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13日 星期三

人類,「猿」來只是「猿」形畢露








身為一名演化生物學家,我從入行之初便深信一個看似樸素、卻往往被忽略的事實:人類不過是眾多哺乳動物之一,而且還是大猿的一員。從基因到骨骼,從胚胎發育到行為模式,我們與其他靈長類之間血脈相連、千絲萬縷。這樣的認知,在我看來本應是不證自明、順理成章。然而放眼學界與社會,卻常見畫地自限、層層設防的論述,彷彿人類與其他生命之間隔著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我當然承認,人類確實有其獨特之處。我們能書寫歷史、建構制度、想像未來,這些能力令人歎為觀止。但若因此便自居萬物之靈、獨步天下,未免有些自視甚高。放眼生物世界,鯨魚的聲波、鳥類的遷徙、昆蟲的群體協作、真菌的地下網絡,無一不是各擅勝場、各領風騷。可以說,萬物並立,各有千秋。若說人類獨一無二,那麼其他物種同樣也是獨一無二,各有其不可取代之處。

然而,在我的學術生涯中,卻屢屢在不同場合聽到同樣的告誡:研究動物時,千萬不可「擬人化」。這句話言之鑿鑿,幾乎成了不容置疑的金科玉律。久而久之,我心中不免生出疑問:若我們斷言人類所擁有的情感、意圖與理解,其他動物一概欠缺,那麼這樣的前提本身,是否已經預設了人類的特殊地位?這樣的推論,豈不正是人類例外論的翻版?若再推得更遠,甚至隱隱為神創論留下可乘之機,使人類重新被置於某種超然於自然之上的位置。

這樣的困惑,長期縈繞心頭,揮之不去。直到我讀到動物行為學大師德瓦爾(Frans de Waal)的《你不知道我們有多聰明:動物思考的時候,人類能學到什麼?》(Are We Smart Enough to Know How Smart Animals Are?),才如撥雲見日、豁然開朗。他以大量實證與生動案例指出,人類之所以長期低估其他動物,往往不是因為牠們能力不足,而是因為我們的測量方式本就帶有偏見。用錯尺去量,自然失之毫釐、差之千里。人類中心主義與人類例外論,正是在這樣日積月累的偏差中,悄然成形,卻又被誤認為理所當然。

也正是在這樣的思想脈絡之下,我翻開了《傲慢的猿:人類真的比較優秀嗎?打破人類例外論為何至關重要》The Arrogant Ape: The Myth of Human Exceptionalism and Why It Matters)。有些讀者或許會將其歸類為一般動物認知或行為科普之作,彷彿只是延續近年來關於動物智能與情感的研究潮流,或是眾多試圖拉近人與動物距離的作品之一。然而隨著閱讀逐步深入,文本的重量與指向逐漸顯現,本書遠不止於知識傳遞,而更像是一部關於人類自我理解的思想之書,一面不甚討喜卻誠實無比的鏡子,映照出我們長久以來習焉不察、甚至視為理所當然的優越感與認知盲點,也逼使我們重新思考自身在自然秩序中的位置。

作者克莉斯汀.韋伯(Christine Webb)以靈長類學家的專業背景為根基,結合細膩敘事與長期田野觀察,成功地將原本可能流於抽象的科學研究,轉化為具體、可感且富有情境的經驗。她筆下的動物並非冷冰冰的研究對象,而是擁有情感、關係與主體性的生命個體。書中與狒狒「熊仔」的互動尤其令人印象深刻,那不僅是一段行為觀察的紀錄,更像一次跨越物種界線的理解與回應,使讀者不得不重新審視「理解」這個概念本身的邊界與可能性,也讓人對長久以來被奉為定論的學術假設產生動搖與反思。






值得一提的是,韋伯正是在埃默里大學(Emory University)求學期間,接觸到了德瓦爾的思想與研究。這段學術啟蒙可謂潛移默化、影響深遠,使她得以在日後的研究中,既承襲其對動物心智的敏銳洞察,又進一步推陳出新,發展出更具批判性與反思性的觀點。可以說,她的寫作之所以能兼具科學嚴謹與人文關懷,並非偶然,而是師承有自、厚積薄發的結果。

這種書寫方式,使科學不再只是冷靜的描述,而帶有一種近乎敘事文學的張力。我們在閱讀時,既是在理解知識,也在經歷一種觀看世界方式的轉換。這種轉換並不劇烈,卻潛移默化,往往在閱讀結束後才逐漸發酵,令人回味不已。

本書論述的核心,在於對「人類例外論」的系統性反思與解構。韋伯指出,人類之所以長期被視為智慧、道德與文化的最高體現,並非純然來自客觀證據,而往往源於以人類為中心所設計的衡量標準與研究架構。當研究設計、問題設定乃至評價機制,皆圍繞人類能力展開時,其結論自然傾向於強化既有信念。此種近乎自我驗證的循環論證,使人類優越性的觀點得以長期鞏固,並被誤認為理所當然,卻未必經得起更嚴格與多元視角的檢驗。

書中對科學偏誤的剖析尤為發人深省。當我們以人類熟悉的工具與情境,去測量其他物種的能力時,其結果往往只是反映出「他們不擅長成為人類」,而非真正揭示其自身的適應與智慧。這種以己度人的思維,久而久之便成為一種無形卻根深蒂固的知識結構,不僅限制了科學理解的深度,也在無形中合理化了人類對其他物種的輕忽甚至支配。

進一步來看,這種偏誤不僅存在於實驗室之中,也滲透於教育、媒體與日常語言之中,形成一種幾乎難以察覺的文化背景。當一種觀點無處不在時,它便不再被視為觀點,而被當成現實本身。

更具啟發性的是,韋伯並未止步於批判,而是進一步提出轉換視角的可能性。當人類願意暫時放下自我中心的定位,轉而以各物種自身的演化脈絡與生態位置為理解基準時,世界將呈現出一種截然不同的面貌。那不再是一條由高低排列的階梯,而是一張錯綜複雜、彼此依存、互相影響的生命網絡。這種觀點的轉變,不僅具有知識上的意義,也帶來情感與存在感的重塑,使人重新感受到自身並非孤立存在,而是嵌入於一個更宏大的整體之中。

閱讀過程中,我亦有一段頗為震撼的體會。書中關於生命共同體的討論,使我驚訝地意識到,人類身體內外共生的微生物,其總重量竟與我們的大腦相近。這一事實不僅在生理層面令人驚異,更在哲學層面引發深刻反思:我們所認為的「自我」,其實早已與無數其他生命緊密交織,難以分割。所謂個體,或許並非一個邊界清晰、可以獨立存在的單位,而更像是一個由多種生命形式共同構成、持續流動與變動的系統。當這樣的認知逐漸浮現,人類中心的世界觀也隨之出現裂縫,甚至開始鬆動。

此外,韋伯對文化與語言如何形塑認知的分析亦極具洞見。從「資源」、「開發」等日常用語,到教育制度與媒體敘事,皆在潛移默化中鞏固人類中心的世界觀。這些看似中性的表述,實則蘊含強烈的價值判斷,將自然界轉化為可供利用與管理的對象,而非具有內在價值與主體性的存在。語言不僅描述世界,也在無形中界定了我們與世界的距離與關係。

然而,在政治與社會日趨對立的現今語境下,也有必要提出一點保留與提醒。當前關於「去人類中心」與「重新定位人類」的思潮,確實具有重要的反省意義,甚至可說是面對當代生態危機不可或缺的一步。但若推進過度,或缺乏對現實脈絡與社會感受的敏感度,亦可能流於另一種形式的失衡。當批判逐漸轉化為姿態,當「覺醒」成為某種道德標誌,這類論述反而容易被社會大眾視為學術菁英的另一種優越感,甚至形成新的距離與隔閡。

這樣的情況並非危言聳聽。在公共討論中,若語言過於抽象、概念過於密集,或立場過於鮮明,往往會削弱溝通效果,使原本具有啟發性的觀點被誤解為說教或指責。當人們感受到被評斷或被排除時,防衛心理便會升起,對話的可能性也隨之降低。如此一來,原本旨在促進理解與連結的思想,反而可能適得其反,甚至加深既有的對立與不信任。

更進一步而言,任何形式的「中心」一旦被批判並取而代之,新的中心也可能在不知不覺中形成。若缺乏持續的自我反省,所謂的去中心化,反而可能成為另一種話語權的再集中。因此,如何在批判中保有謙遜,在反思中避免自我正當化,是當代思想必須面對的重要課題。

因此,本書最值得珍視之處,或許不在於提供一套新的「正確立場」,而在於開啟一種持續反思的能力。它提醒我們,任何看似理所當然的觀點,都值得被重新檢視;任何自認穩固的立場,也可能隱含偏誤。如何在謙卑與理性之間取得平衡,如何在批判與共感之間維持張力,仍有賴讀者在各自處境中細細體會與拿捏。

全書在敘事節奏與知識深度之間取得良好平衡。科學研究與個人經驗交織,使論述既具說服力,又不失可讀性。從鳥類的溝通方式、靈長類的文化行為,到植物與真菌之間錯綜複雜的互動關係,韋伯以層層推進的方式,逐步拓展讀者對「智慧」與「意識」的理解範圍,讓人不禁重新思考何謂知覺、何謂思考,也重新界定何謂生命。

《傲慢的猿》不僅是一部對人類中心主義的深刻檢視,更是一種關於如何重新定位自身於生命網絡之中的邀請。閱讀此書,未必會帶來立即而明確的結論,卻會在思考層面留下持續發酵的影響。當我們再次面對自然世界時,或許會多一分審慎與敬意,並開始意識到,人類並非居於頂端的存在,而是萬千生命之中一個相互依存、彼此牽動、共同演化的節點。


本文為《傲慢的猿:人類真的比較優秀嗎?打破人類例外論為何至關重要》推薦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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