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受到近來搶船、搶港、搶貨櫃的影響嗎?
我馬來西亞老家的五金公司因為貨品短缺,很多東西的價格大漲;我太太的生命樹工作坊也受到影響,很多材料如高品質銅線、水晶等都嚴重缺貨,有些等上半年都未必能買到。有些實驗室的必要用品例如試劑等等,只要台灣還未進貨,都要比往年等上更長的時間。
在COVID-19疫情持續影響的背景下,全球製造業訂單大量回流中國,但全球運力供需失衡、港口擁堵、貨櫃分佈不均等問題令海運價格一漲再漲。加上疫情在各國因為疫苗接種而趨緩因此消費需求上升,未來可能將要面對到通貨膨漲的衝擊。
航運危機的加劇與消費需求暴增之下,美國西岸加州兩大港口洛杉磯港(Los Angeles)與長堤港(Long Beach)發生嚴重塞港,貨櫃堆積如山,為解決亂象,這兩大港近日宣布,貨物逾期置放港口將開罰。
全球最大貨櫃航運商之一,日本的海洋網聯船務公司(Ocean Network Express,ONE)提出警告,除非政府介入解決混亂狀況,否則威脅全球經濟的供應鏈危機,可能至少再持續一年。近日,美國物流公司Flexport也警告,美國當前的港口堵塞,對美國乃至全球經濟的衝擊可能比「雷曼危機」還要糟糕,卻無法通過印鈔來擺脱這場危機。拜登政府已宣布將撥款170億美元改善老舊的港口與水道措施,以解決當前供應鏈危機與其它造成全球貿易中斷的問題。
全球這一年多來塞港、缺貨櫃,雪上加霜的是,長賜號在2021年3月23日向北航行通過蘇伊士運河時,疑似因沙塵暴、強風、人為因素等影響,致使船頭插入東岸擱淺,船身打橫造成蘇伊士運河航運堵塞。經搶救,共歷經151小時,於29日重新浮起並脫困。卡船事件全球每小時損失4億美元(約新台幣112億元),一分鐘新台幣1.8億元。據說為此賠償了5.5億鎂給埃及。
長賜號為2萬TEU級貨櫃輪,總噸位重達22萬噸,配置於遠東至歐洲航線,是目前世界上最大型的貨櫃輪之一,長約400公尺、寬約59公尺,長度比橫躺的「紐約帝國大廈」(381公尺)還長,裝載著超過1.8萬個貨櫃。長賜號現場照片在社群網站上流傳發酵,引發熱議,台灣網友更是紛紛笑稱「大牌長榮」、「Taiwan Can Block」、「真的當塞子了」等等歪樓留言。
我們都以為貨櫃和航運離我們很遠,直到造成了麻煩才受到關注。想當初,十多年前我在美國的博士班畢業時,一大堆家當就租了海運貨櫃的空間運送來台,價格不高,成堆的箱子是算體積的,運送書籍這種頗有重量的物品尤其划算。
這本《貨櫃與航運:搶船、搶港、搶貨櫃,你上船了嗎?貨櫃推動的全球貿易與現代經濟體系》(The Box: How the Shipping Container Made the World Smaller and the World Economy Bigger)的繁體中文版出版得真是時候啊,讓我們能夠了解到貨櫃如何造就了現在的全球化貿易和分工體系!
《貨櫃與航運》原文版書名「The Box」直譯就是「箱子」,指的就是巨大的金屬貨櫃(container),對岸譯作「集裝箱」,港台譯作「貨櫃」。原文第一版出版於2006年,第二版出版於2016年。《貨櫃與航運》作者馬克.萊文森(Marc Levinson)是知名經濟學家、歷史學家與記者,曾任《經濟學人》雜誌的金融與經濟編輯、紐約外交關係協會(CFR)高級研究員,以及摩根大通(JPMorgan Chase)經濟學家。他長期從事金融監管、國際經濟、貿易政策方面的研究、寫作與演說,他在前言提到,撰寫這本書的過程,最初很尷尬,因為認識的人聽到都會說:無聊的金屬盒子有什麼好寫的?不過這本書啟發了英國媒體BBC在2008年製作了一個同名紀錄片,追蹤了一個貨櫃的漂泊長達一年。
貨櫃這種低科技的金屬箱子,大大改變了整個世界。過去,「舶來品」是高檔貨的代名詞,現在除了中國,有誰的日常用品到奢侈品當中沒有大量舶來品呢?在富裕國家,能經常使用當地製造的各種生活用品,反而要有雄厚的財力才能辦到呢!
《貨櫃與航運》列出1960年各種貨物的成本佔比,簡單說,相較之下,現在許多商品的各種原料從千里之外運過來運過去,製造後再賣到千里之外,可能都比在絕大部分地方就地生產便宜許多!就連簡單如一支鉛筆,其木頭、漆、印製的標籤、石墨、橡皮還有包裝盒用到的紙漿、墨汁等等,都可能各自來自千里之外,更甭提零件超多的高科技產品。大衛.李嘉圖(David Ricardo,1772─1823)在超過百年前提出比較優勢理論,主張即使一個國家在所有製造業中都比其他國家更加高效,她也能夠通過專注於其最擅長領域、與其他國家的進行貿易交往而獲取利益。然而,如果沒有廉價的航運,比較優勢理論的真知灼見就會淪為嘴砲。
現在有超過兩千五百萬個貨櫃透過六千多艘貨船和無數卡車和火車,在全球各地不斷地穿梭。在港口和其他貨運碼頭,巨型抓斗起重機裝載和卸載巨大的貨櫃。貨櫃運輸無疑大幅降低了運輸成本和時間,提高了可靠性,減少了盜竊,並降低了保險費率。貨櫃還直接導致了國際貿易量的大幅增長,創建複雜的「及時」(just-in-time)供應鍊和製造鏈。
《貨櫃與航運》講述了卡車司機出身的麥卡連(Malcolm McLean,1913 – 2001)如何進入航運事業成為打破傳統的企業家,他極富遠見地改革過去散裝航運的方式,打造了航運的革新。麥卡連非常精打細算,很有商業頭腦,他經營的貨運公司在美國是名列前茅的貨運公司,因為陸上交通的擁堵讓他打起海上的主意。他沒有發明貨櫃,就像賈伯斯(Steve Jobs,1955─2011)沒發明智慧手機一樣,但他的商業遠見、決心和毅力把貨櫃推向全世界。這也顯示出,有些創新是來自外行人的新視野。
麥卡連於1956年4月推出了現代貨櫃,把58輛卡車拖車裝載在從紐澤西州紐華克開往德州休斯頓的改裝油輪「理想-X」(The Ideal-X)上。整個改革中間還牽涉了各方利益鬥爭,還有法規上的限制等等。雖然美國看似擁抱創新,但麥卡連的改革一點也不一帆風順。 《貨櫃與航運》不是本變相的麥卡連傳記,這本書還宏觀地探討了貨櫃航運史、勞工史、創業和企業創新與金融、經濟地理學和經濟史的許多不同方面。
原本最理想的貨運方式是綜合地結合海運、鐵路和卡車的優勢,可是鐵路公司頑強地認定貨櫃在破壞他們的生意,鐵路公司對貨櫃的拒絕轉而讓利給卡車司機。雖然貨櫃有明顯的優點,但對於碼頭工人來說,卻是搶了他們飯碗的金屬怪獸,雖然碼頭搬運貨物的工作也相當危險,工傷不斷。《貨櫃與航運》也花了一些章節來探討工會等的運作等等。
麥卡連明白,降低貨物運輸成本不僅需要一個金屬箱子,還需要一種全新的貨運處理方式。系統的每個部分如港口、船舶、起重機、倉儲設施、卡車、火車以及托運人本身的運營,都必須改變。讀了這本好書,我才開始注意到,在高速公路上,承載著海運貨櫃的卡車,放眼望去比比皆是。
在這種理解下,麥卡連領先運輸行業幾乎所有其他人,他和工程師、經理和合作夥伴團隊設計了33英尺的盒子;他們開發了一種快速釋放鎖定系統,無需把貨櫃鏈接到船舶或卡車上;建造了一個新的拖車底盤來自動引導貨櫃到位;並把配備吊桿的大型起重機安裝到位,這種裝置可以拉伸到貨櫃的整個長度,使起重機操作員能夠輕彈開關在貨櫃的角落連接和釋放鉤子,從而避免讓碼頭工人爬上每個貨櫃角落手動鏈接。
要把貨櫃推向全球,一家公司企業的創新是不夠的,因為貨櫃的高效來自系統。從貨船、卡車、鐵路到港口都要作出升級,來運送統一規格的貨櫃才行,因為標準化是必要的!這涉及美國海事管理局(Marad)、美國標準協會(其材料處理分項第五委員會,或MH-5)和國際標準化組織(ISO)和企業等等的協作。在他們的努力下,訂出了不完美也不令所有人滿意,但能夠維持運作的標準。
在越戰時期,美國為了快速運送大量物資到越南,大力採取了貨櫃航運的方式,麥卡連的公司也從虧轉盈。越戰的物質運輸也讓日本趁機為了把回程的空貨櫃塞滿而崛起。爾後,貨櫃航運經歷了高度競爭、油價大幅起落、法規管制等等興衰浮沉。貨櫃航運也進入更大的公司、更大的船舶、更大的網絡、更大的港口、環球航線的時代。
因為貨櫃運輸拚的是大就是美,資本雄厚的公司就愈能夠提升效率,船和港口藉由舉債融資愈造愈大。如果一個國家擁有高效的港口,則更有可能利用較低成本進入全球貿易的遊戲中。如果沒有那種昂貴的基礎設施,就會罕有船隻停靠在當地的港口接貨。
貨櫃船的大小一般以能裝載多少20英尺標準貨櫃(Twenty-foot Equivalent Unit,縮寫作TEU)計算,例如一個40英尺標準櫃就是2TEU。例如能裝載5,000個標準櫃的船,便稱為擁有5,000TEU的運載力。目前世界上正在營運的最長的貨櫃船是快桅3E級貨櫃輪,例如該級貨輪的一號船快桅.邁克凱尼.穆勒號(Maersk Mc-Kinney Moller),擁有接近400公尺的船長與超過18,000個20呎標準貨櫃的裝載量。
台灣在全球航運產業中也佔了重要的份額,全球十大航運公司就有三家是台灣公司,根據Alphaliner TOP 100,分別是排名第七的長榮海運、第九的陽明海運和第十的萬海航運。目前世界上最大的貨櫃船長榮的「長範號」(Ever Ace):輪長400米、寬61.5米,最大載箱量達到了23,992標準箱,在性能、科技、節能、環保等方面也都達到了世界頂級水準。《貨櫃與航運》也提到長榮海運是第一個開啟環球航運的公司,先驅麥卡連甚至還要緊跟其後呢!
貨櫃推動了全球貿易與現代經濟體系,也讓我們見識到創新在推廣的過程,相信《貨櫃與航運》對許多即使不關心貨櫃的朋友來說,都可以是本充滿啟發的好書。
本文原刊登於閱讀‧最前線【GENE思書軒】
2022年5月11日 星期三
現代經濟體系的搶船、搶港、搶貨櫃
2022年4月26日 星期二
博物史上最不尋常的羽毛賊
我一直都認為,羽毛是世界上最美麗的生物結構之一!
作為最複雜的角質化皮膚附屬物,羽毛和哺乳動物的線性毛髮不同的是,它不僅是三維結構,也同時有二維的構圖,不僅在鳥身上不同部位的形態、構造、質地、功能各異,也讓鳥當畫布,用基因在其中作畫,然後又一根一根地在身上拼出更大的畫作,簡直奇妙絕倫!
並不是只有鳥才有羽毛,鳥類的獸腳類恐龍祖先,早就演化出了五花八門、繽紛多彩的羽毛。羽毛的功能,也隨著羽毛的變化愈來愈多而增加,包括保暖、保護、偽裝、求偶、飛翔、感知等等。中生代的白堊紀結束後,所有恐龍都滅絕了,只有演化成今鳥的獸腳類恐龍的後代存活了下來,還演化出近一萬種鳥類適應到各種各樣的生態棲位。
我沒想到自己居然在博士後研究開始,也成了一位羽毛的研究學者,利用鳥羽在身上的多樣性研究基因的功能和調控,還有用家雞和虎皮鸚鵡為模式,研究同種的鳥羽突變如冠毛、絲羽、捲毛、毛腳等等,以及跨物種地探討雛鳥絨毛的演化。
就因為鳥羽太奇妙了,像《羽的奇蹟》(Feathers: The Evolution of a Natural Miracle)等科普書(請參見〈鳥羽之美:鳥為何有多彩多姿的羽毛?〉),就講述了人類對羽毛的迷戀,包括把羽毛用作時裝等時尚商品上,為此獵殺了許多美麗的鳥類,導致牠們滅亡。當我讀到這本高潮迭起的《羽毛賊:一樁由執念、貪婪、欲望所引發,博物史上最不尋常的竊案》(The Feather Thief: Beauty, Obsession, and the Natural History Heist of the Century),下巴還是不禁地掉到地上!
《羽毛賊》的故事實在太奇葩了!任何對羽毛或自然史著迷的朋友,讀起這本記錄真實案例的書籍,還是會很有情緒吧!作者柯克.華萊士.強森(Kirk Wallace Johnson)不屈不撓地明查暗訪,才抽絲剝繭地還原這個離奇故事可能的真相,簡直比絕大多數推理小說更讓人義憤填膺、血脈賁張!要不是這是真實發生的犯罪事件,好萊塢和韓國的編劇大概也寫不出來這種劇本吧?
一切都要從一個叫做鮭魚毛鉤的小玩意談起。所謂的毛鉤,是釣一些淡水魚的工具,這些魚會突襲水面上的昆蟲等小動物來當作營養豐富的食物,鱒魚就是,所以有釣客就模仿了這些昆蟲做出唯妙唯肖的毛鉤,高手甚至還能依不同季節和地區製作出模仿當地當季昆蟲的毛鉤。
然而,釣鮭魚不太一樣。鮭魚不愛吃餌,但牠們易被挑釁,並主動追擊在水面上飛舞的生物。此時,羽毛派上用場了。為了讓釣鉤可以呈現水上飛舞的形象,鉤子上面必須綁上羽毛。而享受釣魚的富人們,也開始拿最稀奇、最昂貴、最叫人瞠目結舌的鳥羽,綁製一個又一個綺麗的毛鉤。鮭魚毛鉤演化到後來,甚至失去原本釣鮭魚的功能,成了綁製鮭魚毛鉤愛好者炫技的工藝品。
如果只是一小群阿宅用羽毛綁製出難度高超的炫技工藝品,那就是個小眾的嗜好娛樂而已,無傷大雅。可是他們其中有些害群之馬,居然打起珍稀鳥類羽毛的主意,競相標購非法盗獵得來的鳥皮鳥羽,這就成了種炫富的行為而已,和什麼手藝高不高超無關了,僅是滿足個人虛榮心和慾望的炫耀行為。
製作鮭魚毛鉤,對絕大多數台灣人,甚至亞洲人來說,是壓根兒完全沒聽說過的玩意兒,這當然也關係到西方的殖民歷史等等。西方各國剝削了他們在亞非美洲的殖民地後,一些富裕到不愁溫飽的西方人可以閒著沒事去釣鮭魚當嗜好。除此之外,西方列強在殖民地也搜刮了許多奇花異草、珍禽異獸到他們的博物館、動物園和植物園以及私人玩家的豪宅中,滿足西方民眾獵奇的好奇心,這也導致了許多當地物種的滅絕。維多利亞時代的羽毛熱,讓珍稀羽毛成了炙手可熱的商品,鐵達尼號上羽毛的保除費用甚至還高過鑽石的。
後來,西方社會也漸漸興趣了保育的意識,許多有識之士發起各種社會運動,讓民眾瞭解到那些對大自然無休無止的殺戮是殺雞取卵甚至道德淪喪的行為,後來各國也簽訂了各種保育的協約如《瀕危野生動植物種國際貿易公約》(Convention on International Trade in Endangered Species of Wild Fauna and Flora,CITES)和《瀕危物種法案》(Endangered Species Act)等等,雖然盗採盗獵的行為在貧窮國家仍此起彼伏。
回到鮭魚毛鉤製作上。毛鉤釣社群的玩家們,許多人就是足不出戶的阿宅而已,他們很多人可能都沒真正釣過幾條魚,可是這群阿宅可以不眠不休地花上好幾天綁製毛鉤,還會大事周張地出席各種研討會,甚至有不少阿宅沉迷到所有閒暇時間和精力都獻給了毛鉤釣社群。
綁製鮭魚毛鉤可能對大家來說都很陌生,YouTube有不少教學影片,好奇的話可以隨便點選幾個來看一下:
有些阿宅玩家,在玩手藝玩到一定的境界後,就更渴望用珍貴的羽毛畫龍點睛。輪到毛鉤綁製天才愛德溫(Edwin Rist)出場了。這個阿宅在美國紐約州的一個小鎮克拉弗拉克(Claverack, NY)長大,十一歲的時候在電視上見識到鮭魚毛鉤的綁製,深深著迷,投入了大量時間和精力於其中,後來成為了社群中眾所皆知的高手。
除了鮭魚毛鉤綁製,愛德溫也是位長笛手,參加了紐約青年交響樂團。他拿到哥倫比亞社區學院的副學士學位,申請了世界頂尖的紐約茱麗亞音樂學院(The Juilliard School)及英國倫敦的皇家音樂學院(Royal Academy of Music),夢想是成為柏林愛樂(Berliner Philharmoniker)的首席長笛手。他在2007年被皇家音樂學院錄取,於是赴英求學。原本他想要暫時放下綁製毛鉤的嗜好以應付繁重的學業和課程,並且他也擔心攜帶一大堆珍貴的鳥羽赴英會讓他在海關遇上麻煩。
可是愛德溫在英國遇上一些鮭魚毛鉤的愛好者後,還是開始重操舊業。許多毛鉤綁製名家,都想要讓珍稀的鮮艷羽毛給自己的作品增光,但市場買得到的珍稀羽毛一根至少幾百美元起跳。他知道收藏有最多鳥類標本的,就是赫赫有名的倫敦自然史博物館,於是就上門探尋,結果在倫敦撲了個空,因為大多數鳥類標本,其實是在特陵的自然史博物館(Natural History Museum at Tring),那裡原本是收藏富可敵國的羅斯柴爾德勳爵收藏品的,現在係由倫敦的自然史博物館管理。他於是偽造文書假裝是牛津大學做專題研究的學生,才混進特陵的自然史博物館。
那裡典藏著偉大的英國博物學家華萊士(Alfred Russel Wallace,1823-1913)在馬來群島費盡心力採集而來的各種鳥類,是科學史上非常重要的收藏。他見到那些珍稀鳥類標本後,順便摸清楚了博物館因經貴不足而貧弱的保全系統,於是就起了歹念,計劃了幾個月後,提了個大行李箱,搭火車從倫敦到特陵去,輕易地偷走了兩百九十九個鳥皮標本。
因為這個竊案實在太奇特了,英國警方毫無線索,後來被一個執法者誤打誤撞盯上在網路上販售的珍稀羽毛才被捉包,然後英國警察到愛德溫宿舍破門而入把他逮捕到案。雖然頗奇葩,但這不過就是個留英美國阿宅犯下的輕罪,但當《羽毛賊》的作者強森在新墨西哥州山區溪流玩毛鉤釣時,從釣魚嚮導史賓賽(Spencer Seim)那聽到這個竊案,突然有了興致。強森原本在伊拉克協調戰後的重建工作,後來成立非營利組織設法接送伊拉克難民到美國。
強森玩毛鉤釣是因為工作壓力極大,想要舒舒壓。但是他很快就被這個奇案給迷住了,親身把身家都押在調查此案上,自費試圖把整個案件的來龍去脈搞個清楚。當他自己參與了調查後,才發現這不是個阿宅一時興起犯案而已,而整個竊案背後的世界有多麼錯綜複雜。為了追討英國警方已放棄尋找、下落不明鳥皮標本,他花費了大量時間和精力投入個人的查案中。過程中他也一再受到威脅、恐嚇、欺騙、誤導等等,也被毛鉤釣社群排斥,而抽絲剝繭的過程也一再柳暗花明、峰迴路轉。
雖然這本書是非虛構類的,可是整個查案過程簡直不輸大部分推理小說,真的十分精彩絕倫,為了不破壞大家的閱讀體驗,這裡就儘量避免爆雷。強森明查暗訪地追查真相不餘餘力,他帶著新婚妻子四處奔走,試圖潛入毛鉤釣社群中,也極力追查可能的共犯。除此之外,他也把自然史的發展、華萊士在馬來群島的研究以及綁製毛鉤的所有必要知識整理得非常清楚,簡直就是為我們開了多個世界之窗。
很可惜的,英國警方追討回的大部分鳥皮標本,不是因為愛德溫拔去鳥羽在網路上販售牟利,就是為了躲避追查而銷毀標籤,即使歸還博物館也無濟於事,因為已失去了研究價值。可是強森仍為了正義感而不懈調查,因為他認為那些鳥皮標本就是博物館的財產,無論如何就是得物歸原主!而且他也對那些不願歸還的鳥羽買家的主張很不屑,因為他們不過是找藉口說那些羽毛擺在博物館的抽屉中才會沒有利用的價值。
這其實是對自然史博物館最大的誤解。博物館許多保存在收藏庫的標本,是為了保存科學史上產生偉大科學思想的材料的尊重,例如華萊士的收集。如果對此否定,那人類所有考古遺物對現代人又有何意義?就該交由市場上的買家隨意處置?
許多有百年歷史的自然史博物館的標本確實可能近來幾十年乏人味津,但那是因為多國縮減公共支出壓縮了自然史相關的研究導致,並非博物館想要讓標本蒙塵,而是苦無預算好好研究;還有,有些科學構想是需要時間蘊釀的,博物館標本就像是存在銀行裡的錢一樣,不會有人說儲存現在不會用到的錢是蠢事吧?即使過去有,他們在金融風暴時都後悔了啊!另外,有許多研究是要待科學研究的技術突飛猛進後才有可能進行,例如在DNA定序技術成熟後,博物館標本的DNA就可能用作定序出完整基因體產生新的科學發現。
強森指出,很令人痛心的還有,大量珍稀羽毛仍在ebay這樣的平台販售,而他聯繫了ebay,得到的卻是公關消極的罐頭回應。而毛鉤釣社群一直不願面對的是,他們利用珍稀羽毛製作工藝品時,對羽毛的拔取和修剪其實就是不可逆的破壞,而使用鮮艷的珍稀鳥羽,他們用的是大自然百萬、千萬年演化出的基因製作的藝術品,而這些基因有不少早已隨這些鳥類在盗獵和生態破壞後就在世界上永遠消失了。可是現在大量鳥類仍可以提供許多變化多端的羽毛,他們反用珍稀羽毛製成毛鉤,我個人認為,就是柿子挑軟的吃!根本不配被認可為高手!
《羽毛賊》不僅有高潮迭起的情節,書中值得思考之處也真的很多。只要對推理作品和鳥類感到興趣,《羽毛賊》都是本不可錯過的好書!

本文原刊登於閱讀‧最前線【GENE思書軒】
2022年4月20日 星期三
歐亞草原上的騎馬者和語言
馬,曾徹底改變運輸、通訊和戰爭的方式,形塑人類文明。有了馬,人們也能夠跨越以前無法想像的距離進行旅行、交流、貿易和襲擊。也有歷史學家提出,馬的貿易和中華文明與遊牧民族的恩怨情仇有關──當中原地區結束分裂和爭戰形成統一王朝,北方遊牧民族缺少了賣馬匹給中原各政權的貿易來獲利,就只能用侵略掠奪的方式強搶中原王朝的資源。
然而,家馬的起源長期以來一直存在爭議,因為與牛羊等其他牲畜不同,考古學家難以從骨頭分辨遺骸屬於家馬還是野生馬。因此,過去的研究工作必須建立在間接證據上,例如殺害模式、牙齒損傷、食用馬奶的痕跡、符號性證據等等。
根據2021年10月28日刊登在《自然》(Nature)的一項研究,考古學家使用古DNA樣本,發現現代家養馬可能在大約4,200年前首次被馴化,起源於俄羅斯境內黑海地區的伏爾加河和頓河周圍的草原,然後延伸到歐亞大陸。
法國土魯斯第三大學的分子考古學家Ludovic Orlando等人,花費了十幾年收集兩千多個來自家馬可能起源地如伊比利亞、安納托利亞、歐亞大陸西部和中亞草原的骨頭和牙齒碎片樣本。他們從大約兩百七十個樣本中獲得完整的基因體序列,並且使用放射性碳定年法來確定樣本的年代,並從野外考古學中收集文化背景資料。這使他們能夠追踪馴化之前、之中和之後各種馬族群。他們發現,直到大約4,200年前,許多不同的馬族群還居住在歐亞大陸的各個地區。
他們分析發現,具有現代家馬DNA特徵的馬匹,從公元前六千到三千年生活在西歐亞草原,尤其是伏爾加河─頓河地區。然後,到公元前2200到2000年左右,這些馬出現在歐亞西部草原之外——首先到達安納托利亞、多瑙河下游、波希米亞和中亞,然後蔓延到歐亞大陸,在公元前1500到1000年左右取代了所有其他當地馬群。大約4,200年前,馬的數量急劇增加,可能是人類開始大量繁殖此類馬,以滿足對以馬為基礎交通的激增需求。
在馬車發明之前,人類可能騎在馬背上。更重要的是,在馬被馴化幾百年後很常見的騎馬和戰車,改變了社會之間的權力動態,並可能進一步刺激了新馬的傳播。第一輛輻輪戰車出現在公元前2000到1800年左右。馬馴化的一些最早證據來自俄羅斯南部青銅時代的辛塔什塔文化(Sintashta culture),在那裡發現的馬和古老的車輪一起存在,意味著馬在交通方面的重要性。
原本馬被馴化的地點,被認為是在歐亞草原(Eurasia Steppe)西部某處,最可靠的證據來自位於哈薩克北部,距今五千多年的波泰文化(Botai culture),該地出土的動物遺骸,絕大多數都是馬的骨頭,並且還有裝過馬奶的陶罐。 這個新研究也發現,波泰馬並沒有產生現代馬,而是普氏野馬(Przewalski’s horses)的直系祖先,普氏原野馬原本被認為是地球上最後的野馬。可是牠們原來不是野生的,而是家養馬的野化後代。
這些發現還挑戰了先前關於馬在一些早期人類遷徙中的作用的觀點。分析古代人類基因體,揭示了公元前三千年期間從西歐亞大草原到歐洲的大規模遷移,與顏那亞文化(Yamnaya culture)有關。這些人被認為有助於將印歐語言傳播到歐洲,並且經常被認為騎馬。然而這個研究卻顯示,歐亞西部草原之外幾乎沒有家馬祖先。這排除了馬在顏那亞人的遷徙和印歐語言的最初傳播中發揮作用的情況。
人類在馴化馬匹的過程中,選擇性繁殖馬匹,以獲得更具耐力、溫馴和承受人類體重的能力等特性。Orlando等人研究了公元前三千年晚期現代馴化馬中常見的遺傳變異。他們還發現,在馴化過程的早期,GSDMC和ZFPM1基因變異,可能讓馬有更強壯的背部。
提出馬在顏那亞人的遷徙和印歐語言的最初傳播中發揮作用,就是《馬、車輪和語言:歐亞草原的騎馬者如何形塑古代文明與現代世界》(The Horse, the Wheel and Language: How Bronze-Age Riders from the Eurasian Steppes Shaped the Modern World)作者──美國人類學家大衛.安東尼(David W. Anthony)。這本於2007年出版的書是詳述了「墳塚假說」(Kurgan hypothesis;其中kurgan源自俄語курган,意為「墳塚」,可溯源自更早的突厥語言)的經典著作,現在幾乎所有和印歐語言起源、印歐語族遷徒路徑、馬的馴化等等的語言學、人類學、演化生物學研究,都深受這部經典的影響!無論是支持墳塚假說也好,反對也好,只要談到原始印歐語、印歐語族在歐亞大陸的擴散、馬的馴化和車輪的發明,一定繞不開這部經典。
安東尼是美國紐約哈特威克學院人類學榮譽教授,在另一個刊登在同一期《自然》的研究中,他也參與了德國馬克斯普朗克人類歷史科學研究所的Shevan Wilkin和Nicole Boivin等人領導的研究,卻發現了黑海─裏海草原有人類明確食用馬乳的證據。他們分析人類牙結石成分,發現了人類在青銅時代初期馴化馬的證據。顏那亞文化的代表從阿爾泰和蒙古傳播到斯堪的納維亞地區。科學家們認為,顏那亞文化的傳播源於使用輪式手推車和馬匹運輸的畜牧經濟。然而,過去沒有令人信服的證據支持這一點。
伏爾加地區發現的牙結石樣本,來自於新石器時代、青銅時代早期、中期和晚期的人類牙齒。科學家使用蛋白質萃取方法在許多樣品中發現了酪蛋白。青銅器時代的遷徙似乎恰逢一個簡單但重要的飲食轉變——喝馬奶。青銅時代前超過 90%的新石器時代大多數個體,沒有攝入乳製品的證據。相比之下,早期青銅器時代的人顯然有94%長期攝取乳製品。而且根據馬、牛、綿羊和山羊奶的酪蛋白差異,還發現他們喝的就是馬奶。
以上研究結論未來或許還會因為更多的證據而修正,但要解釋遍及歐亞大陸的印歐語族的崛起,還會是考古學和人類學的熱門研究題目,畢竟使用印歐語系為母語的人口達32億,佔了全球人口46%!日耳曼語、波羅的海語、斯拉夫語、凱爾特語、拉丁語、希臘語、伊朗語和梵語都屬於印歐語系。印歐語系民族也誕生了古希臘、古羅馬、古印度文明,深遠地影響了整個人類文明迄今。
在16世紀,印度的歐洲訪客就注意到梵語和歐洲語言的相似性。英國語文學家威廉.瓊斯(Sir William Jones FRS FRAS FRSE,1746-1794)被派往印度學習梵語並在殖民地最高法院任職,他意識到梵語與波斯語、拉丁語、希臘語、凱爾特語和英語有多麼相似,他的結論是,這些語言語法上的相似性太接近了,不可能是偶然的結果,所以唯一合理的解釋是這些語言是從某個古老的祖先那里傳下來的。
除了語法,雖然大多數詞彙變化相當快,這在重溯語言關係上很不方便,但有一組單詞,即核心詞彙,變化要慢得多。任何語言的核心詞彙都只有幾百個單詞,但它們是最重要的詞彙。通常,核心詞彙包括以下詞語:身體部位、小數字、親屬、基本需求、一些自然特徵或家養動物、一些代名詞和一些連接詞。核心詞彙每千年變化約14-19%,一旦兩種方言的核心詞彙差異超過10%,就能把它們視為不同的語言。梵文和歐洲語言的核心詞彙高度相似,例如「兄弟」在梵文、印地文、拉丁文、希臘文、英文分別是bhrata、bhai、frater、phrater和brother,「名字」分別是naman、naam、nomen、onoma和name,「神祇」分別是deva、devta、deus、theos、divine,「三」分別是tree、teen、tres、tria和three,「七」分別是sapt、saat、septum、hepta和seven,「十」分別是das、dus、decem、deca和ten。
當印度的梵文佛經翻譯成古漢文時,因為中文的屬性,梵文裡的被動語態,以及「主體」和「客體」的邏輯關係,還有時態,在中文難以被清楚表達,可是譯成英文反而沒太大問題。最廣泛流傳的《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中的第一句「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在佛教學者愛德華.孔茲(Edward Conze,1904-1979)的翻譯下:「Avalokita, the Holy Lord and Bodhisattva, was moving in the deep course of the Wisdom which has gone beyond. He looked down from on high, He beheld but five heaps, and He saw that in their own-being they were empty.」,其中的時態變化、主客體關係、主被動語態、單複數名詞,都比中文更貼近原梵文經意!
學者設想印度和歐洲的語言源於同一個的原始語——原始印歐語(Proto-Indo-European,PIE),這是後世語言學家根據現時印歐語系諸語的特色,透過比較語言學的方法而所倒推出來的假想語言。這種假想語言被認為是現時印歐語系諸語的共同祖先。雖然原始印歐語沒有得到直接證實,但其基本的發音和辭彙都透過比照法重構了出來。
據估測,原始印歐語應於約前4500年至前2500年間作為單種語言通行。即新石器時代晚期至青銅時代早期。根據墳冢假說,這個有關印歐起源問題的假說之一,認為印歐語族起源於「墳塚文化」(酋長或戰士墳墓的大型凸起土丘),即東歐大草原上亞姆納文化(意為「坑墓文化」),及其前身這一考古文化,因此印歐語的發源地可能是東歐大草原。對原始印歐語的重構也開闢了研究印歐語族文化、宗教的道路。
《馬、車輪和語言》這部經典,探索了來自黑海─裏海大草原(Pontic–Caspian steppe)的印歐語言在整個西歐、中亞和南亞的起源和傳播。在引入牛、馬和青銅技術的巴爾幹文化的影響下,黑海北部海岸當地文化的狩獵採集者成為了牧民。安東尼主張,馴養的馬和車輪的發明。動員了歐亞草原的草原放牧社會,並結合青銅技術的引入,為印歐社會帶來了優勢。
《馬、車輪和語言》第一部分涵蓋語言學和考古學的理論。給出了印歐語言學的介紹性概述、研究原始印歐語的重建、原始印歐語系的年代、羊毛和車輪的特定詞彙、原始印歐家園的位置、以及這些語言發現與考古證據的相關性;第二部分涵蓋了草原文化的發展以及隨後從黑海─裏海地區到歐洲、中亞和南亞的遷移。
安東尼從1989年開始就長期在俄羅斯、烏克蘭和哈薩克斯坦進行田野考古考察,他主張在 《馬、車輪和語言》主張,早期的技術創新讓印歐語族在現代世界中佔據主導地位。這個創新是建立在能源和交通效率的大幅改進上。安東尼認為,馬在馴化之前就具有重要的象徵意義和用途(尤其是作為乳品、肉類的主要來源)。然後,在公元前兩千年左右發現了馴養的馬匹可以用於騎馬和拉車,古代社會的整個結構就突然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充滿好奇心的安東尼,透過和獸醫師合作,利用電子顯微鏡測量了可能是由馬銜造成的牙齒磨損,提出證據指出,歐亞大草原是最早騎馬馳騁的地方之一。他也用線粒體 DNA 來支持關於現代馬遷移模式的觀點,並得出結論,歐亞大草原也是製造第一輛戰車之處,這項軍事創新,讓印歐語族在極短的時間內遍佈廣大領土上。 戰車是毀滅性的戰爭武器,能快速、高效對抗步兵,可以遠距離攻擊或猛撲敵方士兵,產生巨大的優勢。馬車戰通常配有一名戰車手和一名配備標槍、弓箭等武器的戰士。
《馬、車輪和語言》提供的資料極為詳細,列出許多考古遺址的細節包括房屋類型、陶器類型等等文物的描述,簡直就是掌中博物館,只是細節太多、過於龐雜了,對外行人來說讀下去會暈頭轉向,我只能跳著讀。
馬的馴化以及古印歐語族遷徙的問題也還未蓋棺定論,相信未來關於中亞草原上的考古學和古DNA研究還會有更多有趣的發現,讓我們拭目以待吧!
引用文獻:
1. Librado P, et al. The origins and spread of domestic horses from the Western Eurasian steppes. Nature. 2021 Oct;598(7882):634-640. doi: 10.1038/s41586-021-04018-9. Epub 2021 Oct 20.
2. Wilkin S, et al. Dairying enabled Early Bronze Age Yamnaya steppe expansions. Nature. 2021 Oct;598(7882):629-633. doi: 10.1038/s41586-021-03798-4. Epub 2021 Sep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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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4月15日 星期五
貓奴完全手冊
網路上天天都有大量貓咪各種耍寶的影片,不養貓的朋友也常用來紓壓解悶。而我們不必上網就能天天看現場直播,因為家裡養了三隻性格迥異的貓咪。
老大小皮是在路邊發現帶回家的虎斑貓,特別親人且是人來瘋,可以跟任何上門的人撒嬌,一點忠誠度都沒,一天要吵零食好幾次,每次都是聲嘶力竭的狂叫,淩晨三四點會來挖我鼻孔要我起床餵食;老二小白其實比小皮年長,是領養來分散小皮注意力的,牠特別怕生,甭說有親友上門,平時牠都要躲在被窩裡耍自閉;老三海狸是剛領養的小橘貓,極為調皮搗蛋,天天都要偷襲小皮和老婆,常常趁我們不注意時去偷玩水,把飲水機和水槽裡的水玩得到處都是,可是只要有人上門,牠就會用光速躲到沙發底下。
我本身是貓派,很明顯能夠感受到養貓和養狗的選擇和性格大不相同,例如貓的品種相對不多,養貓的朋友,大多不太在乎貓咪的品種,除了少數朋友例外,但差異主要是後者養的是長毛貓。我們常養的短毛貓,品種叫作「米克斯」(Mixed),簡單說,就非純種貓。養貓的朋友,甚至某個程度上,也不太在意貓的毛色,更在意的是貓咪的個性。彷彿像是人類的個人主義者一樣,貓咪不僅較常獨來獨往,每隻的個性也都非常鮮明。
另外,大量的寵物貓都是透過領養的方式帶回家的,也有不少是看到路邊小貓親人太可愛,就收編成寵物了。因為狗是高度被馴化的,很難在沒有人類的幫助下獨自在野外生存,可是貓咪基本上只能算是半馴化,牠們還保留許多野性,讓牠們野化後仍能如魚得水,在沒有人類的幫助下順利在城鄉獵食和繁殖,因此路邊的小貓總是在他們父母思春和叫春後,如雨後春筍般冒出,造成大量小貓有待送養。
貓不像狗那樣輕易能夠被馴服,能夠被馴服的只有人類。當牠們在搗亂時,或者淩晨莫名其妙把我們叫醒,就苦惱為何要飼養這些沒用的小畜牲在家裡讓人不得安寧,餵完零食還得去為主子鏟屎,而牠們從未露出感激之情,只會不挑時間地撒嬌。當我在寫這篇文章時,小皮就睡在書桌上睡飽悠閒地理完毛後,起立用手撫弄我的臉要摸摸頭,一旦動作停頓或不及格,牠就會生氣氣地抱怨,摸好摸滿後再開啟到飼料盆狂吵零食的模式。這基本是小皮的日常,只是主角有時換小白或海狸來當。
飼養寵物,就是一種承諾,我們願意照顧牠們,一輩子不離不棄。貓咪和狗狗比起來,似乎有更多難解之謎,我們該如何懂得牠們的各種知識,好好和牠們平安相處的同時又能守護牠們的身心健康呢?這本《貓主子的科學:喵皇賣萌大小事》(Catology: The Weird and Wonderful Science of Cats)就是一本很令人輕鬆愉快的好入門。
《貓主子的科學》作者史蒂芬.蓋茲(Stefan Gates)收集了各種關於貓最新的科學知識:大部分我們該知道的,和不想知道的(有點噁的),都收錄在這本詼諧幽默的好書中。從牠們的身世到解剖、生理、行為、交流、飲食到各種奇聞軼事都有,不養貓的朋友讀起來也能樂趣無窮,讀完我都想當貓被領養了(誤)。
貓咪可以算是半馴化或自我馴化的動物,當初很有可能的情況是,貓在人類農耕興起後,因為糧倉吸引了大量鼠輩。比起田野,人類的城鎮和糧倉對野貓來說簡直就像吃到飽的餐廳,貓咪慕鼠而來,其中一些天生沒那麼怕人的貓咪乾脆在城鎮巷弄中苟且偷生,而人類因為牠們多少緩解了鼠患問題,姑息牠們半夜叫春擾人清夢的惡行。
除了少數純種貓,大多數家貓在和人類相處的過程中,人類可能並沒有特意挑選有哪些性狀的貓才能傳宗接代。我甚至懷疑,那些來自世界各地的純種貓,可能是「奠基者效應」(founder effect)的成分比起特意為之的「人擇」( artificial selection)還多,也就是家貓在跟著人類趴趴走到全球的過程中,一些地方初來乍到的貓咪剛好帶有某個突變,機緣巧合下成了當地貓種的特色。
相對狗狗,針對貓咪的科學研究較少,可能是貓奴都比較宅吧?也或許是要貓咪勉為其難地配合那些我們自以為有趣的行為實驗,科學家還是柿子挑軟的吃,先聯絡狗飼主吧。不過近年還是有一些研究貓咪毛皮斑紋的科學論文發表,讓我們理解動物變化多端的體色和斑紋形成之謎;另外,有些貌似無厘頭的研究也讓貓榮獲幾次搞笑諾貝爾獎(Ig Nobel Prize)的殊榮,例如2000年電腦科學獎頒給寫出偵測貓是否走過鍵盤程式的阿宅工程師、2002年衛生獎頒給發洗貓犬機的阿宅、2014年公共衛生獎頒給探討養貓是否有精神上危險的研究、2017年物理學獎頒給探討貓是固體還是液體的研究,最近的2021年生物學獎得主研究的是貓咪如何用各種喵喵叫、顫音、咕嚕、嘶嘶、呻吟、尖叫、嚎叫、咆哮、嘰嘰喳喳、喋喋不休、喃喃自語來和人類溝通。
因為愛貓人士眾多,美國就有遺傳學家發起「達爾文方舟」(https://darwinsark.org)的公民科學計畫,讓貓飼主可以共襄盛舉,貢獻他們關於自家犬貓的資料,讓科學家能夠發掘更多和犬貓甚至人類有關的重要知識!相信我們家的狗狗和貓咪,不僅能夠陪伴我們身邊,也讓我們更加瞭解身而為人的科學道理!
本文為《貓主子的科學:喵皇賣萌大小事》(Catology: The Weird and Wonderful Science of Cats)推薦序
2022年4月14日 星期四
狗僕完全手冊
小時候,我們在馬來西亞的家養了一隻狗,很難說是把牠當成寵物,因為長輩似乎只是把牠養來看門的,牠老死後,我們短暫收養了一隻很聰明可愛的狐狸犬,但家裡沒大院子讓牠奔跑玩耍,爸媽就送給有豪宅的朋友了。
然而,就在幾年前,老爸和弟弟一時興起喂了幾隻他們公司附近的流浪狗,牠們居然在附近待著不走,被戲稱是「自來犬」。沒想到老爸苦心經營的五金公司,倉庫一年遭幾次破門行竊的困擾(後來連保全都監守自盜),居然迎刃而解。原來那些自來犬和公司上下混熟後,除了會經常扮可愛,還分辨得出夜晚時分有誰來者不善,會群起狂吠和追逐宵小。自此,老爸出遠門都不忘交代要讓牠們吃好吃飽。
我一些在台灣郊區有豪宅的朋友,家裡的狗狗,不少也是這麼來的,久而久之,就漸漸建立出不可分割的友誼。當然,不少有養狗的朋友,家裡的寶貝寵物是各種純種犬,例如貴賓犬、蝴蝶犬、博美犬、黃金獵犬、秋田犬、柴犬、拉不拉多犬、臘腸犬、邊境牧羊犬、馬爾濟斯、吉娃娃等等,族繁不及備載。
我本身是貓派,和狗派的性格大不相同。養狗的朋友,通常比較擅長社交,也比較外向,畢竟養狗要經常帶他們到戶外散步,所以運動量也比較大。在公園經常看到人聚在一起聊天,狗狗也聚在一起玩耍。另外,狗和貓相比,是特別的忠心耿耿,而且行為大多不難預測。養狗的樂趣之一,就是可以訓練牠們配合做出各種動作和行為,甚至還能夠娛樂親友。
飼養寵物,就是一種承諾——我們願意照顧牠們,一輩子不離不棄,而各國都有各種傳為佳話的忠犬故事。作為和人類還是很不一樣的哺乳動物,我們該如何好好懂得牠們的各種知識,好好守護牠們的身心健康呢?這本《狗麻吉的科學:汪星人狂汪大小事》(Dogology: The Weird and Wonderful Science of Dogs)就是一本很令人輕鬆愉快的好入門。
《狗麻吉的科學》作者史蒂芬.蓋茲(Stefan Gates)收集了各種關於狗最新的科學知識:大部分我們該知道的,和不想知道的(有點噁的),都收錄在這本詼諧幽默的好書中。從牠們的身世到解剖、生理、行為、交流、飲食到各種奇聞軼事都有,不養狗讀起來都樂趣無窮,讀完我都想把家裡的貓換成狗了(誤)。
我小時候,很常聽大人說,狗有分兩大類,一大類的祖先是狼,另一大類的祖先是狐狸。現在我們知道,這其實是都市傳說,不管是任何關於狗的遺傳研究,都會告訴我們,狗其實就是種狼。在四萬多年前,有些比較不怕人類的狼,在人類圍在篝火的聚會散場後,到附近撿食人類殘存的食物殘渣或甚至糞便為食,久而久之其中一些比較懂得扮可愛的「自來狼」漸漸卸下人類的心防,人類漸漸習慣了這些狼的存在,甚至發現了牠們的好處,還開始特意把牠們帶著四處趴趴走。
關於狗的馴化,目前還有諸多細節還尚未確定,近年每幾個月在頂尖科學期刊上都有堪稱可改寫教科書的大發現,如果你以為我們懂得牠們的起源,那我敢保證,你把這幾年的論文都通讀一遍,你會發現我們搞混的比搞懂的還多!畢竟狗在馴化的過程中,發生了許多不同地區犬隻情慾流動的事件,牠們的譜系比我們想像的複雜許多。這些研究其實都方興未艾,未來肯定還會有許多令人驚訝的新發現。
在這幾萬年的馴化中,野狼經歷了人類特意挑選出的遺傳變化,讓更親人、攻擊性更弱、體型較小的「狼」能留下更多的後代,當狗崽愈來愈多時,還能當作禮物送給親朋好友。已經和牠們野狼祖先大不相同的狗,隨著人類在地表上的擴張,傳播到了世界各處,也逐漸適應了當地的氣候和飲食。接著到近百年,人類又根據自己的喜好,把一些誇張的遺傳突變特意保留,培育出了五花八門的純種犬。
這些純種犬,也是非常豐富的遺傳資源,讓遺傳學家可以找尋控制這些形態、行為、生理性狀的基因,讓我們更清楚它們的功能;另外,不少狗飼主也都清楚,不同品種的純種犬會有罹患不同疾病的傾向,這並非是都市傳說,而是確有其事,因為有些會增加某些疾病風險的基因,剛好就在和該品種有關的特徵的基因附近,所以順帶一起遺傳給後代,這也讓遺傳學家有了很好的材料來研究人類的基因和遺傳疾病的關係。
因為愛狗人士眾多,美國就有遺傳學家發起「達爾文方舟」(https://darwinsark.org)的公民科學計畫,讓狗飼主可以共襄盛舉,貢獻他們關於自家犬貓的資料,讓科學家能夠發掘更多和犬貓甚至人類有關的重要知識!相信我們家的狗狗和貓咪,不僅能夠陪伴我們身邊,也讓我們更加瞭解身而為人的科學道理!
本文為《狗麻吉的科學:汪星人狂汪大小事》(Dogology: The Weird and Wonderful Science of Dogs)推薦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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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ne 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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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3月30日 星期三
人類判斷的雜訊
很多朋友可能都有這樣的經驗,同樣症狀的小病找不同診所或不同醫師,拿到的處方箋常是不同的藥品組合;同樣的案件,同一批檢方、辯方人馬,從初級法院一路上訴到高等法院,判決翻轉再翻轉,也不算罕見;奧運等運動賽事的一些項目需要評審評分,偶爾分數差距甚大而引起爭議,也常成為大家茶餘飯後的話題。
當然,這可以歸咎於只要有人,就有江湖⋯⋯哦不⋯⋯判斷的雜訊。有些朋友可能會樂觀地認定,未來我們可以利用人工智慧(AI)來取代人類作判斷,就能消弭這些雜訊,達成一個更公正公平的世界願景。然而,真是如此?AI不可能天生就懂得做判斷,在過程中,還是需要人類來訓練,如果我們都搞不清楚判斷的雜訊從何而來,我們該如何讓AI懂得哪些判斷更可靠呢?
還好,有三位大師級人物──丹尼爾.康納曼(Daniel Kahneman)、奧利維.席波尼(Olivier Sibony)、凱斯.桑思汀(Cass R. Sunstein)合著的《雜訊:人類判斷的缺陷》(Noise: A Flaw in Human Judgment)會是我們認識人類判斷雜訊最重要的一本好書!他們剖析了經營管理、醫學、法律、經濟預測、法醫鑑識、保釋、兒童保護、策略、入學申請、招聘、升職、績效評估、個人選擇等等領域會遭遇到的種種雜訊,讓我們看到雜訊的各種代價,並且提供實用的建議來預防雜訊。
康納曼是2002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他的《快思慢想》(Thinking, Fast and Slow)是行為經濟學的經典之作;奧利維.席波尼(Olivier Sibony)是法國巴黎高等商學院策略與商業政策教授,著有《不當決策》(You’re About to Make a Terrible Mistake!);桑思汀是美國哈佛大學法學院教授,曾與2017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理查.塞勒(Richard H. Thaler)合著《推出你的影響力》(Nudge)。三位都是決策科學領域最頂尖的高手,這肯定是本不可多得的好書,定義了雜訊,指出它為什麼會出現,為什麼應該減少雜訊,以及如何減少雜訊。他們從管理學到司法系統再到醫學科學等各個領域找到案例來作理論的支持,結合了學術研究、案例故事和統計資料來讓我們好好認識一下雜訊。
從個人到組織及國家,都要時時面對各種決策判斷。判斷的失誤,小則蒙受一丁點經濟上的損失,大則禍國殃民。雜訊造成的錯誤不會相互抵消,《雜訊》舉例指出,一個該被判關五年的罪犯,如果被判成三年或七年有期徒刑,正義其實都未獲得伸張。簡單地說,對於雜訊,負負不會得正,只會沒有最負,只有更負。
在這個疫情年代,許多國家誤判這個冠狀病毒的傳播力,以及染疫的嚴重性,導致醫療崩潰而造成大量人民死亡。面對同樣的病毒,世界各國五花八門的政策多樣,簡直就是一個雜訊的超大型社會實驗,讓我們見識到不同政策如何影響傳染病的傳播和應對。即使像台灣初期防疫有成,但後來也因判斷失誤而近乎封城了幾個月,之前疫苗採購上也力有未逮。即使是在西方先進國家不缺疫苗,但仍有不少阿宅拒絕接種而染疫,和病死相比,還能活著悔不當初就算小事了。
康納曼在《快思慢想》主要要談的是人類判斷的偏差,而《雜訊》要談的則是雜訊⋯⋯呃,廢話!那偏差和雜訊的差別是?我們可能想像有四個阿宅在靶場中打靶,各打了一打子彈。阿宅甲的十二發幾乎都打在靶心上,請他回家洗洗睡!阿宅乙的十二發全落在靶心外,但集中在一個邊緣角落中,這是種偏誤(biase);阿宅丙的十二發散佈在靶紙各處,其中有一發正中靶心,這就算是雜訊(noise);而阿宅丁的彈著點相當分散,但偏向靶紙一側,那是同時有偏誤又有雜訊。如果把他們的靶紙反過來看沒有畫靶心的背面,我們會搞不清楚阿宅甲或乙誰的比較準,但是可以很清楚阿宅丙和丁肯定有雜訊。沒錯,我們不需要知道那些阿宅究竟有沒有好好瞄準靶心,就能衡量雜訊的有無和大小。
這樣的判斷需要客觀,和個人喜好無關。例如有些強檔電影,有人認為是神作,就一定會有人想吐槽,我們看靶紙背面也可能發現彈著點頗分散。但個人喜好的多樣性並不是雜訊。然而,專業影評人對票房的預測,就有可能出現雜訊,因為票房會有客觀數據。過去行為經濟學和決策科學主要研究的是偏誤,市面上大量有關科普書籍主要就是在討論人類判斷的偏誤,而雜訊則常被冷落。
《雜訊》先用刑事判決和保險理賠來探討雜訊和偏誤的差異,並且提出雜訊審查(noise audit)來衡量雜訊的大小。接著《雜訊》探討場合雜訊(ocassion noise),這是指同一個人或一群人,僅因為場合不同,居然會對同一案例作出不同判斷,例如發言先後順序都有影響。這類場合雜訊比過去所知還多!包括法官在午餐前後的判斷會有明顯差異、醫師在同一天上下午的診斷也會有所不同、連氣溫高低和天氣陰晴都會影響人們的判斷、文字資訊印在左右側也會讓消費者做出不同抉擇(從右向左讀的希伯來文會有相反效果)。這幾天就有幾位學術界的朋友不約而同地分享了一個新研究,就是連投稿學術期刊是在星期幾,都會影響被接受的機率。
《雜訊》要繼續談預測性判斷(predictive judgement)。演算法受歡迎就是因為雜訊較少。在許多情況下,演算法可以用於決策。然而,他們的目標是為改善人類判斷提供建議,而不是主張使用AI取代人類。演算法並不完美,至少到目前為止,對人類判斷的領先優勢還很不大。此外,演算法在許多領域可能永遠都不會完美,因此人類的判斷不會被取代,這就就是偏誤和雜訊必須改進的原因。
那麼,究竟我們為何會出現雜訊?這和人類心理學有關。前述解釋了偏誤和雜訊的不同,如果眾人都有相似的心理偏誤,那集合起來就會出現統計偏誤。可是在許多狀況下,大家的心理偏誤都有所不同,那就造就了系統雜訊;也有雜訊是因為對量表的理解不同,也有對證據不同取捨的型態雜訊。
既然找出和降低雜訊很重要,但我們大多只是忽略了它。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有很多,其中之一是人類更擅長因果思考而不是統計分析。這意味著我們更容易關注偏誤,因為我們可以針對偏見說出有趣的因果故事,但是雜訊卻要用統計學的思維來認識。
即使消除雜訊很重要,他們提出決策保健(decision hygiene),介紹減少雜訊的方法。《雜訊》有三個用心製作的附錄,來讓我們進行雜訊審查,製定審核表和修正預測。《雜訊》指出,有些人決策的雜訊就是比較低,這些人比較擅長使用《快思慢想》中提到的「系統二」進行緩慢但謹慎的思考,而且心胸開放,願意接受新的資訊而修正原有的想法。
他們也建議,為了減少決策過程中的雜訊,最好先請多個人做出獨立判斷,然後將他們聚集在一起解決分歧。他們也指出,限制了直覺和特殊偏好,不僅可以減少偏見,也可以減少雜訊。例如,很多人資或主管在面試時喜歡隨興地詢問應徵者各種問題,可是有許多研究發現,讓面試官固定使用相同順序問出相同問題,反而比較能夠更正確地判斷出最適合的人選;《雜訊》還提出,組織可以透過任命一名決策觀察者來負責解決雜訊和偏見。《雜訊》提供了一個檢核表,以幫助這些決策觀察者診斷組織正在避免還是增加決策上的錯誤。
三位大師一起來寫這本《雜訊》,讓這本好書有了紮實的基礎,但也因為他們很有野心地顧及的面向頗多,加上不像偏誤那樣早就廣為大家所知,而且有很多科普好書,加上雜訊的理解要用上統計思維,《雜訊》的比起他們的《快思慢想》、《不當決策》和《推出你的影響力》來說,都較有閱讀上的門檻。然而,《雜訊》還是非常適合對公共政策、企業經營、個人決策等感興趣的朋友投入心力來好好拜讀,在大家都對雜訊較陌生時,這是投資的好時機!
本文原刊登於閱讀最前線【GENE思書軒】
2022年3月9日 星期三
原來人生不會因為幾次的挫折和打擊,而喪失最寶貴的價值和意義
在這個智慧手機當道的速食年代,當我們愈來愈習慣於聲光影的快速刺激,有什麼還能歷久彌新、值得我們用心投入?
在政治、經濟、疫情的喧嘩中,爆炸的資訊無時無刻左右著我們,還有什麼能夠屹立不搖?
處於事業、家庭的奔波勞碌中,生活在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誰都身不由己,究竟該如何安身立命呢?
當年紀漸長,深懂得人情世故,做人也越來越圓滑周到的時候,誰能夠提醒我們回想起年輕時的理想和初衷?
有誰希望自己耳順之際,甚至知天命之年的時候,心就死去了,只是還未入土為安?
人生中,有太多的問題,愈年少輕狂,就愈意氣風發地自以為是,可是等到識盡愁滋味,卻逃避地只想道個「天涼好個秋」,這會是我們希望過的人生嗎?
長輩圖或雞湯文無法讓我們的人生變得更美好,我們需要的,是內心情感與理智的真實探索,這時不妨參考前人留下的智慧指引和方向。
人類最了不起的資產,就是歷史上總會有認真活過的前輩,把他們的寶貴的經驗和智慧透過哲學、文學、藝術傳承下來,無論我們處於哪個年紀或遭遇什麼問題,都能按圖索驥。這些智慧,還需要有智識不凡之士,為我們精挑細選,萃煉出適合這個時代的菁華。
在我還是一個懵懵懂懂的大學生時,有幸選到一門通識課「科技與人文」。當時的我,滿懷希望,充滿著迷茫、恐懼與焦慮不安。我在社窩看到學長姊留在桌上的一篇文章,它顯然被翻閱過許多遍,就是〈生命是長期而持續的累積〉的初稿,迄今仍清楚記得那時的感動:原來人生不會因為幾次的挫折和打擊,而喪失最寶貴的價值和意義。
大四時,在人生的徬徨路上,我做了一件最正確的決定,就是再踏進彭明輝老師的課堂,再次聽他講授「科技與人文」,因為我知道,即使我大二第一次上課時沒聽懂,但是彭老師深厚的人文功力還是讓我相信他的課值得一聽再聽,那都是他花了數十年用心鑽研哲學、文學、藝術的智慧結晶。兩小時的課,成了我每週最期待的事!雖然,因為資質愚鈍,有時候還是一知半解,但卻也愈來愈清楚人生的價值和意義,究竟能夠如何追求!
受邀寫這篇文章時,得知《生命是長期而持續的累積:彭明輝談困境與抉擇》這本好書,已出版十週年了,今年要再版,新增了三篇文章、大幅改寫了兩篇,真的很令人雀躍。彭老師在書裡談的問題都很現實、接地氣,身為工程學家的他運用了扎實的人文修練,梳理出清晰的來龍去脈!
進入不惑之年時,我終於遇到最愛、最適合的人生伴侶,我很高興能夠與她邁入下一個人生旅程──進入婚姻共組家庭。雖然在彭老師的課堂中,我只是個二十出頭,只嘗過單相思、失戀之苦的年輕小伙子,但我很感謝在他的課堂以及文章中,學習到婚姻是充滿挑戰性的歷程,非常值得付出。
我是很享受孤獨的人,決定和女友攜手相伴進入婚姻時,我讀了《生命是長期而持續的累積》第三部,做了心理準備!除了歷史上偉大心靈留下來的智慧,彭老師在那四章,都提供了個人經驗。我未雨綢繆地知道在婚姻中會和伴侶遭遇什麼樣的價值觀和溝通碰撞,認識到要同床共枕一輩子有多麼艱難,在衝突時我們又是多麼容易暫時忘記了當初有多愛眼前這個人,所以這幾章真的值得大家一讀再讀。
今年有緣和老婆與彭老師一起餐敍,聽他講解《欲望的美學:心靈世界的陷阱與門徑》,內心感動久久不能自已,很幸運自己還能親身上課。也很慶幸,在彭老師退休後,無緣上課的朋友,還能夠透過文字認識彭老師的智慧心血。
《生命是長期而持續的累積》、《欲望的美學》這兩本姊妹作,有如人生的燈塔,無論你年少輕狂,或遭遇中年危機,都能為你在茫茫人生大海中撥雲見日、指引捷徑,陪伴大家思考、做出各種困難的抉擇!
本文為《生命是長期而持續的累積:彭明輝談困境與抉擇(暢銷十週年.特別增訂版)》推薦文
2022年2月23日 星期三
那些年,表觀遺傳在DNA上劃過的重點
搞笑諾貝爾獎2002年文學獎頒給美國密蘇里州中部大學的兩位學者,他們發現大學生買二手教科書,成績可能和原書主人相關,因為就算買二手書的學生努力不理會那些原書主劃的重點,也會分心受干擾──倘若原書主劃錯重點,那麼買主考試時經常會得低分。
我中學時太貪玩沒好好讀教科書,反而是上課時偷看金庸小說。現在據說很多人都懶得看書,直接追改編的電視劇,金庸「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鴛」這些作品有些隔幾年就翻拍一次,讓人眼花繚亂,忠於原著程度從幾乎照搬到只保留人名的都有。
無論是嚴肅的教科書還是娛樂的武俠小說,同樣的文本,劃了不同的重點,由不同編導來解讀,就會有不同效果。生物的文本似乎也異曲同工:兩個同卵雙胞胎,也可能有相當不同的個性和喜好,有些為了突顯自己的獨立自主,甚至還常故意和雙胞手足唱反調呢!久而久之,甚至樣貌和性格都愈來愈有差異,顯然同樣的DNA也不代表人生故事會雷同。當然,我們全身的體細胞也幾乎該有一模一樣的DNA,但不同的組織和細胞功能就涇渭分明,這又是怎麼辦到的?
科學家發現,我們的DNA即使在完全沒有任何複製錯誤的突變下,也會出現不只一種變化的。就像大多數學生讀教科書時會嘗試劃必考重點,我們的DNA也像是被劃了重點,有些基因會表現、許多基因的表現被關閉,就像大多數學生會忽略老師考試不考的教科書內容。環境也會對哪些DNA部分會被劃重點,有舉足輕重的影響,就像在許多大學裡的同一科目的不同課即使採用了同一本教科書,不同教師教的重點也差異不小;如果劃錯重點的話可能會被當,DNA如果劃錯了重點也會生病哦。
近年,越來越多證據顯示,環境對我們DNA劃的重點,還會遺傳到下一代甚至下兩代,就像買了劃過重點的教科書,繼承人在閱讀時很難不受影響。我們知道得愈多,就愈發現DNA像是原著小說,爛小說固然很難改編成好作品,但很多時候即使是經典名著,影視作品的優劣還是取決於編導的過程,就像《沙丘》(Dune)那樣,敗筆和神作都來自同一部史詩級科幻巨著。
里程碑式的人類基因體計畫在本世紀初完成時,蛋白質編碼基因數量跌破許多遺傳學家的眼鏡,只有兩萬多個,比大部分專家猜測的十萬個還少許多,而且僅佔全部DNA的不到2%,有98%的DNA不知有何功能。遺傳學家們在興奮之餘也開始對解讀這部天書感到愈來愈困惑。然而,有字天書還是比無字的好,在這二十年間,我們確實從那98%的DNA中解讀出了不少訊息。現在連DNA甲基化和組蛋白的化學修飾,也有了成熟的實驗程序來解讀,在日新月異的DNA定序科技的進步下成本也愈來愈親民,而非編碼RNA的種類和機制更是五花八門。
研究DNA究竟怎樣被劃重點的學門,就是表觀遺傳學(epigenetics),又譯為表徵遺傳學、擬遺傳學、表遺傳學、外遺傳學以及後遺傳學,其機制包括DNA甲基化、組蛋白修飾、RNA干擾等等。如果想要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這本《表觀遺傳大革命:現代生物學如何改寫我們認知的基因、遺傳與疾病》(The Epigenetics Revolution: How Modern Biology is Rewriting Our Understanding of Genetics, Disease and Inheritance)是市面上解釋這門學問的優異的一本科普書!
在我上大學前,生命科學發生了一個里程碑式的重大突破──桃莉羊(Dolly,1996-2003)。牠是第一個成功複製的哺乳動物,是由移植成年母羊的乳腺細胞到被摘除細胞核的卵子細胞中發育而成的。這成功首次顯示,特異性分化的細胞也可以發展成一個完整的生物體。從一顆受精卵開始,幹細胞分化成我們身上成千上萬種細胞,這個過程似乎是不可逆的,即使像是桃莉羊這樣用成年特異分化細胞複製出的完整個體,也不免和受精卵發育成的正常綿羊有所不同,所以壽命特別短。目前,我們對這些發育過程所知還很有限,但是它們無疑都是表觀遺傳變化的關係。
《表觀遺傳大革命》很清晰地討論了這些表觀遺傳的分子機制,像是DNA甲基化和組蛋白修飾就和DNA表現某些基因與否有關,基因表現後也受到非編碼RNA的調控。作者奈莎.卡雷(Nessa Carey)是英國愛丁堡大學病毒學博士,曾任倫敦帝國學院分子生物學資深講師。她也很清楚交待了科學發現背後的故事,讓我們也瞭解表觀遺傳學發展的脈絡。其中不少發現堪稱是意外,只是剛好迎上了有備而來的心靈。
DNA就像一個城市的設計藍圖,收藏在像是圖書總館的細胞核中。工程師要依藍圖施工或進行管理時,總圖會影印出副本,那就是從DNA轉錄成信使RNA。莫德納或BNT疫苗就是利用編碼了冠狀病毒棘蛋白的信使RNA,讓我們身上的細胞製造出棘蛋白抗原來讓身體產生對抗的抗體。而信使RNA會被傳譯成像是奈米機器的蛋白質。
簡單來說,DNA甲基化就是在DNA上作化學記號,調控哪些基因會被關閉而不表現,像是把 一些藍圖註記成機密檔案不許外流;DNA是纏繞在組蛋白上的,就像藍圖是被裝訂成冊的。而組蛋白上的化學修飾,是讓染色質的結構方不方便讓DNA被讀取,就像總圖把熱門藍圖放在方便取閱的位置,把冷門藍圖則裝到箱子裡去;藍圖流出總圖後,並不是就會被發配去百分之百按圖施工,細胞仍可透過所謂的後轉譯修飾來調控,就是政府可以透過發送公文變更局部設計或勒令停工!各種非編碼RNA就像公文一樣。近年又發現了許多其他後轉譯修飾的方式,族繁不及備載。
《表觀遺傳大革命》也提到哺乳動物X染色體為了維持基因表現劑量和體染色體一致,䧳性細胞在胚胎發育早期會隨機把其中一條X染色體永久關閉不活化。三色貓一定是母貓,就是因為黑色和橘色基因分別在兩條X染色體上,在胚胎發育早期隨機關閉了其中一條X染色體,所以有些體毛顏色是黑的,有些是橘的。
理論上,這些表現遺傳的變化在配子,也就是精子與卵子形成時,應該重新洗牌被消除記號,但是有些基因不僅不會如此,來自父親或母親的相同基因,居然還決定了在後代表現與否,所以後代遺傳到的對偶基因,來自父方或母方,決定了他們有無其性狀。這在好幾十年前就被發現了,我們稱之為「銘記」(imprinting)。
對個體而言,許多表觀遺傳的記號是環境造成的,最有名的例子是荷蘭二戰時的「饑餓之冬」——在納粹封鎖下的酷寒冬天,讓荷蘭發生了大饑荒,當年倖存的孕婦,在營養不良的情況下度過孕期,她們生下的小孩體重過輕,表觀遺傳的記號跟著後者一輩子,影響了終生的體格和健康;近年還發現,有些環境變化居然會讓表觀遺傳的記號傳到下一代去,例如抽菸的不良影響就會傳到下一代去,有些動物在恐懼時聞到的氣味產生的記憶連結,也會代代相傳。
《表觀遺傳大革命》還探討了許多和健康有關的表觀遺傳現象,和衰老、精神疾病和癌症息息相關,所以也一度成為藥物研發的標靶。書中提到對RNA類藥物不太看好,那是十年前的事了,現在有了更先進的技術,例如RNA疫苗的高效和成功,很可能會改寫藥物研發的方向。表觀遺傳學對再生醫學也會有重大影響,因為我們無法隨心所欲地改變細胞的命運,所以許多器官損壞了就難以復原,可是如果我們掌握了表觀遺傳學的秘密,能夠逆轉細胞的命運,理論上就能再生不少種類器官來治療重大疾病。
雖然《表觀遺傳大革命》出版於2012年,這在近十年內又發現了許多表觀遺傳的機制和大量知識,但是這本科普好書仍不會褪流行,迄今仍是市面上解釋表觀遺傳學最好的科普書,能夠提供必要的知識和基礎。我們逐漸發現,環境對我們的健康和行為的影響比過去所知的還大,未來表觀遺傳學的知識肯定在生物科技和醫療上也會有愈來愈多的應用,我們應該及早補充這方面的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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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2月17日 星期四
夜行之腦
嚴重急性呼吸道症候群冠狀病毒2型(Severe acute respiratory syndrome coronavirus 2,SARS-CoV-2)肆虐全球,台灣雖然在Delta變種橫行下暫時仍逃過一劫,可是容我提醒大家,傳染力極高、感染阿宅年輕化、免疫逃脫力強的Delta變種毒株或其他毒株,未來突破防線的可能性真的不低!
要避免高傳染力SARS-CoV-2變種毒株在台灣釀成重大災禍導致醫療崩潰,除了讓更多人接種疫苗,在沒有特效藥的情況下,要怎麼自保呢?問題的答案之一可能很簡單,但也可能很困難,不管說出來你覺得太簡單或太困難,心中都可能會有個疑惑:這不就是我們天天在做的事嗎?
說出來可能很多人會嗤之以鼻:除了疫苗,要減少感染SARS-CoV-2變種毒株後轉為重症的機會,最佳的做法就是:天天睡好睡滿!是的,就是這麼簡單又困難!答案簡單到令很多人難以相信,但又困難到在競爭激烈的社會很難辨到,甚至在校園也很難。年輕人如大學生感染上SARS-CoV-2冠狀病毒,也很難說自己能逃過重症的威脅,畢竟太多大學生作息不規律也沒睡好睡滿,一點小感冒症狀比教授們還嚴重的比比皆是。睡眠和免疫力的關係早就是普通醫學常識,我每次感冒幾乎都是因為睡眠不足。
我們不僅不重視睡眠,甚至還可能排斥睡眠。不相信的話,你逢人就稱讚人家很會睡,看看他們怎麼回禮吧。在競爭強度很大的社會,即使自己睡眠真的足夠,搞不好還會擔上心被大家認為是懶蟲。加上滑手機已成了自動化動作,半夜滑手機影響睡眠已成了公共衛生的大問題。沒錯,我們就這樣莫名其妙、有意無意地剝削自己的睡眠,戕害免疫力。在SARS-CoV-2變種毒株的強勢來襲下,還敢不積極接種疫苗?
充足、良好的睡眠在現代生活中,居然成了有病治病、無病強身的良藥,可能比絕大多數保健品更有效!糟糕和不足的睡眠,會對身心造成巨大的損耗,在醫學和神經科學上早就不是秘密,但還是有太多人忽視睡眠不足和不良帶來的問題。睡眠不足和不良不僅讓人像個行屍走肉,還會讓人變胖、變蠢,還可能憂鬱、脾氣火爆,並導致心血管疾病、糖尿病、高血壓、癌症等等。這不僅僅是個人身心健康的問題,而且還嚴重到影響社會運作的層面——睡眠不足的疲勞是許多大型交通和工業意外的原因,甚至還會導致高犯罪率!
想要睡好覺嗎?只要有心,人人都可以睡個好覺!我因為可能有睡眠呼吸中止的問題,想做檢測,過去許多大醫院的睡眠中心都預約爆滿,但去年中因為嚴重特殊傳染性肺炎(COVID-19,俗稱新冠肺炎、武漢肺炎)疫情讓許多人對醫院敬而遠之,我因此很快排到睡眠中心的過夜檢測。晚上指定時間抵達後,醫檢師花了近一個小時從頭到腳安裝許多睡眠檢查儀器的線路 ,要怎麼好好睡覺啊?我以為會來顆安眠藥或鎮靜劑之類,但醫檢師一直用充滿信心的表情和音調說我一定能好好睡個覺。至於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就一路睡到天亮。
我們之中許多人之所以不好好睡覺,是因為還不覺得睡好覺有多重要,或者對自己能否睡好睡滿沒有足夠的信心。來見識一下,能睡個好覺會有多幸福吧!這本《夜行大腦:從失眠、夢遊到睡眠中躁動、暴食、性交⋯⋯,神經科醫生與睡眠障礙的決鬥傳奇,揭開你不知道的睡眠祕密》(The Nocturnal Brain: Nightmares, Neuroscience, and the Secret World of Sleep)就能讓你見識到在醫學現場中,各種睡眠障礙的故事!
《夜行大腦》作者蓋伊.萊施茨納(Guy Leschziner)神經科主治醫師及睡眠專業醫師,現於歐洲最大的睡眠醫學服務據點之一──英國倫敦蓋伊醫院(Guy’s Hospital)睡眠中心擔任臨床部門主任。除了收治包含猝睡症、不寧腿症候群、睡眠呼吸中止、夜發癲癇等各種睡眠障礙患者外,他也積極參與研究和公共教育工作。他曾到BBC廣播四臺(BBC Radio 4)的節目中受訪,並開設廣播及電視節目,探討睡眠相關話題。
《夜行大腦》記述了蓋伊醫師在倫敦蓋伊醫院睡眠中心面對到的極端案例,讀起來有如奧立佛.薩克斯(Oliver Sacks)再世。除了真實經歷帶來令人印象深刻的故事,也帶出蓋伊醫師個人的臨床經驗上的成長,每個案例都將睡眠障礙的臨床醫學、病理生理和歷史脈絡等等梳理得很清楚。我們每天該花三分之一的時間在睡覺,在生理、心理和演化上,肯定都是很有意義的!然而,要在科學上充份解釋睡眠的功能,卻是有挑戰性的,因為這三分之一的時間,在生理和心理上的功能實在太五花八門;反過來說,出現睡眠障礙雖然惱人,卻也是讓我們一窺睡眠的病理生理的窗口,讓瞎子好歹能摸到象。
睡眠並非靜態,分為快速眼動(rapid eye movement,REM) 睡眠和非快速眼動睡眠。在作夢時的快速眼動睡眠中,我們大腦皮層高度活躍;在非快速眼動睡眠中,分為困倦(drowsiness)、輕度睡眠(light sleep)和深度睡眠(deep sleep)。一個典型成年人的夜晚在睡眠各個階段循環四到五次,最初是逐漸加深非快速眼動睡眠,入睡後大約60─90分鐘進入快速眼動睡眠。接下來的過程,快速眼動睡眠的時間會變長,非快速眼動睡眠的時間會變短。大多數非快速眼動深度睡眠發生在前半夜,大部分快速眼動睡眠發生在後半夜。
從臨床醫學角度來看,睡眠障礙通常分為三大類:一、嗜睡症(hypersomnias):導致白天過度嗜睡或睡眠時間過長的病症;二、異睡症(parasomnias):導致睡眠出現異常不良行為的情況;三,失眠症(insomnias):導致睡眠持續時間或品質主觀體驗不佳的狀況,與白天的負面後果有關,例如疲勞、困倦或認知障礙。睡眠是一種複雜的現象,不僅僅受到神經生物學因素的影響,因此診斷睡眠障礙的大部分過程都圍繞在排除其他潛在原因,例如睡眠衛生不佳、慢性睡眠剝奪(影響多達兩成的成年人口)、處方藥和非處方藥以及身體或精神疾病等等。
《夜行大腦》讓我們身歷其境地看到各種睡眠障礙的病人,例如打蒼蠅卻突然睡著的猝睡症、飆機車去兜風的夢遊症(somnambulism)、無法校正的二十五小時生理時鐘、無意識吃鳥飼料的夜食症(night eating syndrome)、無意識向伴侶求歡的睡眠性交症(sexsomnia)、會夜半嗥叫和攻擊人的快速動眼期睡眠行為障礙(REM sleep behavior disorder)、會在睡覺時踢人的不寧腿症候群(restless leg syndrome)等等,一個比一個令人嘆為觀止。也有案例是被枕邊人控訴夜半狂飆髒話的紳士,但後來發現原來是伴侶小時候的心理創傷讓她撒謊。
《夜行大腦》書中的十幾位病患案例,讓我們體會到診斷睡眠障礙的不易,我們也跟著蓋伊醫師探索大腦如何控制睡眠,遺傳基因、激素、神經傳導物質的出錯,怎麼會讓人睡眠呼吸中止、失眠、猝睡、夢遊、睡眠中進食或性交;也有一些案例,是因為病毒感染造成的,可能是因為病毒的某些蛋白質和我們身上的太相像,製造出的抗體攻擊自身的正常蛋白質或組織器官,書中就有提到流感病毒造成的猝睡症;COVID-19的其中一個嚴重長期後遺症就是難以入眠,我有朋友的朋友就深受其害,所以要嘛接種疫苗,要不然就趁早睡好睡滿吧。
除了《夜行大腦》是從臥床醫師的角度廣泛地談論睡眠障礙,從病患角度探討睡眠障礙的《睡眠腦科學:從腦科學探討猝睡症、睡眠呼吸中止症、失眠、夢魘等各種睡眠障礙》(Sleepyhead: Narcolepsy, Neuroscience and the Search for a Good Night)也提供了難得的經驗(請參見〈你的睡眠不是你的睡眠〉);科普好書《為什麼要睡覺?睡出健康與學習力、夢出創意的新科學》(Why We Sleep : The New Science of Sleep and Dreams)讓我們從科學上瞭解我們為啥要睡覺?睡眠的功能和意義是啥?如果睡不好會帶來哪些危害?怎樣才能睡個好覺?
如果這些好書還不足以說明你睡好睡滿真的很重要,那麼請在睡前一讀再讀,你可能會先沉沉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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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2月10日 星期四
我們如何能夠有目共睹?
你的視覺不是你的視覺,我們以為「看到」的是全部的世界,其實並不然。若想要看到我們以為的「真實世界」,腦部其實要進行諸多複雜的加工和運算,我們天生就帶著有色眼鏡感知世界。也因為我們的視覺其實有很大的建構性,科學家才能用許多會造成錯視(optical illusion)的圖案來愚弄視覺。但無論如何,我們的視覺還是很厲害的!不論是在生活、工作、學習中,都要利用視覺來提供我們外界環境的重要資訊。而當明眼人患上眼疾時,就會知道生活有多難自理了。
說到視覺,就不能不提到我們對於「人臉辨識」的能力。即使是有臉盲的人,還是可以輕易認出熟人的面孔,甚至當他戴上墨鏡、帽子、口罩的情況下依舊認得出來——不過智慧手機的人臉辨識系統反而捉襟見肘。即使是現在用於監控人民的人工智慧(AI),也可能會被一些小把戲騙過,但卻沒人會被騙。雖然電腦的運算速度快過人腦,但目前仍沒有任何一台電腦能夠像人類一樣,快速整合我們所感知到的外界資訊,尤其是在視覺方面。
而視覺這個腦神經網絡詮釋和建構世界的過程,我們目前也僅知曉其中的冰山一角,但和過去相比,我們在科學上的認識卻突飛猛進。美國神經科學家馬斯蘭(Richard Masland)在這本可讀性很高的書《眼見為憑:從眼睛到大腦,從感知到思考,探索「看見」的奧祕》(We Know It When We See It: What the Neurobiology of Vision Tells Us About How We Think)中,提供了許多關於神經知覺的第一手研究和發現,讓我們能用心看到更廣闊的世界!
已故的馬斯蘭是哈佛醫學院眼科學特聘教授(David Glendenning Cogan Distinguished Professor of Ophthalmology),為視網膜神經網絡與逆轉失明的研究帶來了開創性貢獻,且在他2019年12月過世時已經歷了長達40年的科學學術生涯。在《眼見為憑》一書中,他為我們娓娓道來,圖文並茂地探討我們如何將眼睛接收到的外界環境資訊,在大腦內處理成感知到的世界。此外,他也爬梳了視覺研究的科學脈絡,並分享了許多軼事及其他同行的故事,讓我們一窺科學社群的運作方式。
基本上,人類視網膜接受到的是從各種物體反射出的光子,而後大腦再把神經元的電訊號轉換成視覺。這應該和數位相機利用電荷耦合器件(charge-coupled device, CCD)或互補式金屬氧化物半導體(complementary metal-oxide-semiconductor, CMOS)感受到光訊號,再利用線路傳送到微處理器(MPU)與數位訊號處理器(DSP)的原理差不多吧?其實不然!
馬斯蘭在《眼見為憑》裡提到,神經解剖學曾經一度不受重視,被認為像是集郵活動,即使把神經元五花八門的形狀畫出來,也對我們理解視覺無濟於事。而且,在當年神經解剖學家找到多種視神經元後,他們做的這些研究剛開始也被認為只是為了標新立異。
然而,就因為他們的努力不懈,我們現在知道人類至少有多達12種視神經元,分別用來感知形狀、顏色、物體運動、邊緣、光影。而視覺訊息在傳到大腦前,就已經先經過了預先處理,形成至少30個各自獨立的資訊流,每一個資訊流都提供了外在世界特徵的其中之一,例如運動、顏色、方向、邊緣等。位於大腦的視覺中心,則會匯整這些資訊流,編碼整合成我們所看到的世界,也因如此我們才能在看見各種狀況,並意識到之前就立即做出反應。
這就像是要製造一種在積體電路上有十幾種感光元件的數位相機,其複雜度遠超過工程師的想像,而我們目前所知的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這個過程可說是越探究越複雜。但更複雜的是,大腦視覺皮層還會回饋訊息,並不僅是單向接受資訊而已。而所謂的視覺皮層,也不只是一個特定區域,而是散布於大腦多處且去中心化的,我們尚不完全清楚視覺皮層之間的網絡如何溝通。
記得我在研究所修了兩個學期的神經科學,視覺那幾章是最令我們望而生畏的,這還是在20 年前哦!馬斯蘭不厭其煩地為我們探討了那些視覺細胞的種類、功能、連結,以及科學家究竟是用了哪些實驗才能略懂一二的。這些神經元從眼到腦的複雜度,不亞於一個超級大城市中各種公共建設組合成的網。
不過更厲害的是,在大城市更動許多網路時往往需要大費周張,可是我們大腦中許多神經元隨時都保持彈性,在我們後天經驗的訓練下,調整它們和其他神經元連結的強弱,就像人與人的連結一樣可塑,這讓人眼在見到熟悉的人事物時,能夠快速地識別出來。在書中,他更把已知的神經科學知識,和人工智慧的機器學習作了詳細比較。
而視覺也和記憶的形成有關,視覺的感知還會轉變為思考和意識,視覺研究對理解大腦的運作很重要,而我們對後者的了解更是九牛一毛。對於這些大哉問,馬斯蘭也像哲學家一樣進行了哲思式的思考,當然其中有許多想法目前也僅是推測而已,不過也都多少有科學根據。
《眼見為憑》這本書對目前為止,我們對視覺在神經科學上的理解,進行了很好的整理。我們可以從書中見識到,原來我們天天都在進行的感知,背後有著如此複雜的機制,讓我們可以在瞬息萬變的世界中日理萬機;另外,也能認識到許多傑出的科學家,除了每天廢寢忘食地重覆困難的實驗,還能夠在這錯綜複雜的科學知識中,抽絲剝繭地整理出許多科學理論來預測與驗證,真的是非常了不起的工作!
讀到這裡,你也用了不少視覺感知功能,來讀一下《眼見為憑》,探索我們現在在科學上對你如何看到這個世界了解了多少吧!
本文原刊登於《科學月刊》
2022年2月9日 星期三
蜘蛛的絲與思
蜘蛛,對很多人來說,是種令人不愉快的昆蟲⋯⋯哦不⋯⋯節肢動物。我過去對蜘蛛可說是畏而遠之,對牠們在家中捕食害蟲的「到府清潔服務」也是敬謝不敏。
有時候在家中突然間看到蜘蛛也頗令人毛骨悚然。雖然理智告訴我,牠們其實是種益蟲,所以我不會將牠們一掌拍死;但只要一想到牠們可能有毒,或是會結出布滿天花板的蜘蛛絲,還是會讓人很想把牠們送出屋外。但只要牠們不在屋內時,卻又十分迷人,像是觀看蜘蛛結的網,是我健行時的一大樂趣──只要蜘蛛別不小心掉到身上。
可是在讀了這本生動有趣的《蜘蛛的腳裡有大腦?:揭開蜘蛛的祕密宇宙,從牠們的行為、習性與趣聞,看那些蜘蛛能教我們的事》(くものイト),了解到蜘蛛的趣事和妙用,以及蜘蛛絲的多才多藝之後,我不僅有點喜歡上牠們,甚至開始有了想要在辦公室養幾箱蜘蛛的衝動!作者中田兼介是日本京都女子大學的教授,他在辦公室裡養的好幾箱蜘蛛,讓他省去了很多找上門的麻煩雜事。
不管你是討厭蜘蛛,或是深愛著蜘蛛,熱愛蜘蛛的中田兼介都會是位很優秀的導遊,讓你安全地闖入蜘蛛五彩繽紛的世界,好好地認識蜘蛛的衣食住行,還有牠們在交配、溝通時展現的各種有趣行為,其中當然也包括蜘蛛和獵物、競爭對手之間,鬥智鬥勇的爾虞我詐。
中田兼介讓我們發現,人類討厭蜘蛛的行為雖然是天生的,但在很多時候這種討厭其實毫無道理。只要我們理解了這種節肢動物的魅力,尤其是牠們精妙的行為,以及利用蜘蛛網捕捉昆蟲的複雜性之後,就會對牠們另眼相看。全世界有超過4萬4千種蜘蛛,書中的討論雖然主要以日本的蜘蛛為主,不過其中的好幾種蜘蛛在臺灣也普遍能見到。
蜘蛛令人生畏的一點是牠們有毒,但其實只有約200多種蜘蛛會叮咬人類,僅佔所有蜘蛛不到千分之五的物種。而大多數蜘蛛的毒其實對人類無效;即使其中有極少數蜘蛛是劇毒,但牠們也甚少叮咬人類──只要你不故意招惹牠的話。除此之外,充滿蛋白質和胜肽(peptides)的蜘蛛毒,還能用來當藥呢!
蜘蛛還有一項特殊才藝:織網。如果你曾經仔細觀察過蜘蛛網,就會發現它的精妙之處。小小的蜘蛛不需要後天學習,就能編出複雜的網,書中詳細介紹了蜘蛛織網的過程,而蜘蛛網也教會了人類連結這個世界的方式,當你用電腦或手機上網時,也協助編織了這張網。蜘蛛的網除了獵食用途外,也能用來包卵,而蜘蛛織網用的原料蜘蛛絲──相信很多朋友也知道──其強靭度高過同等重量的鋼絲,在材料科學和仿生學上更有許多應用。雖然老早就知道蜘蛛絲的強韌性,但當我讀到新幾內亞(New Guinea)的原住民居然會用蜘蛛絲製作捕魚網,還有過去製作絲襪、斗蓬等衣服的材料也是蜘蛛絲,還真是跌破眼鏡。此外,蜘蛛絲的用途甚至還包含製作步槍瞄準鏡的十字線呢!
更有趣的是,有些母蜘蛛在交配時,會吃掉公蜘蛛以補充產卵所需的營養。但公蜘蛛也不甘一旦交配就領便當,所以用盡各種方法,如贈送母蜘蛛食物以逃過一劫。雖然「吃掉公蜘蛛」的行為看似殘忍,但其實某些母蜘蛛為了讓後代子孫衣食無憂,也會讓小蜘蛛以自己為食;另外也有母蜘蛛會哺育孩子到牠們成年,並從腹部射出蛋白質含量很高的液體供小蜘蛛吃。生物多樣性的世界無奇不有,而這一切都是為了讓蜘蛛這個物種能在競爭殘酷的世界繁衍至千秋萬代。
而我在閱讀的過程中,也回想起先前在馬來西亞念小學時,流行捉蜘蛛到學校裡和同學「鬥蜘蛛」的有趣回憶。雖然我害怕蜘蛛,但在同學不斷的慫恿之下,還是鼓起了勇氣到棕櫚樹葉上用雙手捉一種俗稱「豹虎」,在臺灣名叫細齒方胸蛛(Thiania subopressa)的蠅虎科蜘蛛,然後養在錄音卡帶的透明塑膠盒中,餵食螞蟻等昆蟲,再帶去學校和同學的蜘蛛打鬥。有些同學為了成為常勝軍,還會為他們的豹虎作特訓,甚至餵食各種特調雞尾酒,這在沒有手機和平板電腦的年代,可是很令人興奮的娛樂哦。
不管讀完了這本《蜘蛛的腳裡有大腦?》之後,會不會對蜘蛛產生好感,都不能否認蜘蛛在生態上的重要性。一旦生態系中沒了蜘蛛,很多動植物都會因為食物鏈的重創而跟著滅絕,但許多害蟲卻能大行其道,這絕對不會是個正常人想要的世界!

本文原刊登於《科學月刊》
2022年2月8日 星期二
福爾摩沙的懷舊拉美植物誌
我在馬來西亞柔佛新山的舊家,位於我們稱為「花園」(Taman)的社區,開發成住宅區前是農田,我們甚至知道我們家那塊地原本是種植番薯的,因為院子最常見的「雜草」居然是番薯葉,於是我們在不需要特意栽種的情況下,天天都有吃不完的番薯葉。
小時候最討厭的事,就是放學回家後,被阿嬤叫去院子採摘番薯葉,因為接下來還要花時間撕掉梗上的粗纖維,然後就是飯桌上天天吃膩的炒番薯葉。媽媽勤儉持家,也會在煮飯時加入好多番薯一起煮,於是又要吃番薯飯陪番薯葉,以致於我離家外出留學後,至少十年不想再吃任何和番薯有關的食物。後來,台灣有高官於八八風災當天在大飯店吃地瓜粥引起風波,才提醒我回想起番薯的好滋味⋯⋯
我們舊家院子除了吃不完的番薯葉,還種了一棵番石榴。馬來西亞當時巿面上的番石榴一般都不甜,吃的時候大多要沾梅子粉,否則就是不折不扣的味如嚼蠟,但是我們家的番石榴卻相當甜美,招待親友會得到不少讚美。所以每顆番石榴小時候我們就用報紙包好包滿,除此之外,阿嬤還很驕傲地說,那是因為她天天用我們兄弟的童子尿澆灌。
後來我們搬到新家,家裡院子改種木瓜,也比市面上賣的甜,只是澆灌的童子尿來源變成弟弟的孩子。我妹來台灣短期留學時,我們去超市買了顆木瓜,剖開後她吵著要吃那些長得像台灣珍珠的木瓜種子,我很驚訝家裡有種木瓜她怎麼會不知道木瓜種子不能吃,追問下才知道原來她從小到大吃過的木瓜,都是我媽切好送到她嘴裡的⋯⋯
馬來西亞是個美食之國,偶爾得知有大馬朋友不吃辣,其他大馬人都會驚訝地問:「你是怎麼在馬來西亞活下來的?」。自從我在馬來西亞愛上重口味的馬來菜、印度菜之後,剛來到台灣時,一直覺得台灣食物太清淡了,不管吃啥都差不多沒味,直到在美國留學吃太多漢堡、薯條後才有所改善。
番薯、番石榴、木瓜、辣椒,都是台灣朋友熟悉的植物,在本土文化中扮演重要角色。有趣的是,它們都不是馬來西亞、台灣甚至歐亞大陸的原生植物,而是遠道重洋從美洲大陸傳入的。有時候我和一些朋友提起,他們會很疑惑,但只要提醒他們這些植物名字都有「番」這個字,就會豁然開朗。基本上,中文名稱中有「胡」的,例如胡椒、胡瓜、胡麻、胡桃、胡蘿蔔等等,大多是漢唐時期從絲綢之路傳入中土的;而名稱有「番」的,例如番茄、番薯、番荔枝、番木瓜、番石榴等等,大多是元明清時期從海路傳入的;而名字有「洋」的,例如洋蔥、洋姜、洋芋,大多是清末民初時傳入的。
其中,名字帶「番」的,一般來自美洲大陸,是「哥倫布大交換」(Columbian Exchange)的產物,除了上述的幾種,還有我們再熟悉不過的玉米、花生、鳳梨、樹薯、四季豆、南瓜、百香果、酪梨、釋迦、菸草、火龍果等等。我們根本無法想像沒有這些食物的日子吧?甚至還覺得他們很「台」,不僅在料理和經濟中很重要,許多媽媽的味道也需要它們,和本土文化密不可分,在馬來西亞也是如此。
這些本土化到很不「番」的植物,甚至還有帶著懷舊的情懷情調呢!胖胖樹王瑞閔的新書《被遺忘的拉美──福爾摩沙懷舊植物誌:農村、童玩、青草巷,我從亞馬遜森林回來,追憶台灣鄉土植物的時光》,就帶我們來探索這些遠自異鄉漂洋過海的植物認祖歸宗之旅,揭示了上百年在台灣土地上土生土長出的老故事,還有它們的台語名字的故事等等,看得令人廢寢忘食⋯⋯哦不⋯⋯怎會忘食呢?讀了還更餓啊!
除了上述食物,讀了《被遺忘的拉美──福爾摩沙懷舊植物誌》,我才知道,原來馬來西亞和台灣常見到我們甚至自動忽略的九重葛、含羞草、大王椰子、水蘊草,居然也來自拉丁美洲。小時候我們家種了棵曇花,終於等到它在夜裡開花,第二天早上花謝了之後成為餐桌上的食物,也是難忘的兒時記趣之一。知道曇花來自美洲時讓我覺得有點毀三觀,因為成語曇花一現不是來自佛經嗎?不是該出現在《悉達多的花園》的嗎?且看胖胖樹娓娓道來吧。
胖胖樹真是令人敬佩的作家,他的好書迄今已出了四本,包括讓我們認識台灣、東南亞和南亞的前三本《看不見的雨林──福爾摩沙雨林植物誌》,之後《舌尖上的東協──東南亞美食與蔬果植物誌》、《悉達多的花園》,實在太精彩了(請參見〈看不見的福爾摩沙雨林〉、〈悉達多的佛系花園〉、〈舌尖上的東南亞〉)!他在每一本書,都有超越之舉,愈寫愈生動出色!為了這本《被遺忘的拉美──福爾摩沙懷舊植物誌》,他還遠到這些植物的原鄉之一的南美洲厄瓜多的亞馬遜森林翻山越嶺,帶回同樣精彩絕倫的故事。
拉丁美洲似乎離我們相當遙遠。我在美國加州留學時,不少朋友都跟我們說,有機會的話可以找個時間到拉丁美洲去旅遊,因為從亞洲要到中南美洲挺費時費事的,從美國過去不僅較省時省事,航班也較多選擇、機票還更便宜。除了可以從美墨邊境潛入的墨西哥,大多數朋友推薦的是秘魯,能探訪印加帝國(Tawantinsuyu)的古文明遺址等等。不過我個人是從沒去過就是了。
胖胖樹在厄瓜多的遊記非常令人好奇,讀了我就很後悔當初沒去趟南美洲探險,但另一方面卻也有些慶幸,因為讀了胖胖樹的《被遺忘的拉美──福爾摩沙懷舊植物誌》再去,旅程肯定會生色不少!除了厄瓜多料理與奇珍異果令人印象深刻,胖胖樹書中參與薩滿的一些儀式的經驗,更是我恨不得要參加的。
我最初讀到南美薩滿經驗的,是地質學家安德魯.盧梭(Andrés Ruzo)的《沸騰的河流:亞馬遜叢林的探險與發現》(The Boiling River)。他要尋找一條沸騰的河流,那是條被薩滿巫師保護的聖河,所以他們前往亞馬遜叢林,得先拜訪一位薩滿巫師,要得到薩滿巫師的許可,才能研究那條河(請參見〈沸騰的亞馬遜河流〉)。他拜見薩滿巫師、真誠地打動了巫師,開始研究那條沸騰的河流。另一個神奇之處,是薩滿巫師的草藥。安德魯在亞馬遜叢林中,原本被蚊子當作吸到飽大餐,可是在薩滿巫師的作法和草藥薰蒸後,蚊子開始敬他遠之。和薩滿巫師的相處,他也得知了許多寶貴的草藥知識,還有和大自然相處的哲學。
胖胖樹在厄瓜多的心靈探險,除了預知危險的亞馬遜苦丁茶會,最吸引我的,是死藤水(Ayawaska)。這是近年讓許多歐美遊客趨之若鶩的神秘體驗,據說不僅是普通的致幻經驗而已,甚至不少體驗過的人都見證說那種經驗對他們的人生也有很大的改變。我從沒類似的經驗但不排斥,甚至可以說是躍躍欲試。著名作家麥可.波倫(Michael Pollan)在他重口味的好書《改變你的心智:用啟靈藥物新科學探索意識運作、治療上癮及憂鬱、面對死亡與看見超脫》(How to Change Your Mind: What the New Science of Psychedelics Teaches Us About Consciousness, Dying, Addiction, Depression, and Transcendence)把這些有致幻作用的藥物或真菌、植物稱作「啟靈藥」(psychedelics),並且科學地帶我們探索適當劑量的啟靈藥如何改善情緒、提高認知功能、感受到自我的消融和宇宙萬物融為一體,也讓臨終或癌末患者不再恐懼死亡(請參見〈用啟靈藥物改變你的心智?〉)。
或許是美麗的雨林打通了胖胖樹思緒和感官的任督二脈吧!?除了亞馬遜苦丁茶會和死藤水儀式,胖胖樹還體驗了蛋診、戰士草藥浴,見識了天馬茲卡蒸房的接生儀式,以及認識了當地的薩滿文化。如果有機會到拉丁美洲旅遊,別忘了也體驗一下,並且尊重當地傳統文化。
讓我們回到台灣和馬來西亞,拉丁美洲的大量植物,早就成為了我們從小到大都熟悉的以雜糧、蔬果的形式成了食物、童玩、草藥,並且在民間傳說、傳統產業、歷史建築、祭祀、婚喪嫁娶中扮演了不可或缺的角色,胖胖樹還從臥底在阿公家、夜市、宮廟、歌舞台、柑仔店、校園等等的田野調查中,挖崛出許多人都已遺忘的傳統,也是本不可多得的優異文史風土佳作。
就因為這些植物和我們的關係太密切了,每讀《被遺忘的拉美──福爾摩沙懷舊植物誌》一章一節,我都會回想起小時候和長大後分別在馬來西亞和台灣的各種有趣經驗,也打開了不少塵封已久的回憶,相信你也會有同樣的經驗!>
本文原刊登於閱讀最前線【GENE思書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