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2月13日 星期四

獨裁者的進化與學習

台灣過去兩年,公民運動沸沸揚揚,一個新成立的公民1985行動聯盟居然在沒有政黨運作的情況下,號招了廿五萬人上街頭!2013年7月初洪仲丘受虐死亡事件發生後,由39位互不相識、各行各業的網友發起公民1985行動聯盟這個民間組織,希望藉由訴求讓事件真相出爐,並且要求國軍改革,屏除以往的陋習及潛規則。短短兩週,兩度上街頭,打破台灣過去國內社會運動組織動員模式,這場由鄉民網路串聯發起的新型態參與充分表現出公民的力量。

我的祖國馬來西亞(Malaysia)也不平靜,2012年淨選盟3.0集會(Bersih 3.0 rally)由馬來西亞社會組織「乾淨與公平選舉聯盟2.0」(簡稱「淨選盟2.0」)主辦的抗議集會在2012年4月28日舉行,出席的人數超過十萬人。更早的2011年7月9日,在警方查封公路、關閉部份公共運輸站點的情況下,支持淨選盟2.0的人民以化整為零的方式徒步從四面八方進入吉隆坡市區,並突然在各處街頭聚集,並朝集會目的地默迪卡體育館(Stadium Merdeka)前進。結果,警方和聯邦後備隊(FRU)動用武力,以催淚彈和水炮驅散正往默迪卡體育館遊行的群眾,以瓦解聚集的群眾,過程中警方總共逮捕1,667人!

更甭提令人為之一振的阿拉伯之春(Arab Spring,الثورات العربية‎)。2010年12月17日,北非突尼西亞(Tunisia,الجمهورية التونسية‎)一名26歲青年穆罕默德·布瓦吉吉(Mohamed Bouazizi,محمد البوعزيزي)自焚身亡,觸發境內大規模街頭示威遊行及爭取民主活動。事件導致當時的總統班·阿里(Zine El Abidine Ben Ali,زين العابدين بن علي‎,1936-)政權倒台,成為阿拉伯國家中第一場因人民起義導致推翻現政權的革命。突尼西亞的茉莉花革命(Révolution de jasmin,ثورة الياسمين‎)以來,阿拉伯世界一些國家民眾紛紛走上街頭,要求推翻本國的專制政體的行動。突尼西亞、埃及(Egypt,جمهوريّة مصرالعربيّة)、利比亞( Libya,دولة ليبيا‎‎)與葉門(Yemen,الجمهورية اليمنية‎)的獨夫都被趕下台。

但阿拉伯世界只是第一戰線,阿拉伯之春也延燒至大中東以外,歐洲、美洲、亞洲無一倖免,影響世界的經濟和政治甚鉅。可是民主從此降臨到許多專制的國家了嗎?這本好書《獨裁者的進化:收編、分化、假民主》The Dictator’s Learning Curve: Inside the Global Battle for Democracy)要告訴我們,現在新形態的獨裁者,已經不像過去的那麼被動和愚蠢,他們已經進化了!

獨裁者的進化

The Dictator’s Learning Curve: Inside the Global Battle for Democracy

The Dictator’s Learning Curve: Inside the Global Battle for Democracy

The Dictator’s Learning Curve: Inside the Global Battle for Democracy


網路雜誌Slate政治與外交版編輯威廉.道布森(William J. Dobson)在《獨裁者的進化》,為我們宏觀地分析了現代極權主義的樣貌,讓我們理解新興的專制。這本書現在非常的應景,尤其是在發生了服貿協議的黑箱作業、苑裡反瘋車、大埔的抗議、馬王鬥,還有歷史課綱「微調」事件後,讀了這本《獨裁者的進化》,你會會心地一笑(或一哭)。

《獨裁者的進化》指出,在阿拉伯之春更早之前,2000年東歐的塞爾維亞(Republic of Serbia,Република Србија)發生革命後,世界上多了一個民主國家。2003年中亞的格魯吉亞(Georgia,საქართველო)、2004年東歐的烏克蘭(Ukraine,Україна)、2005年中亞的吉爾吉斯斯坦(Kyrgyzstan,Кыргыз Республикасы)等國相繼所發生的「顏色革命」(Color Revolutions),像征了自由對抗獨裁的高潮。到了2005年,全世界的民主國家總數,比起1974年葡萄牙年輕軍官聽到廣播電台播放那首號召起義的歌曲推翻葡萄牙的獨夫馬爾塞洛‧卡丹奴(Marcello Caetano,1906 –1980)時,已經增長了三倍以上。

然而好景不常。民主浪潮達到最高峰之後,獨裁者、暴君以及專制政府等等卻也不甘示弱卷土重來了。根據美國自由之家(Freedom House)的統計,過去五年,世界各地的政治自由開始一蹶不振。自由之家創立40年來專門評估自由趨勢,他們認為這五年乃是政治權利以及公民自由最長的連續低迷期。

亞洲多國發生軍事政變,民主政府被推翻,民粹的威權體制在南美洲站穩了腳跟。即使是新取得成功的格魯吉亞、烏克蘭以及吉爾吉斯,原來的成就似乎也土崩瓦解。到了2010年,民主國家的數量降到1995年以來的最低點。從委內瑞拉(Venezuela)到中國,從俄國(Russia,Российская Федерация)、烏克蘭到馬來西亞,從到敘利亞( Syria,الجمهوريّة العربيّة السّوريّة,ܩܘܛܢܝܘܬܐ ܥܪܒܝܬܐ ܫܐܡܝܬܐ)到伊朗(Iran,جمهوری اسلامی ایران),這麼多國家的極權政權還是極力鞏固權力,並設法面對人民這個最難預料與最大的威脅。

是民主制度本身出現問題了嗎?難道民主無法適應某些國家?道布森對此的見解是,問題並不在民主本身。如同阿拉伯之春於2011年提醒眾人,即使全球面臨經濟不景氣,政治以及經濟自由的理想還是不失其重要性。各地人民依然憧憬自由,這個並沒有改變。悄悄在改變的,是獨裁的「性質」。

《獨裁者的進化》指出,今日的獨裁者與上個世紀的不同,今日的專制威權,已經比從前精明老練靈活太多了,他們學習而且進化適應新情勢。民主聲勢浩大的進逼迫使數十個專制政府不得不從事新實驗、玩起有創意手法。現代的獨裁者練就了繼續掌權的新技巧、方法、模式,把專制威權制度帶入新紀元。例如,對於阿拉伯之春,中共官員還嘲笑他們道,卅年仍同一張面孔,難怪人民會厭煩,不像他們幾年就在檯面上換一批,讓人民無法覺察是仍被同一伙人統治。


《獨裁者的進化》表示,沒錯,有些老派而落伍的獨裁者確實步履蹣跚地來到了21世紀,如北韓(조선)、土庫曼斯坦(Turkmenistan)以及赤道幾內亞(República de Guinea Ecuatorial)等所代表過去的獨裁者,他們沒有聰明到掩飾自己的真面目。在其他專制國家學著進化、改變甚至繁榮的時候,這些老派專制國家落得貧窮且落後的下場。然而,不管獨夫再如何進化,其貪戀權力和權位,視憲政如糞土、視人民為草芥的本質,是永遠不變的!

《獨裁者的進化》指出,我們總是以為獨裁政權是笨拙、愚蠢、動作遲緩的大怪物。可是沒有獨裁者想成為下一個北韓,選汰的壓力太大了,進化出靈活應對的獨裁政權。他們再也不像北韓那樣完全愈活愈過去,還繼續用勞改、暴力、洗腦的手段控制人民,壓力漸大的時候,最聰明的獨裁者也不再把自己的國家變成警察國家,還不鎖國。新興的極權國家,如中國、俄羅斯、委內瑞拉、伊朗,反而給人民許多表面與程序上的自由,並偷偷滲透這些自由。在經濟上,新的獨裁者更聰明,不再封閉守貧,切斷與世界的聯繫。他們懂得如何從全球化的體系偷偷撈取資源,卻不會失利而喪失政權。

更賤的是,《獨裁者的進化》表示,今日的獨裁者已經知道,在這個全球化的世界裡,大規模逮捕、行刑隊、血腥鎮壓等較為殘暴的威嚇方式治標不治本,最好以較柔性的強迫方式取代。溫水煮青蛙,讓反對的人安怎死都莫宰羊。馬來西亞政府雖然在淨選盟3.0集會逮捕了千多人,可是絕大部分在警察局威迫利誘後,關了幾天全都放出,以免惹了民怨還讓他們吃政治牢飯賺政治資本。今日最有效率的獨裁政權不再強行逮捕人權團體成員,而是在官僚行動上派出稅吏或者衛生局官員讓反對團體疲於奔命甚至關門大吉。或者,想像一下如果你得罪了政府,辦個身份證時被政府從一個縣市踢到另一個縣市踢個不停吧XD

現代的獨裁者也懂得利用民主制度與威權政體之間的模糊空間,會想辦法利用民粹主義或民族主義等取得人民的支持。假如沒辦法讓人滿意,他們也可以透過恐嚇等威攝方法的車輪戰,讓異議人士疲於奔命並無所適從。還有,法律可以寫得很寬松,但遇上有威脅性的團體時,卻快、準、狠、辣,只許州官放火、不准百姓點燈地嚴以律人、寬以待己。平時政府辦事不利,司法不彰,可是要依法行政時卻超級有效率;今日的獨裁者也不再關閉所有的媒體,他們收買或收編主流媒體,再施捨地保留一些小型的言路,例如臉書讓民眾雖有局限的討論空間,只能打嘴砲。

新形態獨裁者還會三不五時提起自由、正義以及法治,比如中共的頭頭常常講到民主,還自稱是人民所選出來的領袖。這些人已經充分瞭解作表面功夫的重要。有些極權國家也常常舉行選舉,然後聲稱獨夫高票當選。例如,俄國的普丁(Vladimir Putin,Влади́мир Влади́мирович Пу́тин)總是宣稱高票當選,而且今日克裡姆林宮派出的選務人員作法和過去不同,票箱達到七成滿的時候,他們就不再往裡面塞選票了。獨裁者已經了解到,最好是贏得一場表面上看起來有競爭的選舉,而非公然舞弊。或者像馬來西亞那樣重劃選區,導致執政黨國陣雖然僅取得47.42%的普選票,卻獲得59.9%的國會議席!

乍看之下,許多威權專制國家看起來好似民主國家,其憲法也有行政、司法以及立法等權力分立,但還是跟民主國家有重大差異重要職位並不是選舉產生,而是由上級指派,而權力監督的程度也有異,權力分立和制衡虛有其表。有效的判斷方法是,民主政治重要的不是形式,也並非是投票選舉而已,而是公民的參與、有效的監督、法治的精神、獨立的司法、實質的公平、權力的制衡、自由的言論、多元的社會、開放的氣氛、透明的政策與進步的媒體。如果沒有這些機制,再多的選舉也只是金玉其外。

《獨裁者的進化》要我們不要灰心喪志,雖然獨裁者越來越靈活,可是反抗者的花招也越來越多。獨裁者現在要對付的人可多了:慈善家、學者、獨裁者和異議人士之間的抗爭,就像演化生物學裡的「紅后假設」(Red Queen Hypothesis),指彼此拮抗的生物(例如宿主和寄生生物、獵食者和獵物等)因為彼此競爭而會有快速共同演化的現象,就像強國之間的軍備競賽。

紅后假設來自英國作家卡洛(Lewis Carroll)在《愛麗絲夢遊仙境》Alice's Adventures in Wonderland)的續作 《愛麗絲鏡中奇遇》(Through the Looking-Glass, and What Alice Found There)裡,描寫小女孩愛麗絲在夢中變成棋子,與紅后博弈。紅后腳步疾行如風,但人卻總留在原地,落後於她的愛麗絲喘著大氣說:「在我們家鄉,您走得這麼快,肯定早不知走到那去了!」,紅后說:「那是多慢的國度,在這你光是費勁跑,也只能留在原地。如果想到別的地方去,你至少得跑兩倍快才行!」

在世界各地,獨裁者與反抗者的備競賽,兩邊都都在磨練戰力。網路的無遠弗屆讓許多原本可以輕易掩蓋的骯髒事見光死!為了對抗進化的獨裁者,部落客、NGO、社運團體與學生團體就要像紅后那樣,得跑兩倍快才行。還有,用心讀這本好書《獨裁者的進化》,瞭解今日專制政權的內部運作,懂得獨裁者耍的花招,前往民主自由戰役的最前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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