在街邊吃牛雜,不必在乎餐廳禮儀,可以肆意狼吞虎嚥地大塊朵頤。

另外,牛雜也有多樣性,沒有必定要加的料或不加的料,一碗牛雜中,包括了牛一身的所有內臟,《歷史課聽不到的奇聞》也肆意包羅萬象,也談皮毛之道,也談肌膚之理,不僅探討疾病,也論說食療,除了身上的病痛,也觸及精神心理,揭示中國解剖學,也披露中西醫學精神還有醫德等等。

是的,《歷史課聽不到的奇聞》就像碗香噴噴的牛雜,整碗牛雜內,有入口即化、爆漿彈牙、香 Q 可口的好料,整碗牛雜吃下來讓人甚為心滿意足、齒頰留香。稍嫌不完美之處在於,有些少數篇幅太短,意猶未盡時就盡了,有些少數篇幅卻實在太長,如同嚼蠟。而且,既然是歷史醫學偵探,則不必拘泥傳統道德批判,這還是留給讀者自行判斷是非對錯較好。不過瑕仍不掩瑜,像譚健鍬醫師這樣中西醫、文學和史學造詣都高超的高手,世間少見!這就像是位內力、劍術、醫術都高強絕頂的高手,能獨霸武林了吧?

雖然醫師這一行在台灣健保制度下愈來愈血汗,可是醫學系仍吸引了最聰明的學生就讀,儘管許多學生最有興趣的科目不見得是醫學。譚健鍬醫師做了一個良好的示範,讓我們知曉,醫者可以關懷的層面甚多,不必拘泥在醫界才有了不起的成就。醫者最關注的還是活生生的人,儘管書中主角都已作古了。 一位醫師一生能救治的人還是有限,可是像譚健鍬醫師一手握聽筒,一手執筆,醫治的還有讀者求知的饑渴,還在古人留下的丹青身影錦上添花,豈非更上層樓的醫學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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