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8月4日 星期四

隔離的歷史、現在與未來












我兩年多前在台灣登記結婚,可是迄今在馬來西亞仍是單身,拜該死的疫情所賜,對跨國旅行所需的長時間隔離生畏,無法方便地帶老婆回馬登記結婚,也不知道還有多少張罰單待繳。

台灣和一些嚴守國門的國家,2020年相對平穩,在全球許多國家哀鴻遍野時,仍然能夠歌舞昇平好一陣子。可是以為安全,才因為超低疫苗接種率而在去年中陷入愁雲慘霧,仍靠民眾自律儘量宅在家保持社交距離,以及繼續嚴守國門度過。現在遇到傳染力特強的大魔王Omicron變種,才被迫開始轉為與病毒共存。相較之下,對岸只能在國產疫苗保護力不佳又不願承認的情況下,騎虎難下地讓上海封城(或稱「全城靜態管理」),和當初武漢封城被讚為有擔當和魄力,不可同日而語。

兩年前疫情大流行初期,祭出閉關鎖國政策的國家,當然不會受到歡迎。澳洲甚至有一度連國人都無法入境,惹得民怨四起。世界衛生組織(WHO)當初還不斷呼籲各國不要封鎖邊境並且對某些國家的旅客差別對待,結果反而是不理會的國家受創較小。後來,一旦有新變種出現,發現的國家又成了眾矢之的,遭到其他國家封鎖。

除了國際政治紛爭,長時間的隔離,尤其是過去所需要的「14+7」,讓國際旅行變得即使沒有不可能,也成了寸步難行,畢竟來回加起來在防疫旅館隔離的二十八天,不僅在精神上頗為折騰,費用也頗可觀,這還不提因為航班大受影響的高額機票價格。

避免了跨國旅行,我自己沒有經歷過長時間的隔離,經歷過的親友也一向避談那段形同軟禁的日子,但想像一下,出關時應該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吧?因為這兩年旅行的困難,我就聽說不少無法見到家人而造成的憾事。我大伯今年6月初過世,還好5月份馬來西亞和新加坡已解禁隔離等旅遊限制,在國外工作的堂姐、堂哥才能回到他身邊陪伴他度過人生最後的旅程。

「隔離」的英文Quarantine,源自威尼斯文「quarantena」,意思是「四十天」。當時,威尼斯把船舶和人員隔離四十天,作為與鼠疫相關的疾病預防措施。1348年至1359年間,黑死病消滅了大約三成的歐洲人口,以及相當大比例的亞洲人口。1377年的一份文件指出,在進入現代克羅地亞的杜布羅夫尼克(古代達爾馬提亞的城邦拉古薩)之前,入境者必須在一個行動受限制的地方(最初是附近的島嶼)度過三十天,等待黑死病會不會發作。1448年,威尼斯元老院將等待期延長至四十天,由此產生了這一詞。為期四十天的隔離是應對鼠疫爆發的有效方法。




隔離在歷史上並非僅限制封鎖黑死病及COVID-19,把可能染疫的人和健康的人分開,是自古以來人類處理未知疾病的方式。然而,把大量後來證實為健康的人們隔離,其中的人權和法治問題,並不是非黑即白。這本好書《隔離:封城防疫的歷史、現在與未來》(UNTIL PROVEN SAFE: The History and Future of Quarantine)就要帶我們面對歷史、政治、社會、科技等等中的隔離。

在英文中,「quarantine」和「isolation」意思不同,前者指在不確定是否染疫的情況下進行的暫時隔離,後者則是避免確診者和外界接觸所進行的隔離。不過,中文似乎把兩者都稱作隔離,《隔離》中文版把前者譯為「隔離」或「檢疫」,後者譯作「隔絕」或「孤立」以示區分。如果是後者,因為確診而需要與健康的人隔絕避免傳染,在還受到良好照護的情況下爭議不大。但還不確定染疫與否就要與世隔絕,或禁止人與人的連結,在經濟、政治和法治上就可能受人非議。很不幸的,COVID-19就是一種還未出現症狀或無症狀就會傳染的疾病,要斬斷傳播鏈,只能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入境者和接觸者隔離。

《隔離》作者傑夫.馬納夫(Geoff Manaugh)和妮可拉.特莉(Nicola Twilley)是美國作家、部落客,他們為了體驗各種古代的隔離設施,在疫情間也冒死繼續旅遊,為本書的寫作進行實地考察。他們追尋慈善家、素食主義者和監獄改革倡導人士約翰.霍華德(John Howard)的足跡,他於1785年開始調查地中海檢疫站或隔離醫院的人們狀況。








為了親自體驗隔離,霍華德冒死登上一艘被感染的船,幾個月後抵達威尼斯的新檢疫站(Lazzaretto Nuovo),在那裡他被短暫隔離在一個非常髒亂的房間,到處都是害蟲。 霍華德安然無恙地度過了他的隔離期。他後來提出良好的隔離設施所需基本要素,從充足的通風到公共宗教服務和富有同情心的關懷。這些在當時尚不存在。




霍華德的終點站是烏克蘭,在那裡他成功說服了可能感染斑疹傷寒的赫爾松(Kherson)居民,在霍華德本人死於該病前不久,搬到了聶伯河( Dnieper River)上後來被稱為隔離島(Quarantine Island)的地方。




在英國倫敦,他們見識了集郵家丹尼斯.凡德維爾德 (Denis Vandervelde)的精心蒐藏,見證了傳染病大流行期間對郵件進行消毒的百年歷史。可能受污染的信件和包裹被放置在裝有香料和香草的木棺中一周,而其他處理方式包括用醋和煙熏處理,或在鐵柵上炙烤。有些處理方式讓信件變質難以閱讀。儘管蓋上「已處理」的戳記,百分之九十九的信件仍會被收件人直接付之一炬,因此遺留下來的,罕見到值得好好珍藏。

隔離也會被濫用。絕對的權力帶來絕對的腐敗,公權力趁機擴權做有罪推定而非符合法治精神的無罪推定,於是隔離被濫用助長了偏見和種族主義,被國家用來重新劃定有爭議的領土的邊界、被大企業掠奪礦產權,被極右派用來迫害移民。例如,澳洲利用防止疾病的藉口合理化白澳政策;美國也曾利用過公共衛生政策,試圖奪取舊金山華人的房產;在美國南方州,也曾利用防止疫情傳播為由限制黑人和婦女的自由。

隔離並不限於人類,動植物的檢疫其實比人的還常見。《隔離》提到一個特殊的例子是,為了保證我們未來還吃得到巧克力,可可樹常需要數年的隔離。馬納夫和特莉的眼光還突破地表,把觸角延伸到了外太空,探討地球人對外星生命汙染地球的恐懼,甚至不惜讓太空人與科學家們和外星汙染一起同歸於盡;另外,他們也對核汙染如何永久封閉在地下鹽層有詳細的描述,科學家為了不讓後代子孫去翻挖的心思創意,也讓人印象深刻,包括基改製造遇到輻射就會變色的貓咪等等。不過各種嘗試似乎只會讓人更好奇到想要當奪寶奇兵吧?

《隔離》指出,隔離簡直就是焦慮的總和,對疫病和外來者的焦慮轉換成對自由生活喪失的焦慮。瘟疫蔓延時,宗教常常不但可能不是慰藉,反而是群聚感染的大本營。在疫情期間的靈性生活該如何自處?對我而言,疫情影響最顯著的也是需要減少宗教活動,例如避免需要群體進行的禪修活動等。《隔離》中提到,在中世紀的斯普利(Split),在一座俯瞰大海的塔上,牧師可以在那的講壇為被隔離在船上的水手進行露天、遠距離的彌撒。在COVID-19大流行期間,底特律有牧師用塑膠水槍為信眾噴灑聖水。

COVID-19疫情逐漸退散後,可預期的報復性旅遊和消費,會讓航空旅行和全球貿易量不斷增加,使得病菌和病毒的傳播能力繼續加速。生態環境破壞也讓偏遠的野生動物,滲透到人類居所,產生能夠跨物種傳染的新興致命病原體。 面對未來對人類生命構成巨大威脅的傳染病流行,隔離無論多麼陳舊,仍將是有效的防禦手段之一,用於減緩傳染病傳播,讓我們有足夠時間開發疫苗或治療方法。

我們該如何面對未來可能出現的檢疫需求呢?《隔離》指出,其中一些檢疫措施,已經在COVID-19的應對中有效運用,例如社交距離、接觸追踪和傳染建模;在隔離場所內,需要更加關注管道網絡、通風系統和廢物處理;政府也需建立起公眾的信任,保證會為那些顧及公共利益而受影響的人們提供財政、法律和醫療支持,並鼓勵更大的個人責任感。

隔離人生沒人想過,這種犠牲小我的方式,是把雙面刃,無法簡單地以存廢論斷,值得在大確診的後疫情時代繼續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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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7月27日 星期三

全面認識在我們身邊的病毒圈








即使是輕症,感染嚴重特殊傳染性肺炎(COVID-19,俗稱新冠肺炎、武漢肺炎)的康復者,仍有一定比例帶有長期後遺症,例如極度疲倦、氣短、胸痛或緊繃、記憶力和注意力問題(也就是「腦霧」)、味覺和嗅覺的變化、關節痛等等。嚴重急性呼吸道症候群冠狀病毒2型(SARS-CoV-2)對於呼吸道以外的器官造成多廣泛的損害,現在仍需更多的研究。

然而,回想起來,過去曾經感染過的幾次流感,病程稍重躺平幾天後,往往也有些併發症持續相當長的時間,有幾次長達好幾個月甚至半年都不斷咳嗽,還有對支氣管造成無法挽回的影響也不算少見;幾年前,我莫名其妙在沒有感染流感(兩次快篩陰性)的情況下突然感染細菌性肺炎而住院 ,現在回想起來,說不定當時可能先感染了未知呼吸道病毒,才快速發展成肺炎的併發症。

我大三的時候春節回馬來西亞過年,就不幸在家睡懶覺時被蚊子叮咬感染了登革熱,除了發高燒和全身痛不欲生,退燒後四肢發了幾天紅疹。康復後,也差不多要三、四個月後,體力才恢復到染病前的狀態。病毒的複製速度無與倫比地迅速,對身體造成的負擔和速度一般也比其他致病微生物或寄生蟲還快;有些病毒只需極微量就能感染人類,像是諾羅病毒,一個病患一次腹瀉排出的病毒量,就足夠感染全世界所有人還綽綽有餘!

病毒傳染病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在COVID-19疫情在全球此起彼落時,現在又來了一個猴痘來攪局。猴痘原本在西非、中非地區的一些國家流行,今年五月份卻突然出現在全球超過二十個國家,包括美國、澳洲、阿拉伯聯合大公國和十多個歐盟(EU)國家。猴痘是由猴痘病毒引起的人畜共通傳染病,主要症狀包括發燒和起皮疹,在非洲以外地區很少出現,患者和密切接觸者必須隔離二十一天。

過去幾年,其他病毒傳染疾病也不斷造成重大公共衛生事件,例如始於2013年的西非伊波拉病毒疫情、始於2016年的美洲茲卡病毒疫情。除了上述提及的,還有全球各地時有所聞的屈公病、西尼羅熱、麻疹、德國麻疹、漢他病毒症候群、日本腦炎、腸病毒感染併發重症、裂谷熱、黃熱病、拉薩熱、馬堡病毒出血熱等等,族繁不及備載。其中不少病毒傳染病是人畜共通的,而且也有野生動物作為儲存宿主。

SARS-CoV-2從動物傳染到人,再突變成能夠人傳人,在超強傳染力下,我們再也無法擺脫它們了,儘管疫苗和新藥可以有效降低重症及死亡的風險。Omicron的下一個希臘字母是Pi(π),如果世界衛生組織(WHO)不認為Pi也是一個中國人的常見姓氏(「皮」姓)或汙名化《少年Pi的奇幻漂流》(Life of Pi),我們可能遲早會遇到Pi變種吧?我們從封鎖和對抗SARS-CoV-2病毒到與病毒共存,也只是勉強接受了無法根除這個傳染病的事實而已。

我們常被病毒搞得翻天覆地,可見病毒對人類的危害不輕,可是病毒只會讓我們哀鴻遍野嗎?《病毒圈:從COVID-19、流感到愛滋與伊波拉,全面認識在我們身邊的病毒》(Virusphere: From common colds to Ebola epidemics – why we need the viruses that plague us)這本科普好書就是要讓我們認識各種致病病毒如麻疹、流感、脊髓灰質炎、諾羅病毒、天花、漢他病毒、愛滋病毒、伊波拉病毒、狂犬病、肝炎等等之外,也了解其實絕大多數病毒都是生物體和生態系統的重要組成部分,這些病毒不僅無害,還是演化創新的推動者──胎盤哺乳動物能夠懷孕,也要拜病毒造成的意外所賜。

《病毒圈》作者法蘭克.萊恩(Frank Ryan)是英國倫敦皇家內科醫師學會、皇家醫學會以及倫敦林奈學會的會士,也是雪菲爾大學動物與植物科學系名譽研究員。他也是偉大的演化生物學家琳.馬克里斯(Lynn Margulis,1938-2011)思想的追隨者,在書中多處推介她關於共生(symbiosis)和共生總體(holobionts)的思想,讓我們認識到我們和病毒其實是形成相互合作的伙伴關係。




我們身上本來就帶有許許多多病毒,有些只會在你抵抗力變差時才趁虛而入,例如造成普通感冒的鼻病毒,它們也只能存活在上呼吸道。同樣是呼吸道感染病毒,SARS-CoV-2就很沒極限和界限,它們感染的器官可能上不封頂,導致各種古怪的症狀和併發症;如前述,有不少人畜共通傳染病可以跨物種傳染,蝙蝠就是許多人類病毒傳染病常見的自然宿主,可是也有病毒對人類極為專情,例如俗稱小兒麻痹症病毒的脊髓灰質炎病毒,只存在於人類。

我自己曾被各種病毒如流感、諾羅和登革熱搞得七葷八素,當然是對它們恨之入骨,可是它們對我們是不帶情感的。它們讓人生病或死亡,也只是單純受制於自私的基因──瘋狂複製自己而已。那些打噴嚏、咳嗽、上吐下瀉、臥床不起等等症狀,也只是剛好對它們的傳播有利。如果它們太快殺死宿主,也會同歸於盡,所以死亡率太高的傳染病反而甚少釀成大規模疫情。

當然,我們也非坐以待斃,如果能倖存下來,我們的免疫系統可是很記恨的!聰明的人們就是利用這點研發出各種疫苗,有些曾禍害人類幾個世紀的傳染病如天花,就在人類廣泛接種疫苗的情況下,可說是完全絕跡!過去常見的小兒麻痹症,也成了罕見傳染病。

一般上,生物學教科書通常把病毒描述為跨越生命與非生命邊界的寄生物。可是,萊恩更願意將病毒帶入生命的領域。其實,我也認為硬是把病毒劃到非生命的領域,無益於我們利用生命科學的方式來好好認識和研究它們,而且也變相強迫學生把人為的劃分當作標準答案來生搬硬套。

沒錯,病毒的確依賴於它們的宿主才能複製,但幾乎所有的生物,除了一些罕見的自營細菌,幾乎都要依賴於生命網絡中的其他生物。我們誤以為病毒才是純粹的寄生物,是暗示著我們人類可以脫離或完全主宰大自然,無視我們對地球而言才是依賴其他生物才能繁衍生息的寄生物的事實。對萊恩來說,那些從受感染細胞中爆發出來並在環境中徘徊等待新宿主的病毒顆粒,就像是休眠的種子一樣,而不是無生命的物質。

沒人會認為蟄伏不動的種子或孢子就是非生物吧?他甚至還提出了應該把病毒視為生命的第四域(domain,如果把真核及古菌合並成一個域,那病毒就是第三域)。我非常贊同他的這個提議!就是因為我們太常把病毒排除在生物之外,才沒能好好認識它們,導致許多長期被忽視的病毒如冠狀病毒釀成禍害全球的疫情!只有我們好好正視病毒為生物,認真了解它們在生態系統中的作用,才能避免下一場全球大瘟疫的流行!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我們不能再抱著逃避的心態忽視這個生命系統中重要的成員了!是時候好好來認識病毒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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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7月21日 星期四

BNT光速登月計畫








為了面對與病毒共存的後疫情時代,我接種了三劑COVID-19疫苗。

第一劑等不到mRNA疫苗,於是接種了AZ疫苗,原本想等到開放混打第二劑再接種mRNA疫苗,但後來失去了耐心,等接種後第二天政府才宣佈開放。因應Omicron變種的來勢洶洶,第三劑疫苗恐怕不適合再接種腺病毒疫苗,所以終於接種了mRNA疫苗。

我除了第一劑AZ疫苗發了燒、動彈不得,第二劑AZ疫苗和第三劑半劑莫德納疫苗的副作用都頗輕微,只有第二天較為疲倦而已。我老婆接種了兩劑莫德納和一劑BNT疫苗,副作用包括新冠手臂、發燒、呼吸喘和輕微心律不整,我還有些學生三劑都發燒、痠痛到不省人事。無論如何,相較COVID-19可能造成的嚴重肺炎,還有腦霧、倦怠、頭暈、呼吸喘等等長期後遺症的折磨,我們都不後悔接種了這些疫苗。我也有心理準備會接種第四劑,甚至年年都接種COVID-19疫苗。

在眾多疫苗中,異軍突起的黑馬就是mRNA疫苗,這個前所未見的技術,沒想到不僅讓人跌破眼鏡地可行,保護力還特別地高,莫德納和BNT疫苗都不約而同地超過九成!這可謂生技產業最重要的里程碑,也可見的未來,mRNA技術可能不會只用在研發COVID-19其他變種的疫苗,也會用在其他致命傳染病、新興傳染病,甚至癌症的治療上!

利用mRNA來當疫苗,在疫情之前,甭說我這個學術小咖無法置信,大多數生命科學家也都會嗤之以鼻吧?《疫苗商戰:新冠危機下AZ、BNT、輝瑞、莫德納、嬌生、Novavax的生死競賽》A Shot to Save the World: The Inside Story of the Life-or-Death Race for a COVID-19 Vaccine)這本好書就記載了一位名為考里科(Katalin Karikó)的科學家,她堅持RNA極具醫藥方面的潛力,但一直不得志,堅持理想四處碰壁,直到疫苗被研發出來,大家才赫然發現她是先知。

mRNA是帶著遺傳訊息的分子,能夠被轉譯成蛋白質,也是我們每個細胞隨時都在製造的分子,如果我們有望操控RNA,身體細胞就能自行製造特定蛋白質作為治療的方法。然而,RNA不僅化學上較不穩定,我們身上還會舖天蓋地地分泌消滅RNA的酵素,讓全身上下隨時都能摧毀RNA。為何我們要這麼戒慎恐懼呢?因為太多病毒的遺傳物質就是RNA,包括流感和造成COVID-19的SARS-CoV-2都是。要在實驗室裡萃取mRNA,要全副武裝地戴好口罩、手套,實驗桌和工具都要用特殊的藥劑擦拭,所有容器都要用特製的,溶液裡也要有RNA酶抑制劑,萃取好的RNA還必須保存在攝氏零下八十度的冰箱中。

打個比方,我們的DNA像是鎖在機密房間裡的製造藍圖,只細胞城市需要打造機器時,就要影印出特定圖紙到工廠裡,可是那些圖紙不僅薄得極為脆弱,還會在施工後馬上被監工撕毀。因為有些間諜特務會三不五時偷偷混進敵國的藍圖,試圖擾亂生產秩序或甚至製造屠城木馬,因此在細胞內外一旦起疑就寧可錯殺不可錯放。要成功把mRNA送進細胞中,需要不少挑戰!但是考里科卻利用修飾核苷mRNA技術來騙過我們身體,並且抑制mRNA的免疫原性避免發炎反應。

mRNA技術先驅考里科出生於匈牙利,原先在南匈牙利的賽格德生物研究中心做mRNA研究,30歲時因為研究沒有進展而被解聘。她與丈夫賣掉了家裡最值錢的車子,換到900英鎊塞在兩歲女兒的泰迪熊裡騙過匈牙利海關走私出國,漂洋過海到美國發展。她前後待過費城的天普大學、賓州大學醫學院,因為對mRNA技術的執著,被學術界視作異端,必須寄人籬下在願意收留她的教授實驗室進行研究。有次去參加研討會後返校,居然發現被校方趕出辦公室讓她選擇降級或解聘。後來她在影印時巧遇見從國家衛生院轉來賓大的學者威思曼(Drew Weissman),一起合作發明了修飾mRNA的技術。可是他們的發明被賓大技轉給生技公司了事,沒給他們直接發揮所長的機會。

2013年,德國生技公司BioNTech看準這項mRNA技術,希望發展癌症應用,邀卡里科加入團隊。BioNTech在疫情中一役成名,又是另一個移民的成功故事!主角是BioNTech創辦人吳沙忻(Uğur Şahin)和圖雷西(Özlem Türeci)夫婦。他們與英國《金融時報》(Financial Times)駐法蘭克福記者米勒(Joe Miller)合寫了《光速計畫:BioNTech疫苗研發之路》The Vaccine: Inside the Race to Conquer the COVID-19 Pandemic)詳談他們奮鬥使用mRNA技術來治療和預防疾病的故事。吳沙忻和圖雷西都是德國的土耳其移民,前者是德國科隆大學癌症免疫療法博士,是腫瘤學與免疫學專家,目前擔任擔任CEO職務;後者是德國薩爾邦大學分子生物博士、醫師,目前為BioNTech的首席醫學官。他們倆都是不折不扣的工作狂,自律極嚴,一天僅睡四個小時,結婚當天還回到實驗室繼續工作,陪女兒度假都要用好幾個行李箱裝滿電腦和科學論文。




吳沙忻和圖雷西夫婦都是令人敬仰的科學家,他們有共同的理想要攻克癌症,在疫情於2020年初情勢不明時,吳沙忻就冷靜地分析出全球會受到疫情的嚴重衝擊和重創!相較之下,歐美許多學者和政客都不當回事,認定那個還未正式命名的傳染病不過就是個小插曲,不足為奇。當時,當台灣還在討論除了邊境管制是否還要限制大型活動時,我還遭受一些身在歐美的台灣友人在臉書無情地攻擊,抨擊我們意圖使用一個毫不危險的病毒大作文章炒作政治目的。結果呢?全球迄今病死了逾六百卅萬人,各國不堪醫療崩潰的重負,反覆鎖國和封城等手段搞了約兩年,造成經濟大亂,通貨膨脹和景氣不振等遺害還不知會沿續多久。吳沙忻就在疫情不明朗時,洞燭機先地決心投入疫苗的研發,事後諸葛地回看,BioNTech會領先群雄是合情合理的。

然而,如果回到當初他們投身疫苗的研發之時,即使我們現在已知他們是成功地讓劃時代的新技術開花結果,通過一個又一個的測試和考驗,在許多緊要關頭,也不禁要捏幾把冷汗。原來這場豪賭如果失敗,BioNTech很可能就會破產倒閉關門大吉,另外相較強勁的競爭者莫德納,他們甚至還處於落後,甚至連德國另一家mRNA玩家CureVac都比BioNTech還被看好(但是CureVac反而以慘敗收場)。可是憑著吳沙忻和圖雷西的決心和毅力,還有優秀的團隊,他們不眠不休地過關斬將,希望能和時間賽跑拯救更多生命!在疫情愈演愈烈時,研發疫苗的科學家們也不能倖免於難,也要在分秒必爭、水深火熱的疫情高峰期分流上班。

因為BioNTech仍是名不見經傳的中小型生技公司,儘管有不離不棄的金主,他們仍無法獨自完成所有研發階段的臨床實驗,並且在資金上也捉襟見肘,於是就和輝瑞(Pfrizer)合作,憑藉後者的豐富經驗和資源投入研發和競爭。輝瑞大藥廠執行長艾伯特‧博爾拉博士(Dr. Albert Bourla)就在《輝瑞登月任務:拯救人類的疫苗研發計畫》Moonshot: Inside Pfizer's Nine-Month Race to Make the Impossible Possible)中,從他的視角討論了這個合作關係。他們合作研發出的疫苗稱作輝瑞-BioNTech 2019冠狀病毒病疫苗(Pfizer–BioNTech COVID-19 vaccine,代號:BNT162b2,商品名:Comirnaty、復必泰,國際非專利藥品名稱:tozinameran),不過輝瑞的全球銷售權不在德國和土耳其(都由BioNTech直接銷售),並且大中華地區的銷售權在中國上海復星醫藥,這在台灣曾是吵翻天的政治口水問題。







政治問題在臨床實驗進行時也遭遇到,《光速計畫》《輝瑞登月任務》也不約而同地揭示了川普政府的反智行為,儘管他們設立了曲速行動(Operation Warp Speed),採取政府和社會資本合作的方式加速開發COVID-19疫苗,但是川普為了勝選的政治考量,施壓監管機關,讓不少美國民眾誤會COVID-19疫苗開發有放水之嫌,傷害了大眾對科學的信任,導致美國疫苗接種人數在先進國家中落後,讓大量人命白白犠牲。

無論如何,現在都一再證實mRNA疫苗開啟了新時代,mRNA不僅能夠更快速研發出新興傳染疾病的疫苗,也可能比傳統疫苗更能快速改版應對新變種。mRNA最適合當疫苗還有個原因是,RNA本身就是佐劑,那是一般疫苗中刺激免疫反應的添加物,因為正如前述,很多病毒的遺傳物質就是RNA,我們天生就會對外來RNA起免疫反應。未來mRNA技術很可能正如吳沙忻和圖雷西夫婦設立BioNTech的初衷——攻克癌症!就讓我們拭目以待吧!

吳沙忻和圖雷西夫婦是對科學懷有極大熱情的科學家,這本《光速計畫》除了有疫苗研發跌宕起伏、峰迴路轉的精彩過程,也有不少深入淺出的科普知識,是寓教於樂的好書,值得關心打進自己身體疫苗的朋友好好一讀!




本文原刊登於天下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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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7月14日 星期四

疫苗急先鋒








你接種了COVID-19的疫苗了嗎?接種了哪種疫苗?

為了讓COVID-19在自己身上成為無症狀或輕症,避免長期後遺症(Long Covid)的同時減少醫療負擔,我已經接種了三劑疫苗,前兩劑是AZ疫苗。

我前幾年起就年年接種流感疫苗,儘管每次醫護人員都先警告要留意副作用,從來都只有手痠個半天而已。可是接種首劑AZ疫苗時,當天半夜就開始發燒,雖然已預留第二天在家休息,但還是想趁機讀些書,或至少追個劇。沒想到,連覺都沒能睡好,就像重感冒一樣全身極為痠痛、畏寒和無力,第二天除了吃飯和上廁所,白天幾乎都是平躺在沙發上,晚上不舒服到受不了,追問之前接種的朋友,他們大多說第二天半夜就會好,我半信半疑,原本都快虛脫到考慮服用退燒藥,沒想到半夜居然馬上好轉。

這就是傳說中,所謂的「被車撞到」吧?雖然心裏早有準備,可是不得不說,這種非患病卻極為不適但又馬上好轉的經驗還蠻奇特的(相信我,被車撞到絕對慘多了)。其實,我原本更希望接種的是mRNA疫苗,BNT或莫德納都行,但疫情升溫後,悔不當初沒在去年五月初AZ疫苗乏人問津時就去接種,一直到七月底才接種第一劑。

查看了文獻顯示兩劑AZ疫苗隔愈久,抗體濃度可能愈高,於是在疫情趨緩後,隔了十七週才在十一月底接種第二劑。我當初更希望接種mRNA疫苗,說白了就是垂涎其高保護力。後來卻峰迴路轉——媒體報告指出,研究發現AZ疫苗產生的抗體,濃度下降得比mRNA疫苗的慢,大約五個月後會黃金交叉。後來,在開放接種第三劑時,研究顯示前二劑AZ疫苗再加第三劑mRNA疫苗,抗體濃度會顯著大幅提高!果然印證了許多專家學者當初的建議——別挑疫苗了,有啥就接種啥,先獲得免疫力再說。

在這些疫苗問世了超過一年後來回顧,其實AZ的腺病毒疫苗也好,BNT和莫德納的mRNA疫苗也好,或高端和Novavax的蛋白質次單位疫苗也好,也都各有各自顯著的優缺點,引起的副作用也大相徑庭。我接種的兩劑AZ疫苗,雖然因為媒體大肆報導其罕見的血栓副作用而被許多人排斥,但AZ疫苗使用的腺病毒技術,比起mRNA疫苗更加成熟,製作方法也更簡單,價格也低廉許多,平均每劑只需三英鎊(約新台幣111元),AZ疫苗也較易於保存,只需冷藏而非冷凍,而且不牟利的同時通過開放技術授權其他疫苗廠商參與生產,更容易向更多國家推廣,把握更多寶貴的時間拯救生命!

這個現在仍救人無數的AZ疫苗,全名是牛津-阿斯特捷利康嚴重特殊傳染性肺炎疫苗(Oxford–AstraZeneca COVID-19 vaccine),顧名思義,是英國牛津大學和大藥廠阿斯特捷利康合作開發的。在COVID-19席捲全球時,牛津大學在疫苗開發上就顯著領先。可是,許多專家都相當悲觀,因為大多數疫苗平均要花費十年才能上市,此前的最快記錄也要四年。但是在歐美政府的大力資助下,許多生技公司僅花了約一年就取得緊急使用授權(Emergency Use Authorization,EUA)。各家疫苗研發跟時間賽跑的故事,在《疫苗商戰:新冠危機下AZ、BNT、輝瑞、莫德納、嬌生、Novavax的生死競賽》A Shot to Save the World: The Inside Story of the Life-or-Death Race for a COVID-19 Vaccine)這本好書中有頗詳細的述說。

後來幾個領先者的第三期臨床實驗期中報告公佈時,讓大家為之一亮,AZ疫苗有高達約70%的保護力,雖然相較mRNA疫苗超過90%的保護力顯得偏低,但已高過50%門檻。其實,流感疫苗的保護力一般上也只比50%高一些,70%的保護力已讓許多專家感到振奮了。但有趣的是,報告卻指出,如果先打半劑再接種全劑AZ疫苗,保護力更高達90%,據說這原是個劑量算錯的烏龍,研究人員也無法解釋原因,顯得相當尷尬。

AZ疫苗的開發過程以及各種秘辛,我也是讀到了這本《疫苗先鋒:新冠疫苗的科學戰》Vaxxers: The Inside Story of the Oxford AstraZeneca Vaccine and the Race Against the Virus)時才有系統地瞭解,這可是牛津大學詹納研究所疫苗學教授莎拉.吉爾伯特(Sarah Gilbert)和牛津大學威康人類遺傳學中心染色體動力學教授、埃克塞特學院高等研究員、臨床生物製造機構主任凱薩琳.格林(Catherine Green)合著的好書,有大量一手經驗和故事。




從中我們可知,牛津大學的團隊能夠在第一時間領先,靠的並非是運氣或石破天驚的新科技,而是累積幾十年的經驗,他們此前成功研發出伊波拉病毒的疫苗,熟悉「複製缺陷型重組猿猴腺病毒載體疫苗」(replication-deficient recombinant simian adenoviral-vectored vaccine)的設計,讓他們能夠快速地用建立良好的ChAdOx1平台立即設計出COVID-19疫苗。雖然此前從未有冠狀病毒的疫苗上市,但他們其實試圖為SARS和MERS這兩個高度致命的冠狀病毒肺炎設計過疫苗,只是SARS和MERS相對容易檢測出,所以未釀成大規模疫情,所以疫苗就無用武之地。

研發出未能真正使用的疫苗,許多非科學工作者會覺得是浪費時間和資源,沒想養兵千日,他們真能用兵一時,若非有那些寶貴的經驗,全球疫苗供應會有很大一塊缺口,我們可能還要多等一兩年才能恢復正常生活。她們決定投入COVID-19疫苗的開發時,疫情是否會像過去SARS和MERS一樣悄然離去,也還是未知數,可是一旦投入就要花費大筆金錢,並且幾乎毫無家庭生活可言,甚至在經費仍未有著落的情況下拖牛津大學下水賭了一把。這很有科學精神,因為大多數有為的科學家也都是在有明確的成果前先理性考量一番就投入大量經費、時間和精力的,只是成王敗寇,失敗的話,我們就不會有AZ疫苗,你也不會想要認識她們,牛津大學也會找她們算帳。

COVID-19疫苗被一些人批評的是超迅速的開發速度,是否讓大眾冒了更多風險。可是當事人卻能夠清楚指出,這是他們甘冒虎口換來的。過去疫苗的開發,每個關鍵步驟都要再三確認已經確實成功才會進行到一下步,可是他們知道時間極為寶貴,所以牛津大學和阿斯特捷利康都願意承受更巨大的風險加速進行。這次COVID-19疫苗研發競賽中,傳統疫苗大廠像是羅氏(Roche)、默沙東(MSD)、葛蘭素史克(GSK)和賽諾菲(Sanofi)反而缺了席,可見新疫苗研發本身吃力不討好,不見得是筆好生意。

從實驗室研發到大規模生產,是完全不同的挑戰,於是阿斯特捷利康跟著接手,這個產學合作有許多磨合的過程。後續疫苗劑量的烏龍,血栓等副作用,還有保護力較mRNA疫苗低等等,都讓吉爾伯特和格林承受巨大的壓力。原本她們只是有心要拯救更多寶貴的生命,並反而被媒體奚落和責怪,可謂千夫所指。甚至格林和她的女兒在英國威爾斯露營時,剛認識的新朋友就吐槽說疫苗不知加了啥,所以無法信任,她於是馬上跟他們保證她確實知道疫苗裡頭有啥。原本身為個性內向害羞僅適合窩在實驗室的科學家,她們開始抛頭露面,在媒體中向大眾講解疫苗的科學,然後乾脆出了這本《疫苗先鋒》,讓大家別再聽信八卦和謠言了,直接給你一手消息。

我們很幸運能夠讓八成台灣人口接種至少兩劑疫苗,使得COVID-19成為重症率比流感更低的傳染病。儘管如此,Omicron變種的傳染力比流感高了近十倍!我們仍不該輕忽,應儘快接種第三劑疫苗,以期在大確診時代中不小心感染Omicron變種時,症狀能夠輕微,不會對自己身體和醫療體系造成負擔,並且避免成為人肉培養基讓病毒在身體裡更難複製,不會傳染給太多人。有許多發展中國家仍然等待更多的疫苗,全球確診病例顯著下降前,SARS-CoV-2病毒仍有突變以逃避免疫攻擊的機會。待全世界都安全了,我們才真正脫離險境!










本文原刊登於天下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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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7月13日 星期三

疫苗商戰的生死競賽








嚴重急性呼吸道症候群冠狀病毒2型(SARS-CoV-2,俗稱武漢肺炎、新冠肺炎)的Omicron變種夾著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的超強感染率席捲全球,包括從2021年中疫情恢復的台灣,在2022年四月中旬開始以每日破千的態勢傳播開來。

大家還記得的2021年5月中之後長達至少兩個月的光景嗎?雖然台灣沒有嚴格意義上的封城,只有限制教學、聚會、餐廳內用等等活動,許多民眾都高度自肅,過去熙熙攘攘、車水馬龍的城市街道突然間變得死寂,反正許多關於校正迴歸、搶打疫苗等等事件還有政客的口水戰好不熱鬧地充斥新聞版面。

然而,今非昔比,2021年確診人數破千後,街道上還是不改繁華,一別一年前的慘淡狀況。差別除了因為Omicron變種相對溫和,中重症率影著低於原始武漢株以及Alpha和Delta變種。這顯然並非最重要的原因,因為香港也被Omicron變種攻陷,這個原本疫情控制良好的先進城市,馬上因為醫療崩潰淪為全球最高死亡率,屍體在醫院和殯儀館居然被毫無尊嚴地層層堆放。香港的慘痛的疫情教訓,除了政治駕凌專業,最主要的原因就是70歲以上人口的疫苗接種率只有兩成左右。

相較之下,台灣民眾在過去近一年中,大部分都接種了疫苗。截止確診人數首度單日破千的4月15日,台灣疫苗接種的覆蓋率已達83.99%,第二劑也達79.17%,追加劑有53.85%,加強劑是0.84%。雖然65歲以上台灣人口的疫苗接種率低於全國平均值,但和香港相比仍是天壤之別。在這樣的較高疫苗接種率下,台灣確診病例中有超過99%都是無症狀或輕症,而中重症患者有顯著更高的比例是一劑疫苗都未接種或者接種不滿三劑的。

沒有任何一個國家能夠完全阻擋Omicron變種在社區的傳播,除非百分之百閉關鎖國讓經濟衰退,各國都要學會和病毒共存,只是依國情有別,各有各的學習曲線。COVID-19肆虐至今,全球保守估計有超過五億人感染,逾六百廿萬人死亡。這個死亡人數過去在疫苗還未問世前,是一飛衝天的態勢,可是在疫苗問世後就漸漸有持平的態勢!

COVID-19疫苗突破了許多過去疫苗平均要花十年時間才能上市的速度,在第三期臨床實驗的期中報告發表後,歐美各國就趕緊發佈緊急使用授權(Emergency Use Authorization,EUA),以便在可怕的疫情中讓更多人受到保護。這個破天荒的速度雖然受到質疑是否有放水之嫌,但其實體現的是過去臨床實驗的諸多關卡曠日費時的漫長等待,而且在這個百年一遇的疫情中,產官學都通宵達旦地加班加速審批。

當然,COVID-19的破記錄,還包括首次使用了mRNA疫苗的最新技術,更令人振奮的是,mRNA疫苗產生的保護力,居然大幅領先其他疫苗!雖然這個世界和我們的生活肯定因為疫情而有不可逆的轉變,可是我們真的必須慶幸疫情是發生在這時候,而非十年、廿年前爆發,否則我們很有可能是因為全球有八、九成人口感染了SARS-CoV-2達到群體免疫,而死亡人數至少是現在的數字後面再加一個零,因為在此之前疫苗最快的研發速度也需要四年,也就是要等到2024年才有可能,屆時全球不是因為有好幾千萬人死亡,就是封城封到哀鴻遍野、經濟蕭條不振。

面對這個改變所有人的重大衝擊,有不少有識之士都好奇我們究竟是如何研發出這些檢測和預防新興病毒的工具,並且在對抗COVID-19的疫苗和新藥研發究竟有什麼媒體都敢以窺見的秘辛。擅長選述商戰的古格里.祖克曼(Gregory Zuckerman)也不例外,於是他決定投身探究這個科學醫學史上最偉大的成就之一,把各大藥廠和生技公司研發疫苗的過程和辛酸公諸於世,所以我們有了這本好書《疫苗商戰:新冠危機下AZ、BNT、輝瑞、莫德納、嬌生、Novavax的生死競賽》(A Shot to Save the World: The Inside Story of the Life-or-Death Race for a COVID-19 Vaccine)。






我們理所當然地以為這些讓疫苗研發大幅加速和領先的科技是近年在生技公司中研發出來的,可是《疫苗商戰》追根究柢地帶我們回到四十年前大學裡的實驗室,見識到科學家當初研究不知有何用處的各種基礎生命科學研究,如何成為腺病毒、蛋白質次單位和mRNA疫苗紮實的根基。在這場疫苗研發的競賽中,背後有許多鮮為人知的故事——科學家不懈的努力與堅持,甚至他們的主張有一度不是被視為異端邪說就是被學界漠視。疫苗的研發不僅救命,在科學上讓我們學習到許多新知識,能夠用以更有效對抗新舊傳染病,甚至對癌症的治療都極有啟發性。

在商業上,對所有關心創新經濟的朋友,《疫苗商戰》也提供了大量寶貴的案例可供研究和討論,因為除了科技進步的水到渠成,在這些疫苗的研發中,也有許多個人因素,例如企業家見識到愛滋病的肆虐而產生資助腺病毒疫苗的理想,還有對mRNA技術的先見之明和擇善固執,如美國賓州大學的考科里、莫德納的班塞爾以及BNT的吳沙忻,以及許多無名科學家背後的努力。其中也有一些誤打誤撞的因素,例如mRNA做為試圖在身體中製造蛋白質的新藥成效不彰,但是莫德納公司來自台灣的研究人員黃翊群意外發現mRNA產生的蛋白質會產生強烈的免疫反應,超適合用作研發疫苗。

上醫治未病、中醫治欲病、下醫治已病,可是在COVID-19之前,預防傳染病的疫苗完全不是筆好生意,不僅要耗費鉅資還曠日費時,即使研發成功也還要面對有心人士質疑圖利財團以及安全性等等的質疑。即使現在全民已有超過八成接種疫苗,我們還不時要面對極少數反智人士三不五時傳送接種疫苗活不過兩年等等不實謠言的恐嚇言論。要不是因為這場疫情,可能許多朋友成年後都不曾再接種過疫苗了。從此危機產生的轉機,說不定可以減少未來疫苗研發的阻力。

《疫苗商戰》非常生動地寫出穿梭在牛津大學、AZ、BNT、輝瑞、莫德納、嬌生、Novavax的一篇又一篇精彩的生動故事,儘管我們現在已事後諸葛地知道在這些疫苗商戰中誰是贏家,可是讀到他們在等待雙盲臨床實驗的解盲以及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FDA)的審批時,也不禁為他們捏了把冷汗。

這個與時間賽跑的疫苗研發中,不僅許多人真的是不眠不休,也需要許多跨領域的人才配合無間地合作。我們也見識到許多科學工作者,醒著的時候幾乎都在全力衝刺地工作,可是他們寧可和試管、燒杯及小白鼠打交道,還有閱讀艱澀的科學論文,而非向投資者打嘴炮還有一秒幾十萬上下地爭取資金,因為商業人才協助面對政治壓力時的斡旋也不可或缺。除了要忍受脾氣古怪暴躁的老闆,當民眾和媒體子虛烏有地控訴疫苗的各種問題,他們也承受著千夫所指的巨大壓力。

目前為止,除了牛津大學、AZ、BNT、輝瑞、莫德納、嬌生、Novavax這些早期贏家,還有約二十種COVID-19疫苗仍在臨床實驗階段,包括台灣高端的蛋白質次單位疫苗,這也都仍有很大的意義,因為全球仍只有約65%人口接種了至少一劑疫苗,在低收入國家中更是低至15.2%而已。當所有人安全時,我們才能夠安全,待這些國家提高疫苗接種率前,疫情還是會此起彼落。除此之外,其實疫苗的研發也讓各廠商和生技公司的學習到各種經驗,未來面對新興傳染病時,希望有更多資源能夠投入快速反應。

除了這本全面解析歐美疫苗商戰的好書,天下文化的另外三本好書,分別是由牛津AZ團隊兩位科學家親筆合著的《疫苗先鋒:新冠疫苗的科學戰》(Vaxxers: The Inside Story of the Oxford AstraZeneca Vaccine and the Race Against the Virus),輝瑞(Pfrizer)執行長第一人稱見證的《輝瑞登月任務:拯救人類的疫苗研發計畫》(Moonshot: Inside Pfizer’s Nine-Month Race to Make the Impossible Possible),以及BNT創辦人吳沙忻夫婦的《光速計畫:BioNTech疫苗研發之路》(The Vaccine: Inside the Race to Conquer the COVID-19 Pandemic,都是讀完《疫苗商戰》後可以取得第一手資料和秘辛的好書!






本文原刊登於閱讀最前線【GENE思書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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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6月30日 星期四

懂得數學的妙用,被教科書填滿的鴨終於能徜徉於碧波浩渺之間






除了少數天才學生,大多數人都視學習數學為畏途,我也不例外。更雪上加霜的是,當初沒人告訴我們,除了拿高分有利升學外,這些數學究竟要學來幹嘛?

記得當初在高中學數學時,真的令人感到痛苦和辛酸;願意乖乖作練習題還不是為了升學而已。對數學感興趣的只有少數怪咖,我甚至有一些數學成績頗好的朋友,記憶力好到所有數學題都是用背的,但從來不曾理解其中因果。

而對科學還是很感興趣的我選擇了生命科學,希望能夠儘量擺脫數學的惡夢,沒想到為了讓我們有紮實的數理基礎,大學要修不少富含數學的物理、化學等科目;以為上了研究所就不需要面對數學時,博士班的生態學還是一大堆微積分,就連現在做研究也要使用不少統計學的方法——數學簡直就是如影隨形到無所不在。

有時候我也不禁要懷疑,為什麼萬事萬物都得要符合數學的法則呢?不管是物理學、化學或生物學,大氣科學、地球科學、材料科學、工程學還有社會科學,不管假說有多簡單和多複雜,在數學上是對的,實證上還不一定,但若是在數學上是錯的,就只有在科幻世界才能成立了!這根本不科學啊!這是憲法吧?

不管數學是否統治了所有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領域,卻還是許多莘莘學子在求學階段最受挫的學科吧?我記得在高中和大學時,學過的有代數、幾何、集合論、三角學、微積分,可是絕大部分都還給了老師,即使在工作中有應用到統計學,但也多半是用Excel或程式來運算的,只有偶爾才會用到比基本算術複雜一些些的數學,那麼教導那些數學的意義是?

這本《翻轉你的數學腦》Pluses and Minuses: How Math Solves Our Problems)就是要告訴我們,數學在生活中有多麼無孔不入並且奇趣橫生。懂得了數學的妙用後,原本像被教科書填滿的鴨,終於能跳出囚籠而徜徉於碧波浩渺之間。

《翻轉你的數學腦》作者斯蒂芬・布伊斯曼(Stefan Buijsman)18歲時就在荷蘭萊頓大學(Leiden University)取得碩士學位,隨後赴瑞典斯德哥爾摩大學攻讀博士學位,以18個月獲得數學哲學博士學位,成為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博士學位畢業生之一。他目前在荷蘭台夫特理工大學(Delft University of Technology),從事數學哲學方面的博士後研究工作。





布伊斯曼透過《翻轉你的數學腦》告訴我們,數學比我們想的還要無所不在。因為我們就生活在大數據時代,越來越受到演算法的支配,也不斷面臨著從政治到健康等方方面面的大量統計資料,在疫情時感受應該更明顯。

布伊斯曼向我們展示,如何實際使用數學來讓各種問題更容易解決。他帶領我們環遊世界、參觀沒有使用數學的社會並回顧歷史,瞭解數學觀念是如何以及為何被發明。展示數學重要性的同時,也告訴我們為何理解數學能幫助我們更好地瞭解整個世界。

《翻轉你的數學腦》主要透過數學的三大領域來談論數學到底被用到哪去了:微積分、機率與統計、圖論。也不忘順便談論大數學家如畢達哥拉斯、阿基米德、牛頓、萊布尼茲、伯努利、貝斯、尤拉等等的軼事。雖然堅信數學很重要,布伊斯曼還是很盡責地為我們找來幾個沒在使用數學的社會讓我們見識一下。

當然,那些社會的人們還是分辨得出東西的多寡,因為數感是天生的。剛赴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的同事焦傳金老師就發現,連烏賊都會玩魷魚遊戲……哦不……有數感。

那麼,為何還需要數學來折磨學生呢?因為這世界,如果可以複雜,有誰想要簡單?美索不達米亞、埃及、希臘和中國都不約而同地發展出精妙的複雜的數學,因為有人吃飽太閒……這不算玩笑,因為生產力的提升讓有些人能夠騰出雙手來做管理的工作,而更大的城市和更多的人口需要一種新的形式和思想來處理作物產量、土地分配、稅收、大規模建築工程以及所有文明的標誌。

所以別怪數學家太刁鑽了,沒有他們,我們就不會有《翻轉你的數學腦》開篇談到的谷歌地圖導航、咖啡機、臉書、網飛等等了。否則疫情宅在家的時候,日子和時間要怎麼過啊?這些演算法,都使用到了數學的圖論,這在我研究上要使用的生物資訊程式中也是——連生命科學都不放過。

在大學時,我最害怕的一門課是微積分,現在幾乎全都還給老師了(雖然我現在都跟學生玩笑地說,教過的別還給我,除非先換成錢……)。《翻轉你的數學腦》告訴我們,微分巧妙地解釋了事物變化的速度和變化的程度,這就要用上無窮小的概念,積分這個關於事物變化的總量,也和無窮小有關。我們生活中各種工程和經濟活動,也都要處理到變化和總量,難怪微積分會成為理工科的共同科目。

而機率和統計的問題,可能在我們生活中更常見了,畢竟知道中威力彩和被閃電劈的機率,才能讓我們決定是否下注吧?這可能也是媒體最搞不懂的:所以那些機率很小的事情都被媒體說得好像我們身邊隨時會發生,可是對很大的機會會發生的天災人禍卻又視而不見。只要記者在統計學上,有那麼一點點正確概念而不濫用,這世界肯定會變得更加美好。至少要有效終結這個疫情,在政策上鐵定需要統計學的幫助,才能規劃出解封之路啊!

《翻轉你的數學腦》沒有出現會令人害怕的數學式子,除了幾個簡單的之外,也沒有要給我們練習題來交作業,而是帶我們好好地認識這一個重要的工具,以及其內涵。這是布伊斯曼寫給15歲的自己,可是對於超過51歲好學不倦的朋友來說,也很值得一讀!


本文原刊登於關鍵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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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6月29日 星期三

疫情失控預兆








COVID-19因為中國的隱匿疫情,甚至武漢還在春節期間舉辦萬家宴,待中國政府終於查覺到類SARS的傳染性肺炎可以人傳人而封城,已有幾萬百人離開武漢,把病毒帶到全世界。

當初,本以為生物醫學最發達的美國至少應該能管控好,沒想到,美國後來淪落為疫情中最慘烈的國家,迄今保守估計至少超過一百萬人喪生。以WHO的估計,一個因COVID-19病死的病人,背後還可能至少有1.5個因醫療崩潰無法得到及時醫療照護而病死的其他病人,美國至少因COVID-19而損失至少兩百五十萬人命!

當初疫情先在紐約爆發,居然還有右派落井下石、興災樂禍地嘲諷疫情初期最慘的是民主黨人執政的州,刻意忽視自由派的州在是人口、經濟和商貿領先的州,因為人與人的連結特別多,忽略唇亡齒寒的道理。風水輪流轉,不僅不戴口罩、不接種疫苗,而且鼓吹疫情是媒體炒流量、醫界炒生意的右派名嘴一個接著一個喪命⋯⋯

台灣疫情期間,我們也一再見識到政治口水比人命似乎更重要的荒謬言論,看到敵對政黨縣市疫情升溫就幸災樂禍,忘了垃圾⋯⋯哦不⋯⋯病毒會不分藍綠紅白地跨縣市傳播,遲早會延燒到自家後院。甚至還有檢討受害人家屬,忘了當初口口聲聲一個孩子都不能少的嘴炮。

從疫情開始大流行到現在的上海「全城靜態管理」,我們見識一個又一個政治鬧劇。也讓許多人對歐美疫情之慘重不可置信。許多美國的有識之士也很想一再叩問,美國到底怎麼了?美國號稱最頂尖的CDC究竟幹了啥?

暢銷書作家麥可.路易士(Michael Lewis)就要用對美國為何沒擋下疫情而打破砂鍋問到底!他在《預兆:疫情失控紀事》The Premonition: A Pandemic Story)就是要好好剖析,美國究竟曾為這場疫情做過任何準備嗎?麥可.路易士本來就擅長挖出鮮為人知的真實故事,他的書本本暢銷,也多次被改編成電影。他在這本書中,挖出主流媒體甚少關注的許多人物和故事,即使長期關注COVID-19疫情,也都能有所收獲。




從中,路易士發掘出原來美國對傳染病的公衛體系有多落後,那些政府機構不僅山頭林立,原來還有多不透明和官僚作風,而川普政府內部的專家意見有多不受重視!

然而,儘管深受排擠,一群醫務人員和科學家還是不懈地努力試圖讓美國政府認真地應對流行傳染病,而他們不少不僅沒獲得應有的尊重,還被政府甚至社會當作麻煩製造者。無法解決問題就解決提出問題的人,古今中外皆然。其中不少處境,我想自己身處其中,應該很無望吧?遑論還像他們那樣奮鬥。

加州公共衛生部副主任雀樂蒂.狄恩(Charity Dean)就是被當作流氓的一份子,她放棄高薪接手燙手山芋,在COVID-19肆虐的日子裡,她成為了讓聯邦政府認真對待這一威脅的鬥爭中的弱勢女英雄。然後是理查.哈切特(Richard Hatchett)和鄉巴佬流行病學家卡特.梅雪爾(Carter Mecher),他們在小布希政府中製定了流行病計畫。當時小布希讀了約翰.M.巴瑞(John M. Barry)經典的《大流感:致命的瘟疫史》The Great Influenza: The Story of the Deadliest Pandemic in History),認定傳染病會是美國未來會面對到的危脅。1918年西班牙流感大約 18 個月內導致全球四千萬至六千萬人和五十萬美國人死亡。

後來與迪恩和其他人一起組成神秘的「狼獾隊」(Wolverines),從權力核心之外努力減輕正在發生的災難。 還有像是生化學家喬.德瑞西(Joe DeRisi)開發出快速檢測病毒的晶片。梅雪爾和他在小布希政府的特別工作小組共事過的同事們重新發現了保持社交距離的想法,並在研究了1918年的流感大流行之後,起草了一項關閉學校的計畫,並鼓勵美國人在大流行的情況下在家工作。他們發現學校是一個把大量難以控制的小阿宅們關在狹小空間很長時間的特殊產物,在今年中的疫情中,我大部分COVID-19快篩兩條線的朋友家中都有要上學的小阿宅,關閉學校就能夠病毒的傳播減緩。

《預兆》中,我們也能見識到美國疾病控制與預防中心(CDC),作為美國的公共衛生機構,理論峠應上負責預防疾病的傳播。然而,在這場疫情中,CDC沒有人願意冒著因採取錯誤行動而被解僱的風險,他們對自己烏紗帽的重視多過預防傳染病的流行。CDC的負責人由總統任命並且可以被總統解僱,這一事實也意味著這個角色往往屬於應聲者。而川普又是以喜愛炒反對者魷魚著稱。另外,CDC甚至比大學更加象牙塔地不食人間煙火,他們自視為學術機構遠多過政府部門。為了讓傲慢的CDC官員接受社交距離的建議,梅雪爾等人還特意包裝成是CDC的功勞。

《預兆》指出,在制度失靈的情況下,美國政府把公民拋棄給沒有能力處理的私營部門。當初,迪思單槍匹馬地處理了她在聖巴巴拉轄區的肺結核,試圖把一個無能的驗屍官拖出辦公室對一具感染肺結核的屍體進行屍檢。美國政府既然無法解決問題,那麼迪恩就嘗試應用市場的力量。勇敢對抗體制的迪恩放棄了公務員身份,創立了一家醫療保健初創公司,哈切特和梅雪爾擔任該公司顧問。

因為路易士其實是流行病學和病毒學的門外漢,因為這本《預兆》對非醫學或生命科學出身的朋友來說,可能讀起來會很輕鬆愉快,可是對相關領域的朋友來說,稍嫌搔不到癢處,不過還是非常值得一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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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6月23日 星期四

生而為人




我們對自己這個物種的關注,遠超過其他生物物種,是合情合理的。因此,我們才會因為一小片古人類化石的發現,就在媒體上鬧得沸沸揚揚。

我們智人是現存唯一遍及全球的生物物種,在文明社會發展出來以前,草原、高山、沙漠、凍原等等嚴峻的生態區域都有人類的蹤跡,全球無論人種、膚色,也都有遠在非洲的共同祖先。作為一個充滿好奇心的動物,我們從古至今都愛追問祖先從何而來,只是過去的解釋是神話和傳說,現在是科學。

我在大學教授演化生物學時,原先很有野心地希望每年談人類演化時補充的最新科學發現,只需要用到當年頂尖科學期刊如《自然》(Nature)、《科學》(Science)和《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的學術論文就好,只是試了沒幾年,就改為讓學生自行分析最新的發現來當作考題,因為當這些發現一再「改寫教科書」,除非是學有專精的演化人類學家,否則可能很難有條不紊地傳道、授業、解惑了。

現在,這個教授人類演化的工作可以變得更輕鬆一些了,因為賴瑞和老師以平易近人的方式,寫下了這本好書《人從哪裡來:人類六百萬年的演化史》。賴老師原是唐史學者,他精湛的史學功力,在梳理科學文獻時應付裕如。他對人類演化的興趣和探索並非是退休後閒暇時才有的嗜好,他在清大任教時就在圖書館慢慢閱讀相關文獻十幾年了。

其實,生物演化本來就是一個歷史科學的問題,人類的當然也不例外。只是生物學家一般擅長用分子、遺傳、發育、解剖、形態、生理、生化等等生物學的間接證據,重建出各類生物演化的歷史,這和史學用遺址、遺骸、器物、傳說、風俗、文獻等等試圖還原歷史真相,在本質上並無差別。賴老師用史學的學養來探究人類演化的示範,正說明了所謂的「文理不分家」的道理。

在這本書中,賴瑞和老師用深入淺出的方式來為大家介紹人類演化的來龍去脈,除了各種已知的重要知識,也很清楚地交代各種爭議之處。這本書就像是和朋友輕鬆聊天討論人類演化的對話,可是內容卻完全不失學者的嚴謹,不需要任何科學背景也能好好一讀。

我們智人貌似萬物之靈,似乎是地球的主宰,但是人類演化史可謂血淚斑斑,如果我們的祖先能像黑猩猩那樣生活在宛如花果山般的叢林樂園裡頭,有誰甘願到林地甚至稀樹草原冒險呢?我們現在知道,老祖宗和黑猩猩分家後,就演化出了許許多多人亞族(Hominina)的物種,包括知名的地猿屬、南猿屬、傍人屬、沙赫人屬、人屬等等,同時生活在地球上。和我們智人同屬不同種的物種也有不少,可是如今除了智人,其他人亞族的人類也都灰飛煙滅了。

過去認為是智人把其他人類給消滅了,可是近年古DNA基因體學的研究卻指出,歐洲大陸的遠古智人,可能和尼安德塔人及丹尼索瓦人有情慾流動,因此可能有約百分之一至四的基因來自他們。根據我在遺傳檢測公司 23andme 的報告,我就有約百分之二的DNA可能是來自尼安德塔人。

智人比起其他人類物種,可能更擅長交流,能夠產生出許多意想不到的緣分。當我於二○一六年到母校清華大學分子與細胞生物研究所和生命科學系任教時,賴瑞和老師剛好從清大退休,回到馬來西亞柔佛州新山市的老家,雖然人文社會學院就在我們生命科學館的對面,但我並不認識賴老師。然而,非常碰巧的,我也來自新山。我們高中後都出國到臺灣留學,然後赴美念博士班,再回到臺灣的大學任教。




我們的祖父母輩,來自中國南方的省分,漂洋過海到南洋討生活。我常聽阿嬤說,當初他們在船上度過環境惡劣的艱困,捱不住的人一旦病死,會馬上被麻布包裹棄屍海裡。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南洋開埠,不同籍貫的華人,聚集在同一個城市打拼,夢想能夠給予子女更美好的生活。我們更古早的祖先,何嘗不也是為了更好的出路,願意前仆後繼地冒險遠渡重洋或翻山越嶺呢?於是直立人也好,智人也好,成為了遍及全球的唯二動物物種,寫下可歌可泣的宏大史詩,只是我們現在只能從他們稀少遺物的蛛絲馬跡中拼湊出支離破碎的隻言片語,待越來越多的化石出土,科技也越來越進步後,說不定我們能還原出史詩的一些篇章呢!

人類演化的故事還有諸多謎團,讀了賴老師的這本好書,心中也還有不少疑惑,原本想說疫情退散後,說不定有機會在他來臺或我回馬時跟他當面請教,更深入地詢問他身為史學家,對另一些生物學上的反面證據有何見解,沒想到當我把此書讀到一半時,就從馬來西亞的中文媒體得知他於四月二十六日因肝病與世長辭了,享年六十九歲,真是不勝唏噓。

我們智人最了不起之處,是能夠留下思想和著作,即使肉身腐朽了,精神仍能長存,啟發一代又一代後人。感謝賴老師留下這本好書,如果可能,多年以後也希望能夠為此書增添更新的發現!


本文為《人從哪裡來:人類六百萬年的演化史》推薦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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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6月15日 星期三

給身體擁有者的説明書






人,似乎總是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我們只有一副身體,比我們的手機還珍貴。手機還沒壞,你就想換新的吧?但為了盯著這個小螢幕,你是否冒著肩頸痠痛和視力折損的風險呢?身體裡許多器官,壞了可是很難修理的,更甭提生病過程的折騰。

如果我們使用一個新電子用品前,需要好好讀一讀使用說明書或至少先看看快速入門,那請問,對我們無比珍貴的身體,每個人是否也該一生中,找本說明書好好讀一讀呢?

人類和所有動物一樣,都來自一顆小小的受精卵。我們絕大多數人,不論長相、高矮、胖瘦,從母親子宮中發育成胚胎,艱難地出生而成長成人後,所有器官在大部分時間,密切地合作無間。就零件的數量和種類而言,我們身體遠勝地表上最精密的儀器,各器官調控的複雜,遠超過地表上最大的工廠!無論是純知識上的樂趣,還是醫療上的務實,都值得我們好好來認識一下!

然而,如果不是生物學家、人類學家、醫藥相關專業人士等等,我們有辦法好好讀懂關於身體,我們所需要知道的一切嗎?

有一本好書可以讓你輕鬆愉快地完成這個任務,因為很幸運的,著名科普作家比爾.布萊森(Bill Bryson)就完成了這個高度挑戰性的工作,野心勃勃地為我們撰寫了一本生動有趣、深入淺出的好書──《身體:給擁有者的説明書》(The Body: A Guide for Occupants),導覽了我們從頭到腳、從受孕到死亡的身體。

事後諸葛地說,布萊森是寫這本身體說明書最佳人選,因為他的《比爾.布萊森的大不列顛碎碎唸》(The Road to Little Dribbling)、《哈!小不列顛》(Notes from a Small Island)、《萬物簡史》(A Short History of Nearly Everything)、《別跟山過不去》(A Walk in the Woods)、《那個夏天》(One Summer)、《閃電男孩的輝煌年代》(The Life and Times of the Thunderbolt Kid),與《家居生活簡史》(At Home)在全球都非常暢銷。《萬物簡史》還贏得了英國皇家學會科學圖書獎(Aventis Prize)和笛卡兒獎(Descartes Prize)。《身體》這本書不僅行文風趣幽默,連實體書的印刷也是,簡直就是本不折不扣的「說明書」(Guide)。






布萊森帶我們遊覽逐個身體部位,其中的章節專門介紹頭部、五官、皮膚、四肢,再到體內的骨骼、大腦、內臟、消化系統及微生物群落。每章都把歷史、軼事、專家訪談和醫學與解剖學的專有名詞解釋等等編織在一起。也就因為布萊森完全不是醫藥或生命科學相關領域出身的人士,他也要花費許多精力和時間,才能搞懂許多有關身體的知識,所以這本《身體》甚至可以算是他個人的學習筆記哦!他這門外漢都能搞懂的,你我也不會有什麼障礙的!

《身體》中許多趣事,能供你在餐會時打許多嘴炮,只不過要先避免一些會倒胃口的。你大可談論那些在極端情況下活下來的阿宅,例如1944年,一名英國機尾炮手在沒有降落傘的情況下從燃燒的飛機上跳下,從三英里的地面上墜落,撞穿樹木、降落在雪堆上,幾乎毫髮無傷。同時,也別忘了你在聚餐時是怎麼嚐到各種料理和飲料的色香味的,如果你沒唬爛到忘了用超過一萬個味蕾品嚐食物可能的一兆種味道的話。

還有,好好拜讀了這本好書,你會由衷地更想要好好保養身體,就像一個阿宅買了台限量版超跑,一定會用心地極致愛護的吧?沒有阿宅會在超跑裡塞滿垃圾、加廉價汽油、在巷弄裡和其他汽機車搶道左右亂刮、一天油門踩到底狂操引擎十幾個小時⋯⋯的吧?沒錯,你的身體就是限量版,絕對是全宇宙獨一無二、舉世無雙的!那為何我們很多人還是會狂啃垃圾食物、疲勞工作、睡眠不足⋯⋯的呢?

來瞧瞧我們身體的能耐吧!我們可是地表上散佈和適應到最多生態棲位的生物,沒有之一!我們身上大概有7千兆兆個原子,所有元素的市場售價約96,546.79英鎊(不含增值稅的),組成了37.2兆個人體細胞。我們的大腦約860億個神經元的數以兆計的連結數量,可能比全宇宙的恆星數量都還多許多。別以為我們厲害的只有大腦,我們的心臟每小時泵出約260公升血液,從不休息地在一生中跳動35億次,總共可以把一噸重物舉到離地150英里高之處;我們的肺一生共呼吸呼吸5.5億次,一天處理了二萬二千五百公升左右的空氣;骨骼比鋼筋混凝土還堅固且輕便;加上其他總總器官,能帶我們上天下海地運動,甚至還能上太空旅行。每四年在奧運會中,各國運動員還屢次展示身體所能達到的極限!

早在六百萬年前,我們的祖先是直立行走的,儘管頗為笨拙。在接下來的四百萬年裡,我們脫掉了大部分毛髮並長出了汗腺。我們的腳變得更加圓拱和有彈性,我們的跟腱變長了,我們在臀部長出了大塊的臀大肌,有著大的腦額葉、社交天性和馬拉松運動員的體格,非常適合群體合作進行持久性狩獵。但我們也別小看其他小型肌肉,因為布萊森指出,我們操縱拇指的三小塊肌肉就是文明的核心。

從演化的觀點來看,我們的身體像是二輪拼裝車——兩足架在修改的四足底盤上。我們的背部、臀部和膝蓋會隨著年齡的增長而磨損。我們的鼻竇排水不暢,每年冬天都會變成充斥病毒的污水池。而且我們比任何其他哺乳動物都更容易窒息而死,氣管更容易被食物意外堵塞,一場百年一見的肺炎瘟疫也搞得全球哀鴻遍野。

布萊森在《身體》不僅讓你知道醫學和生命科學最新穎的發現和尖端的發展,他也不忘交待了過去人們是怎麼認識各章節的主題,科學也在嘗試錯誤中學到教訓和不斷前進,有些歷史上瘋狂科學家和醫師為了瞭解人體的運作所進行的實驗還真是匪夷所思,例如惡名昭彰的腦葉切除術(lobotomies)。他也挖出許多醫藥領域不為人知的無名英雄故事,熟讀醫學教科書及從事醫護和生物醫學工作的朋友也會很有收獲。同時,他不忘為我們破除各種保健的迷思,例如味精可能真的無害,而抗氧化劑卻很可能無益。

雖然我們大部分人的身體應該還算得上是健全,可是有些朋友的製造藍圖(基因)偶然出了錯,所以先天上不足,還有後天罹癌,這些都算是故障。然而,就人類的健康和壽命來說,我們其實一直都在破記錄。儘管我們會嘲笑說有許多藥是治標不治本,可是愈來愈多令人不適的大小症狀,都能用藥物來舒緩,能夠治療的遺傳疾病和癌症也愈來愈多,這其實是我們人類科學知識累積迄今豐碩無比的成果!

關於身體,很肯定的,我們需要探索的,比已知的還多太多了!我們精妙的身體,偶爾還是會被連光學顯微鏡都看不到的微生物如病毒搞得慘兮兮,幾百萬人甚至一命嗚呼。這代表我們現有的知識,仍僅是冰山一角,所以都還搞不清引起嚴重特殊傳染性肺炎(COVID-19)的嚴重急性呼吸道症候群冠狀病毒2型(SARS-CoV-2)為何對一些人的肺臟會有極大的破壞,甚至還搞得大腦、心臟、腎臟等非呼吸道器官七葷八素。

還好我們現在除了有PCR技術可以準確認出症狀多變的SARS-CoV-2,還用史無前例的速度研發出了疫苗!甚至連主流的疫苗技術之一的mRNA疫苗,都是醫藥史上首創!即使有了藥物,疫苗還是防疫必要物資,但也要接種到人身體裡才會發揮作用。這當然也要拜能夠辨認出敵我的免疫系統所賜,接種疫苗後才能有備無患地萬一感染上COVID-19,仍不致於發展到重症,而且能夠清空病毒後全身而退。

我們的身體,不是遺世獨立的,除了性愛時和另一個身體親密的接觸,我們天天都和一大群微生物為伍,它們也為我們幹了許多髒活、累活,例如我們腸道微生物就為我們提供了多一成熱量。能為害人類的微生物已知約有一千四百多種,只是微生物中的少數恐怖分子。許多病毒、細菌和真菌,大約有四萬多種,其實是和我們的免疫系統和平共處的,除非把身體操壞或者年老色衰。布萊森當然不會忘掉我們的這些亦敵亦友的夥伴們。

除了和身體有關的知識,布萊森也反思了美國昂貴的醫療體系,以及我們為了對抗各種疾病而濫用的藥物包括抗生素和止痛藥等等;並且他也指出各種戕害身體健康的行為,尤其是肥胖的嚴重問題。出身美國但現居英國的布萊森,對美國花了高昂的醫療費用卻在全球預期壽命排名中,差強人意地名列第31位而已,有著嚴厲的批評。另外。過度醫療的問題也在《身體》中有所討論。

科學家們仍然不知道人類為什麼會衰老,而治療疾病只是避免死亡的臨時解決方案,一個人的壽命取決於許多因素。按照健康的生活方式,一個人平均可以活到80歲左右,要活得更久就要取決於基因。可是,有許多理論顯示,人類未來的平均壽命將延長五成。未來的人類恐怕最困擾的問題是活太久該怎麼辨。

我們為這個難得、寶貴的身體乾杯吧!《身體》真是本不可多得的說明書!


本文原刊登於閱讀最前線【GENE思書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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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6月6日 星期一

恐龍一億五千萬年的興亡史








我過去和朋友打賭「我可以請大家吃恐龍肉,輸了就請吃雞排!」的話,在科學上完全無誤,但是這幾年漸漸失效了──因為愈來愈多人知道鳥就是恐龍,那些電影中出現的兇猛恐龍,是非鳥類恐龍。所以雞肉就是貨真價實恐龍肉啊!

最近一篇恐龍胚胎化石的新聞又洗了我臉書的版。可能因為那個暱稱為「英良貝貝」(Baby Yingliang)的偷蛋龍胚胎實在太可愛了,引起原本不關心古生物學的朋友關注。居然有朋友問我,如果恐龍真的那麼像鳥,為何過去沒有新聞報導過⋯⋯好吧,看來還是有不少成人被《侏羅紀世界》(Jurassic World)系列偽科學電影誤導,壓根兒不知道過去廿年,早就有大量有羽毛恐龍化石的出土,科學教育果然不能等⋯⋯

我們千萬別以為恐龍在六千五百萬年前就全部滅絕了,牠們活得比我們想象中的長久。沒錯,現在有大量證據,從羽毛、骨骼、胚胎、肺臟、心臓、發育、生殖生理、求偶行為、育幼行為等等的相似性,說明恐龍沒有完全滅絕,而是有一支演化成了鳥飛上天!恐龍不僅稱雄了整個中生代,牠們仍然在新生代逍遙自在,演化成近一萬種鳥類。

介於古生代與新生代之間的中生代(Mesozoic,兩億五千一百萬年前至六千六百萬年前)又分成三疊紀(Triassic,兩億五千一百九十萬年前到兩億一百三十萬年前)、侏羅紀(Jurassic,兩億一百三十萬年前到一億四千五百萬年前)和白堊紀(Cretaceous,一億四千五百萬年前到六千六百萬年前),前後共約一億八千萬年。這段時期地表上的優勢動物是爬行動物,尤其是恐龍!

恐龍其實是有史以來在地表上最成功的生物之一。當我們談論恐龍的隕落時,數以萬計的恐龍仍然生活在我們週遭,只是我們稱它們為鳥。儘管大多數恐龍都在白堊紀晚期滅絕了,牠們留下來的化石,很難讓人不注意到,因為恐龍的化石遺骸在地球上幾乎隨處可見。許多自然史博物館的大廳,都愛以牠們的化石骨架迎接參觀者。








想知道和恐龍有關的最嚴謹知識,這本《恐龍一億五千萬年:看古生物學家抽絲剝繭,用化石告訴你恐龍如何稱霸地球》(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Dinosaurs: A New History of a Lost World)無疑是最權威和好讀的科普書!《恐龍一億五千萬年》作者史提夫.布魯薩特(Steve Brusatte),目前任教於英國愛丁堡大學,是恐龍古生物學的權威!他發表過超過百篇論文,曾遠至中國、葡萄牙和波蘭等地進行了實地考察。

由史蒂芬.史匹柏(Steven Spielberg)執導,改編自麥可.克萊頓(Michael Crichton)出版於1990年的同名小說的科技驚悚電影《侏羅紀公園》(Jurassic Park)在1993年上映,開始引起社會大眾對恐龍的關注。《侏羅紀公園》上映幾年後,中國就出土了帶羽毛恐龍——中華鳥龍(Sinosauropteryx),一直到近年,每年在頂尖科學學術期刊《自然》(Nature)和《科學》(Science)都有帶羽毛恐龍的論文發表,而被描述的恐龍新種已差不多是一週一種,各種新的科學技術也讓古生物學家能夠探索更多新問題。




布魯薩特很有系統地帶我們經歷了恐龍演化的各個階段。三疊紀開端於古生代的大滅絕,為恐龍的崛起掃清了演化之路。古生代末期的兩億五千萬年前,熔岩從無數噴發的火山噴出,流過之處生靈塗炭,溫室氣體覆蓋了地球,加熱了古老的海洋並引發了酷熱的全球變暖。高達七成的陸生脊椎動物和超過九成的海洋生物從此銷聲匿跡。沒有這個重塑地球生態環境的戲劇性事件,恐龍就不可能繁衍生息,因為當時的大滅絕消滅了大多數陸地動物,騰出許多空間。

三疊紀時期陸地上主要爬行動物並非是恐龍,雖然牠們已演化出具備所有我們熟知的恐龍特徵,還有快速的行動力、小小的身軀以及更大的腦袋瓜,讓牠們能夠穿梭在三疊紀超大蠑螈、巨型鱷魚等大型爬行類橫行的地表上。恐龍和其他爬行動物最大的不同之一,在於恐龍具有直立的步態,類似大部分的現代哺乳類,而大部分其他爬行動物則是四肢往兩側延展的步態。

三疊紀以一次滅絕事件結束,大多數主龍形下綱(Archosauromorpha)和合弓綱動物(Synapsida)都消失了。許多早期的恐龍也均滅絕,而一些恐龍卻倖存下來。這次滅絕事件為恐龍的發展提供了巨大的機會。恐龍在此後的一億四千萬年中成為了地球上最主要、種類最多和數量最大的陸地動物群。

三疊紀末期的大滅絕空出的生態棲位空隙讓恐龍總目一枝獨秀,伺機稱霸陸地。在森林逐漸恢復後,植食性的早期蜥腳亞目恐龍開始數量暴增,導致肉食性的角鼻龍下目也跟著增多。在海洋中,菊石亞綱開始大量出現,眾多海洋軟體動物的出現吸引魚龍超目成為了第一批重新回歸海洋的陸地動物。侏羅紀中晚期,恐龍真正成為地球上最繁榮的優勢物種。

侏羅紀時期的陸地上,真蜥腳類恐龍開始成為地表史上最大的陸地動物,劍龍類和異特龍超科分佈於全球各地。翼龍目成為第一批飛上天空的脊椎動物,鳥類開始從恐龍中迅速分化出來,有鱗目開始在熱帶地區、沙漠地區中從原始雙孔亞綱進化出來,離片椎目在沼澤和樹林中逐漸演化為無尾目。海洋中,蛇頸龍亞目和魚龍一起成為主要德海洋爬行動物,從蛇頸龍類中演化出的上龍亞目則成為海洋中的頂級掠食者 。

其實,電影《侏羅紀公園》和《侏羅紀世界》中,大多數恐龍其實是來自白堊紀的!那才是恐龍的全盛時期!陸地上,白堊紀和侏羅紀中晚期一樣,恐龍總目佔據了陸地所有階層的生態位,晚白堊世(Late Cretaceous)更是恐龍物種數量的巔峰,並且屬於恐龍總目的鳥類在白堊紀早期就已經展開了豐富的平行演化,即使把鳥類剝離出恐龍的計算範疇,非鳥恐龍的物種數量依然是有史以來的最多。地球上最大的獵食者——霸王龍,就是在白堊紀時出現的。

因為霸王龍實在太酷了,布魯薩特忍不住在《恐龍一億五千萬年》要花兩章來介紹牠。霸王龍簡直就是完美的殺戮機器,其咬合力在所有恐龍食肉動物中非常獨特。 霸王龍能夠深深地咬住了其受害者,刺穿骨頭,然後再豪邁地撕開。霸王龍的腦和身體的比例——「腦化指數」(encepphalization quotient,EQ)顯示,牠們和黑猩猩差不多聰明,至少強過貓狗。而且,霸王龍很可能長出了羽毛,作為保暖或求偶展示的功能。

布魯薩特不僅要告訴大家許多關於恐龍的知識,也分享了他從年輕時就當起化石獵人的經歷以及學術生涯遇到的趣事。身為最富盛名的恐龍專家,他在年輕氣盛時就幹過一個傻事。他在高中時就致電給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的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士阿爾巴雷茲(Walter Alvarez),後者就是提出巨型小行星撞擊地球導致恐龍滅絕的科學家,詢問他義大利的一個地質斷層要怎麼去。雖然他當時沒到達該處,但後來大學時以地質學野地考查的名義過去時,才知道領隊就是阿爾巴雷茲。可見布魯薩特從小對恐龍的痴迷。他在芝加哥大學念書,在紐約市的哥倫比亞大學取得博士學位,認識許多恐龍專家,在《恐龍一億五千萬年》中也揭露了許多恐龍專家的秘辛,包括一場「化石戰爭」,兩位學者之間的鬥爭頗為狗血。

《恐龍一億五千萬年》最後一章,現在的墨西哥猶加敦半島(Yucatan Peninsula of Mexico),被小行星以超過百兆噸TNT的威力擊中,大約相當於十億顆核彈的能量。並不是所有的恐龍都因為這個撞擊而滅絕。倖免於難的是鳥類的祖先,遇有我們的哺乳動物祖先。這場災難,為倖存的小型哺乳動物的興盛開闢了新道路,我們的祖先終於不必在恐龍的陰影下苟延度日了。如果沒有那一天,今天就不會有智人寫出這本書讓我們能夠讀到了!

然而,如果智人就像Netflix電影《千萬別抬頭》(Don’t Look Up)那樣愚蠢,那麼我們就會重蹈恐龍的覆轍吧:






本文原刊登於閱讀最前線【GENE思書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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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6月4日 星期六

八九・六四・卅三




今年是六四天安門事件卅三週年紀念,過去我有不少朋友深覺中國近年的改革開放讓中國人民富足,六四大學生被屠殺和中國人的福祉相比,死不足惜。

不可否認,大部分馬來西亞華人都很親中,甚至相信獨裁專制也沒關係,只要人民生活富足、國泰民安,人權不過是可以犧牲的;然而,在上海「全域靜態管理」(和俄羅斯的「特別軍事行動」有異曲同工之妙)之下,我那些親中親共的群組,不僅沒人再幫這個「全域靜態管理」說話,還天天幹譙台灣不全面開放國界是超後部署,真是「厲害了,我的國!」



















在習維尼霸道蠻橫、毫無章法的管理之下,「潤學」赫然成了中國顯學。上海原本是受到中共改革開放最有利的城市,大多數市民都支持黨的統治,沒想到習維尼政權為了假裝他們的統治方式比西方的更優越,成天造謠西方政權罔顧人命,並且封鎖中國上海复星原本參與投資的mRNA高效疫苗,把自己鎖死在一放就亂、一管就死的囚徒困境中,完全沒有科學章法可言。

在這麼多亂象下,能逃出上海還真是可喜可賀。《中國陌路:來自中國境內最後一位澳洲通訊記者的內幕報導》(The Last Correspondent: Dispatches from the Frontline of Xi’s New China)作者麥可.史密斯(Michael Smith)今天大概會超慶幸他早就逃出上海,雖然當初是被逼的。








中澳建交五十週年,近年因為中共試圖操控澳洲選舉以變相掌控澳洲龐大的礦業被捉包(習維尼若是真有種,應該趁俄羅斯膠著烏克蘭戰事趁虛而入,強佔俄羅斯亞洲部分,成為資源和製造雙大國,絕對能超英趕美!),雙方關係降至最冰點。當習近平政權要把澳洲記者全面清零。於是,二〇二〇年九月三日,中國公安深夜突襲史密斯在上海的住處,強迫他在中文紙本上畫押簽名,並且以國安調查的利益關係人之名義,禁止他出境中國,並要求他配合調查。後來他在澳洲政府的幫助下,成功逃離上海。

死裡逃生的史密斯在遠離風暴中心後,在《中國陌路》中揭示他駐華任期內的見聞,描繪出中國人民急速提升生活品質後付出的代價,還有習維尼專制主義下逐漸收緊的內政管制與言論控制讓中國人民因為恐懼而噤聲。 中國自以為比歐美更富裕和強大後,就開始用戰狼外交大外宣,可惜買單的大概只剩馬來西亞華人。

在《中國陌路》中,史密斯親訪馬雲,見證他從阿里巴巴高峰急流勇退到馬雲神話的破滅。其實,以中國暗中把人民分階層的統治模式,一點也不意外。其他諸如再教育營和大內宣,離天堂太遠,離中國太近的台灣也不算是新聞了。史密斯對香港及台灣近年的政治局勢也有不少描寫。不僅人用腳投票,錢也是。大量出逃的資金沒有也不會流向粵港澳大灣區,反正是新加坡現在非常爽歪歪。

《中國陌路》可以該我們從中國內部用旁觀者視角看到中國近年的各種整肅。不過從中,也可看出西方媒體和中國知識份子天真的一面。因為台灣媒體的國際新聞實在是⋯⋯所以我好一陣子只看歐美的媒體,左右的都有。

只是,看著天真的西方媒體對中俄政治的分析和判斷,也忍不住想要一再吐槽。西方媒體天真地把中共和普丁政權的合法性建立在對經濟和疫情甚至戰事的治理與控制上,壓根兒就是完全在狀況外,完完全全用西方怪人(WEIRD),也就是西方、受教育、工業化、富裕、民主(Western, Educated, Industrialized, Rich, and Democratic)的視角來檢視長達幾世紀甚至上千年的中俄極權專制政體。

西方媒體往往以為在現代會撼動WEIRD政權的事件對中俄也會有同等或相近的殺傷力。然而,香港革命撼動了誰的政權呢?中國武漢肺炎傳播全球,中共地位可有任何影響?中國恆大危機衝擊了誰?美國對香港高官的制裁完全無效!中美貿易戰對中共幾乎完全沒有任何影響!甭說人口2500萬人的上海封城,即使中國死了2500萬人,中共大概都能把喪事辦成喜事!

同樣的,俄羅斯入侵軍事上弱小的烏克蘭,只留下烏克蘭百孔千瘡,還有俄國軍人屍橫遍野,可是普丁在國內完全是老神在在,支持率依然居高不下。WEIRD媒體到底是多麼以為戰鬥民族稀罕麥當勞啊?

這是WEIRD國家無法想像的,因為在WEIRD國家,甭說搞出社會撕裂、經濟危機、疫情、戰亂,就連和平繁榮時期,只要執政黨稍不讓人民稱心如意,就等著被換下台。WEIRD媒體根本以怪人之心度強國之腹!

當中俄利用言論控制、監控人民行為、公然放送假新聞、逮捕異議人士、再教育營等等手段就讓人民不敢發聲,而國家政權建立在寡頭們的長短期利益輸送上,人民的經濟、疫情、戰亂的影響,根本和政權穩固與否無關。

加上中俄大量人民一出生或者超過大半輩子活在專制極權體制下習以為常,幾乎可以肯定的說,WEIRD媒體上出現任何中俄領導人為了經濟、疫情和戰亂的政權保衛戰,根本就是子虛烏有!況且中共其實是在進化的,利用網路和AI,他們對政權的掌握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可以更加不顧人民的死活,對他們來說,政權的合法性來自權力的一把捉,和人民的生活福祉愈來愈無關。可見在可預見的未來,中國人只會因為共同貧窮而愈來愈苦!

身為中國人的後裔,我沒有想要唱哀中國,只是我真的很不樂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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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5月26日 星期四

為工作大歷史而活






眾所皆知,台灣的職場環境有夠血汗,但大家似乎甘之如飴?沒有人真的想當「社畜」來過「九九六」的生活吧?可是為何又嘴裡說嫑嫑,身體卻很老實地在公司裡加了班呢?

不管是否只求溫飽度日,還是野心勃勃地一心想要升職加薪、當上總經理、出任CEO、走向人生巔峰,我們都為工作付出了人生中最菁華的時光,甚至還以家庭幸福和身體健康為代價。那麼工作,真的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對我們的意義究竟為何?

有個老掉牙的故事:一個有錢的商人來到一個小島上渡假,雇用了島上的一個漁夫當導遊。幾天的相處下來,商人跟這漁夫說:「你為什麼不買一艘新的漁船,你就可以捕更多的魚,賺更多錢呢?」漁夫說:「然後呢?」「你賺的錢存下來就可以買第二艘、第三艘漁船,擁有自己的船隊。」「然後呢?」「你就有資本建設魚罐頭工廠,行銷全世界。」「然後呢?」「你就可以像我一樣,每年可以有一個月優閒的在這小島上渡假,享受自己的人生。」。漁夫回答商人說:「可是,我現已經天天在這小島上渡假享受人生了啊?」。

沒錯,很多早就賺到好幾輩子錢都花不完的企業家工作起來,甚至比大多數員工還拚。我們所做的工作給我們帶來了意義,塑造了我們的價值觀,決定了我們的社會地位,並決定了我們如何度過大部分時間。但情況並非總是如此:在我們智人95%的歷史中,工作的重要性截然不同。工作是如何成為我們社會的核心組織原則的呢?工作如何改變我們的身體、環境、對平等的看法和時間觀念?為什麼在物質豐富的時代,我們的工作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還多許多?

《為工作而活:生存、勞動、追求幸福感,一部人類的工作大歷史》(Work: A History of How We Spend Our Time)清晰地融合了不同角度和觀點,探討了工作代表人類的意義。除了人類學的觀點,也有很多來自其他學科的偉大見解,包括哲學、經濟學、社會學、歷史、考古學等。作者詹姆斯.舒茲曼(James Suzman)也提供了第一手經驗,尤其是對喀拉哈里沙漠與布希曼族共同生活和工作的經驗。舒茲曼著有《原始富足:布希曼族的生存之道,以及他們能教給我們什麼?》(Affluence Without Abundance: The Disappearing World of the Bushmen)一書,就詳細地談了他與布希曼族共處的寶貴經驗(請參見〈非洲布希曼族的原始富足〉)。




《為工作而活》的主要概念是,工作史也是經濟史,是人類建構出來的。構成經濟理論基本假設的稀缺定律,在整個人類歷史中是相當晚近的發明。狩獵採集部落並沒有表現得好像自然是稀缺和匱乏的,相反,他們表現得卻好像自然是取之不盡的豐盛。人類學家在許多倖存到現代的狩獵採集部落中都一直觀察到這些行為,他們的經濟生活是圍繞著豐富的假設而不是對稀缺的關注來組織的。他們沒有太多物品,但他們想要的不多。考古學的證據也顯示,未進入農業時代的人類同樣長壽、悠閒和平等。

狩獵採集者的工作量比農民少得多、飲食更好、休閒時間更多,他們每週只要勞動十五至十七小時就能養活自己。布希曼人不儲存食物,因為非洲炎熱的氣候也不允許他們這麼做。並且他們極端平等,所有東西包括獵來的肉都要和部落分享。但是他們非常自由,沒有用「生產性」的活動塞滿他們的時間,因為他們沒有額外的慾望。白天,他們和孩子們一起散步,教他們如何把沙漠當畫布來閱讀動物的足跡。他們也閒逛、閒聊、打嘴炮和調情。晚上,他們圍在篝火旁唱歌、跳舞和講故事。

為什麼今天的情況是基於稀缺和匱乏的規律而驅動?我們即使是休閒,也似乎是要為忙碌的工作充電。在我們物種歷史的95%的中,工作並沒有像現在這樣佔據人們生活中的神聖位置。

從最早從事農耕的納圖夫人(Natufians)開始,舒茲曼帶領我們穿越了古代蘇美的新興城邦、羅馬帝國的繁華城市、工業革命的霧霾,進入未來的自動化社會。工作有目的地消耗能量以滿足需求和欲望。蘇茲曼認為,我們的欲望與我們的需求並不同步。與布希曼人積累很少且過著日復一日的生活不同,現代人在對稀缺和匱乏的恐懼的驅使下不斷積累財富。我們從農民祖先那裡繼承了這種恐懼,對他們來說,稀缺意味著飢荒和死亡。當今的都市人不會面臨飢荒,而且恰恰相反,但我們仍然擔心稀缺,內心無時無刻感到匱乏,無論是社會、審美還是經濟上皆如此。而這種恐懼促使我們消費得越來越多。工作時間越來越長,不顧個人或環境成本,我們正在努力操死自己和地球環境。

在這本《為工作而活》中,舒茲曼把工作歷史的探索轉化為能源如何生產和消耗的歷史,為我們帶來了一段旅程,從探索動物的工作方式以及工作的真正定義開始。舒茲曼探討了作為工作先決條件的有目的活動的概念。他提出了構成當代與工作關係的四個「交叉點」。

首先是火的馴化,在學習如何將他們的一些能量需求外包給火焰時,他們獲得了更多時間,以及在寒冷中保持溫暖的方法並且大大擴展了飲食的能力,從而演化出更耗能、更勤奮的大腦;第二個交叉點是農業的發明,它揭示了我們今天組織工作生活的正式經濟架構,有多少起源於農業,以及我們關於平等和地位的觀念與工作態度有多麼密切的聯繫;第三個交叉點是城市的創建,城市很快成為不平等的熔爐;最後是工廠出現的第四個交叉點,因為西歐的阿宅學會了從化石燃料中解鎖古老的能源儲備,並將它們轉化為迄今為止難以想像的物質繁榮。

大約在兩百多萬年前,我們的南方古猿祖先與現代靈長類動物,例如黑猩猩非常相似,牠們每天花費大約八小時的時間覓食。在咀嚼和消化所有果子、根莖之間,大猩猩和黑猩猩要睡九到十二個小時。火改變了一切。人類學家還不確切地知道大約一百萬年前,人類是如何首先把火收編的,但火顯然形塑了人類。加熱軟化了肉類和蔬菜,火可以預消化我們的食物,使我們能夠只用更短的時間進食並保留更多卡路里。通過抵禦掠食者,火讓我們的祖先從樹上爬下來,在地上安然入睡;更多的快速眼動睡眠增強了他們的記憶力和注意力。

火還讓人類長出巨大、貪婪的大腦,吞噬了我們大約五分之一的卡路里,比其他靈長類動物大腦消耗的比例要大得多。透過擴展我們的思想和空閒時間,火激發了人類的無聊、娛樂、工藝和藝術能力,我們的智人祖先顯然興致勃勃地慶祝空閒時間這個禮物。

舒茲曼發現,許多關於工作歷史的常見假設往往是不真實的。我們以為發現了第一個工具,可是它們可能並非是工具,也就是說許多手斧,可能不是真正的工具,而是我們的祖先打發時間而製作的。大型建築早於農業革命,城市也有著與過去預期不同的歷史。

貫穿《為工作而活》的一個重要訊息是思維方式的轉變,即從狩獵採集社會轉變為農業社會。獵人和採集者具有短期思維。相反地,農民擁有所謂的「延遲報酬經濟」(delayed return economy),因為工作報酬將在較晚的階段到來,稀缺經濟的想法完全取決於這種心態的變化,使人類經歷了將種植和收穫相隔數月的農耕週期,並隨著金融的興起而繼續。

對未來的關注遠遠超出了作物週期和長期貸款。貨幣、信用、社會等級等元素都是由於這種思維方式的改變而建立的。 這也是我們教育和企業發展概念的核心,它假定年輕的學生和工人很樂意花費幾十年磨練技能,然後他們就會得到很好的補償。我們總是希望未來變得更好。現在廣泛常見的概念,例如時間就是金錢,只佔人類歷史的一小部分,並且在工業革命之後的過去幾十年中變得尤其顯著。

進入農業社會後,我們也改造了空間,不再居無定所,甚至創建出人口密集的城市。在農業社會中,人類投入大量的時間精力,除了直接生產食物外,也包括對農舍、居所、糧倉、道路、溝渠等等的維護。在狩獵採集社會中,人們把食物和必需品當作大自然的饋贈,可是對農業社會的人們來說,這都是個人勞作的產物,才能配得上擁有。漸漸地,人類社會出現了財富、職業和社會結構的分化。

當我們從農業社會進入了工業社會,「慾望」、「效率」、「價值」這些概念對人們愈來愈重要。機器的巨大產能,讓我們可能擁有愈來愈多物品,刺激了我們的慾望。我們現在需要的不多,但想要的超多。我們擁有愈來愈多的同時,卻越來越渴望還未擁有的東西。我們在工業社會中擁有比過去帝王更多的資源,可是我們仍無時無刻感到稀缺和匱乏。於是我們只好不斷地消費——四處買買買,買爆!什麼時候不買?

在我們擁有越來越多的工具而大幅提升工作效率的同時,我們的工時卻越來越長。甚至,對很多政客及企業家來說,縮短人們工時,讓我們這些人類史上最富足的人們有一丁點多領的空閒時間,都是喪權辱國、道德淪喪、風紀敗壞的!

當然,很多人願意努力工作,包括作者舒茲曼本人,應該不僅僅是為了滿足自己的物慾,以及無止境地提升效率,而是為了工作本身的價值與意義。換句話說,工作是為了自我實現!讓自己成為對社會有貢獻的人,為自己和他人創造價值,在獲得薪酬之餘在心理上愉悅和滿足。這也是許多長輩在退休後,不愁吃穿後仍樂此不疲地開創第二春,甚至無償投入志工活動的原因吧?

《為工作而活》得出的最後一個有趣的分析是工作與自動化之間的關係。我們都覺得這是一種全新的體驗。但現實是,數千年來,人類一直試圖將大部分工作轉移到「非人類」工人身上。有趣的是,由於工作和資本密度之間的關係,所有這些經過改造的社會都會造成動盪。

我們以為現在的生活是人類歷史的全部狀況,但事實上壓根兒就不是。我們能夠開始面對人工智慧產生史無前例的高效後,許多工作接著消失後,我們對慾望、效率及價值的認識隨之產生的翻天覆地巨變嗎?面對這個乍看之下不確定的未來,我想最佳的解答,反而是從這本反思人類工作的《為工作而活》,看看我們人類過去95%的時間究竟是在幹嘛的!




本文原刊登於閱讀‧最前線【GENE思書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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